八年前,大舅站在我家堂屋门口,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高声撂下一句:“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那天,我妈的骨灰盒就搁在我身后的桌子上。
那年我十七岁,手里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指节发白。
三个舅舅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大姨被大舅妈拽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记就是八年。
八年后,我开车回到村子,路过三个舅舅家门口时没有停车。
礼物堆在副驾驶座上,烟酒补品,大姨那份,我一样没少带。
01
我妈走的时候,是六月末。天热得厉害,蝉在院子外头的槐树上叫个不停。
县医院的病房里没有空调,一把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来的风都是烫的。
母亲躺在那张窄床上,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
她已经说不太出话了,但还是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气音微弱得像是风吹过纸面。
我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好好……念书。”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拉成了一道直直的横线。我站在床边,看着护士用白布单盖上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哭都忘了。
后来是父亲办的手续。
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签字、交钱、联系殡仪馆,走路的样子像个提线木偶,胳膊腿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母亲去世的第三天,下葬。
村里的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天,让亲戚们见最后一面。
堂屋里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的,她微微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那张照片是她前年过生日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张正经照片。
出殡那天早上,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姨来了,眼眶红肿,默默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往火盆里烧了一叠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
大舅、二舅、三舅是上午快十点才到的。
大舅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进门就站在堂屋门口,也不往里走。
二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挂鞭炮。
三舅落在最后,低着头,一进门就掏出烟点上。
大姨看见他们来了,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你们来了。”
大舅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有打量,有盘算,连一点悲伤的影子都寻不见。
他开口了,嗓门洪亮:“秀兰走了,我们来看看。丧事办得体面些,钱的事,哥几个回头商量。”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她家这个情况,我们也帮不了太多。”
我站在母亲的遗像旁,听见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里。大姨的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被大舅妈从后面拽了一下胳膊,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下葬的地点在村北的坡地上,葬在外公坟的旁边。
棺材落下坑的时候,父亲跪在地上,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
他的背弓得厉害,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
填完土,父亲站起来,膝盖上沾满黄土。大舅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妹夫,事办完了,我跟你说句话。”
父亲接过烟,没点。
大舅清了清嗓子:“秀兰走了,你们爷俩的日子,还得自己过。不是哥心狠,你家的这个情况,我们兄弟几个实在是有心无力。往后,各过各的吧。”
这话说得像一把钝刀子,割肉不见血。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低声说:“我知道了。”
大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再多待。
三个舅舅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大姨从后面赶上来,拉了拉大舅的袖子:“哥,你这话说得也太绝了吧,秀兰才刚走,孩子还在边上站着呢。”
大舅甩开她的手:“你少管闲事。你家条件好,你接济他们,我不拦着。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顾不过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姨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兄弟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堂屋门口,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欣瑶……别怕,有姨在。”
我被大姨搂着,站的笔直。
那天的太阳很毒,蝉叫人耳朵嗡嗡作响。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亲戚一个一个散尽,看着父亲的背影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晚上,大姨又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刀肉、两把挂面、一包白砂糖,还有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
她塞到我手里,说了句:“姨也没什么大本事,这些你先拿着。”
我低头看,那沓钱有零有整,拢共五百块。大姨家也不宽裕,一头猪年底才能出栏,这些钱不晓得是她从哪里挤出来的。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喉咙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大姨,你不用……”
大姨摆摆手,眼眶红红的:“别说了,好好念书,别让旁人看笑话。”她把话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晚,我把钱锁进木箱子里,贴着录取通知书,一并锁好。
02
母亲走后,家里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
父亲原本在镇上的砖瓦厂打零工,干些拉砖、装车的力气活,挣的钱不多,但好歹有一份收入。
母亲病倒了之后,他三天两头请假往医院跑,厂里渐渐有了意见,年前就把人辞了。
母亲去世后,他重新找了份活,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拌砂浆、提灰桶,一天八十块钱。
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进屋往床上一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怕他撑不住,但劝过他几回,他每次都摆摆手:“不干吃啥?你学费谁出?”
那阵子,我们爷俩过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像两块被晒干的土坯,碰一下就掉渣。
我开学要走的前一天晚上,父亲从工地回来,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进门时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上床,而是站在堂屋里,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递给我:“拿着。”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共两千六。面值五花八门,有五块的,有十块的,也有五十块的,透着股汗味儿。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跟工头预支的。”他别过头去,“够你交学费和头两个月的生活费。你到了学校,省着点花。”
我拿着那沓钱,心里又酸又烫。
两千六,对于别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而言,得在工地上搬多少天砖才挣得来。
我想说“爸你别太拼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到校报到的第三天,我给大姨打了个电话,用宿舍楼下小卖部的座机打的。
那头接起来,大姨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欣瑶?在学校了吧?吃饭了没有?”
我告诉她学费交了,宿舍挺好的,让她别挂心。
大姨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几个“好”字,停了一下,又说:“钱够不够?不够跟姨说,姨给你寄。”
我说:“够的。”
晚上回了宿舍,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宿舍里的室友都在看手机,一个在看剧,一个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只有我拿着一张剪下来的旧报纸,一遍一遍地看。
报纸是省城日报,上面登了大学新生资助政策的报道。
我看了大学四年,年年都拿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加上自己去校外餐馆端盘子、帮人带家教,一头撑了过来。
大姨每个月三百块钱,准时得像日历翻页,月底前三天必定到账。
附言永远是四个字:好好吃饭。
我没取过。
有一回卡里余额只剩三十八块,我盯着那三百块的汇款记录看了半天,还是没动它。
我用奖学金和打工钱维持生活,把大姨寄来的每一分,都记在小本子上,打算以后加倍还她。
第一年寒假,我回村过年。
腊月二十八,表姐来接我去大姨家吃饭。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姨家院子里挂着一串红辣椒,灶台上雾气腾腾,炖肉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我坐在灶膛前烤火,大姨蹲在水盆前洗白菜,喊着让我自己拿瓜子嗑。
忽然有人敲门,大姨夫去开门,门口站的是三舅妈。
她站在门外,没进来,隔着门槛朝屋里张望,看见我在,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姐,老三让我来问一声,过年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顿饭。”
大姨头也不回:“欣瑶在我这儿过年,哪都不去。”
三舅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舅托人来叫,大约是大姨在村里的闲话传到他耳朵里,面子上挂不住了。
那顿饭,我吃到很晚才走。
大姨塞给我一件旧棉袄,厚墩墩的,絮了新棉花,外面罩着洗得褪色的罩衫。
回到学校后我才发现,棉袄内衬的夹层里缝着一小叠钱,一共三百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大姨的手艺。
我坐在宿舍床上,把棉袄翻来覆去地看,最终也没舍得把钱取出来。我把棉袄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一层,像是藏一件珍宝。
那年冬天,省城特别冷。
03
大二那年夏天,我留在省城打工,没有回老家。
白天在一家家教中介机构做文员,晚上给两个初中生补习数学。
周末去附近的建材市场帮人搬运,一天能挣一百块。
那两个月下来,攒了两千多块钱,够交大三学年的部分学费了。
八月末,父亲打电话来,声音有些含糊:“欣瑶,你在学校……还好?”
我说好。
父亲嗯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天才开口:“你大舅家盖了新房子,三层楼,前阵子上梁,给村里人都发了请帖。我没去。”
我握着话筒没有作声。
父亲又说:“你二舅在镇上盘了个建材门面,跟人合伙做的事,生意看着还不错。三舅去年把饭馆重新装修了,门脸比原来大了不少,还请了两个帮手。”
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他:“爸,你腰还疼不疼?”
他顿了顿:“老毛病了,不碍事。”又说:“欣瑶,你在外头好好念书,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答应了一声。
挂下电话,我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大片暗红。
我想起母亲生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过,这世上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不亏欠别人,就该抬起头来走路。
大三那年,我遇到了一件事。
有一回我到家教学生家里上课,那家的女主人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听说我是外地来念书的,便问我家里情况。
我简单说了几句,她听完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非塞到我手里:“穷人家的孩子,骨头硬,但日子太苦了。拿着,你姨这边管不着你,你自己买双好鞋穿。”
我没有接那两百块钱,但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我走出那户人家的门,站在电梯口,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人,明明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愿意伸手帮你一把。
而有些人,明明是你的亲舅舅,却连一句温暖话都吝啬给你。
大三下学期,我开始为毕业实习做准备。
学校组织的招聘会上,我投了十几份简历,其中一家省城本地的建材公司在招聘销售实习生。
摊位前排的队不长,那是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展板上印着经营范围:建筑管材、防水材料、市政工程配件。
面试那天,人事经理问我:“你是学市场营销的,为什么要来建材公司?”
我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很多盖房子的事,对建材不陌生。”
他又问:“你能吃苦吗?销售要跑工地,不是坐办公室。”
我说:“我不怕苦。”
经理点了点头:“那下周一过来报到吧。”
那天从公司出来,我站在公交站台上,头顶是暴晒的大太阳,脚底是发烫的柏油马路。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站在树荫底下,心里却跟被水洗过一样,透亮。
04
实习期三个月,我一天都没歇,每天跟着老业务员跑工地,帮忙拎样品、记数据、听他跟客户谈业务。
说得难听点,就是跟班打杂的。
但我把每个工地的位置、项目名称、施工方联系人、材料用量都记在一个随身带的本子上。
晚上回到宿舍,再一笔一笔整理成表格,存入电脑。
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实习生有六个,陆陆续续走了四个,最后留下来的,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本地车房齐全的男同学。
转正那天是年底,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合同:“省城城东有个住宅项目,甲方指定要用一批防水材料,你去对接一下,把单子拿回来。”
我点头接下。
那是我入职以来第一单独立业务。
连续一周,我天天往甲方办公室跑,初次去的路上,在工地门口被保安拦住,我说是来谈业务的,保安让我在门卫室填了登记表才放行。
之后每一天,我准时出现在二楼会议室门口,带上产品册和报价单。
甲方负责采购的经理年纪不大,姓吴,三十来岁。
他说他去过好几家供应商的办公室,没见哪个业务员这么拼过,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办公桌前。
第七天下午,吴经理签了采购合同。金额不大,六万八,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口粮。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坐在窗台上慢慢吃完。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映着绿化带的树影。
我拿起手机,给大姨发了一条短信:“大姨,我签了一单合同,公司留我转正了。”
大姨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好好好,多吃点好的,别省着。大姨给你寄了腊肉,过两天就到你那儿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我裹着大姨寄来的棉被,觉得身上暖和得发烫。
05
转正之后的第二年,我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跑业务。
早出晚归,一周七天里有六天在工地上跑。
工地的路面没有修好的,穿着厚底的劳保鞋走一天,脚底照样磨出水泡。
这行业里跑业务的男人居多,大部分是又黑又糙的老油条,能说会道,酒桌上能跟客户称兄道弟。
我这个年纪的女生刚来时,甲方客户不怎么当回事,说话时眼睛都不看我。
我没有抱怨过,只是顺着他们的节奏,他们早上到工地,我早上到;他们晚上加班,我陪着;他们看样品嫌麻烦,我就先把样品搬到现场摆好,再把参数、价格、检验报告一份一份整理齐了递过去。
第一年年底,我的业绩排在公司销售部前五,拿了八千块年终奖。
我留下两千,把剩下的六千块分成两份,一份寄给了大姨,一份打给了父亲。
大姨收到钱打来电话,声音急急的:“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寄给我做什么?”
我说:“大姨,我挣钱了,孝敬你是应当的。”
大姨沉默了一下,嗓音有点沙哑:“好,好,姨高兴。”
第三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省城一个旧城改造工程的建材供应。
项目负责人是老板的一个老关系,要求高,工期紧,供应商供货周期按天卡,一天延误就扣违约金。
老板把项目交给了我,嘱咐我盯着。那半年,我几乎吃住都在工地附近的旅馆里,早上六点跟工人们一起起来,晚上十一点才收工。
最难的时候,一个供货商临时出了岔子,说好的货,迟了三天没送到。
客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我蹲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我独自坐长途汽车去了邻市的厂家,在人家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终于谈妥了一批加急供货,解了燃眉之急。
货到工地那天,项目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看不出来,你这小姑娘挺扛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洗了个热水澡,坐在床边,拿手机翻看大姨发来的消息,排在最前面的一条是:“今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第四年开春,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文件袋,一把钥匙。他说:“区域经理的办公室给你腾出来了,下个月搬过去。”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那个文件袋,半天没说话。
老板又说:“我给你透个信,老家那边的乡镇改造项目,公司打算参与投标。你是那边人,熟悉情况,想去的话,可以提。”
我接过文件袋,指尖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想起八年前大姨站在我家堂屋门口,被大舅妈拽着胳膊拖走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我要回老家一趟。”
父亲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06
回村那天,是个大晴天,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掉着叶子,金黄黄地铺了一地。
我开了一辆公司配的黑色越野车,后备厢里塞满了东西,烟酒、补品、两盒核桃糕,还有大姨爱吃的红枣。
走之前我又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装在信封里,放进包里。
从省城到村子,开车三个多小时。
下了高速,走一段国道,再拐上一条乡道,就到了村口。
离村口还有几百米的时候,我把车速放慢了,隔着前挡风玻璃,看着路两旁的房子。
村东头的地界,现在是三个舅舅的活动范围。
大舅的修车铺挨着村口的路边,两间带棚的门面,门口停着一辆待修的旧车,地上扔着几个轮胎。
二舅的建材店在大舅铺子斜对面,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竖着一块招牌。
三舅的饭馆在往里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新挂的匾,红底金字,写着“家味小厨”,还新添了一排塑料桌椅。
我把车速降到二十码,缓缓从修车铺门前开过。
大舅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正低头剥花生,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听见车响,他抬起头来,目光隔着挡风玻璃跟我的视线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那颗花生掉在地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停车,也没有按喇叭。
车缓缓从他面前滑过去。
经过建材店的时候,二舅刚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
他看见我的车,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认人。
然后他的表情顿住了,手里的烟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忘了抽。
我依然没有停车。
三舅的饭馆门口,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擦桌子,是三舅妈。
三舅本人站在灶台方向,听见车响侧过头来。
他看见我的车时,先是茫然,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下意识地往路边迈了一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喊。
我的车已经开过去了。
从后视镜里看见,三个舅舅家的方向,隐约有几道站着没动的人影。我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往大姨家开去。
大姨家在东头拐角,一座旧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加一间小厨房。
院墙是红砖垒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出几撮青苔。
铁门关着,油漆掉了大半,露着斑驳的铁锈。
我停好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从副驾驶座上提起礼物,推开车门。
铁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
院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呀?”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我看见大姨站在门里,围着一件蓝布围裙,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见我的那一刹那,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从眉眼到嘴角,看了一遍又一遍。
八年过去了,她的腰弯了,脸上的皱纹深了,颧骨比记忆里高了一截,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多年前那股让我安心的劲儿。
我喊了声:“大姨。”声音一出口,就有点变调。
大姨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来,像是想碰我的脸,又像是想拉我的手,最后只是颤声说了一句:“我的丫头……你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弯腰把东西提起来,说:“大姨,我回来看你了。”
大姨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你看我,都高兴傻了,让你站门口。”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好几下眼角。
我跨进院门,放下东西,转身把铁门带上。大姨拉着我的手,看了一眼我停在门口的越野车,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笑了笑,说:“大姨,这些年,多亏你了。”
大姨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别过头,背对着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啥呢,都是一家人……说啥亏不亏的。”
那一刻,我站在大姨家院子里,闻着熟悉的柴火味和猪油香,忽然觉得这八年的路,每一步都值了。
07
那天中午,大姨张罗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苗、红烧狮子头、清炖老母鸡汤,还有一盘她特意去村头赵家买的豆腐。
大姨夫从田里赶回来,洗了手,坐在桌边,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饭桌上,我没有提三个舅舅的事。大姨也没有提。
下午,大姨收拾完碗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存折是新的,里面存着六万块钱。户名是我。
我愣住了:“大姨,这是……”
大姨踌躇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还有那两亩宅基地的事。这些年我一直瞒着没跟你说,但你今天回来了,姨不能瞒着你了。”
原来外公去世前立过口头遗嘱,那两亩宅基地留给我妈。
母亲病重时,大舅以“代卖筹钱治病”为由,和二舅一起把地皮低价转让给了外村一个包工头,三舅当时在场,也签了字。
转让价一共两万块,三兄弟各分得四成、四成、两成,然后他们只拿了一万块给我妈交住院费,剩下的一万块,被大舅二舅私下分了。
我妈后来知道地皮被卖了,但她没闹,也没有打官司。
大姨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你妈那种性子,你也知道。她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跟自家兄弟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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