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贵,今年七十二了,住在重庆綦江一个叫三江镇的老街上。我这一辈子干过很多营生,年轻时在煤矿挖过煤,后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自行车的小铺子,再后来铺子关了,就靠打零工和那点微薄的养老金过日子。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念完,但我有个儿子,叫赵明远,是我们这条街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后来又出国读了博士,最后留在了澳洲。

二十六年了。整整二十六年,他再没回来过,也没有一个电话。

说起来,我跟我儿子之间,也没有天大的仇。他就是忙,忙学业,忙工作,忙自己的小家庭。刚开始那几年,他还写信,一个月一封,字写得工工整整,说墨尔本的天很蓝,说学校的图书馆很大,说他找了个中国餐馆刷盘子,一小时能挣八澳元。每次收到信,我都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还要看第二遍、第三遍。信纸就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摸一摸,心里踏实。

后来有了电话,长途贵,他说打一次要好几块钱,我就跟他说,别打了,写信就行。他就真的不打了。再后来,信也少了,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再变成半年一封。最后,就彻底断了。

我算过,他是1998年去的澳洲,那年他二十二,大学刚毕业。头两年还时不时有消息,到了2002年前后,联系就越来越少。2005年之后,连贺年卡都收不到了。我打电话过去,那个号码成了空号。写信过去,退了回来,查无此人。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墨尔本,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去过派出所,去过民政所,能问的地方都问了,可隔着一片海,谁也帮不了我。

日子还得过。我老伴在的时候,还能陪我说说话,劝我别多想了,说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可老伴在八年前走了,肝癌,从确诊到走,就半年。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蒙的,我托人找过我儿子,想把消息告诉他,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老伴走的那天,是我一个人守着的。她临走前,一直睁着眼看我,嘴巴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明远呢?明远回来了没有?我骗她说,在路上呢,马上就回来了。她笑了笑,就走了。那笑,我现在想起来心口都疼。

从那之后,老街坊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他们背地里说,老赵这辈子白养了个儿子,出了国就忘了爹。我听了也不争辩,只是低着头走过去。其实我心里也这么想过。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又会找出那些旧信,一封一封地翻。那些信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是我能证明自己还有儿子的东西。

我一个人过了八年。这八年怎么过来的,我自己都不敢细想。镇上给办了低保,加上每个月一百四十块的养老金,日子紧巴但能活。我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一天天地熬着。后来社区的人说,现在政策好了,养老金可以集中到一张银行卡上,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我把存折本找出来,去了趟镇上的农村商业银行。

我没想到,就是这次去取养老金,让我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

那天是今年三月十五号,早上起来阴天,我穿了件厚棉袄,坐着赶集的电动三轮去了镇上。银行刚开门,排队的人不少。我拿着存折本,站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我时,我把存折递进去,跟柜员说取两百块。里面的小姑娘敲了敲键盘,然后抬起头,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电脑,问我:“大爷,您确定取两百?”

我说:“对,取两百,够这个月买油买面就行。”

她抿了抿嘴,把存折打了下流水,递给我一张小票,说:“大爷,您这个账户不太对,余额挺大的,系统提示要核实一下。我们行长想请您进去坐坐。”

我有点蒙。余额挺大?我的存折上能有多少钱?每个月一百四,一年一千六百八,存了八年,也过不了两万。行长找我干啥?我心里直打鼓,但还是跟着一个保安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他让我坐,还给我倒了杯茶。我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他拿出几张打印好的单子,摆在我面前,说:“赵大爷,您这个账户上,三天前有一笔大额转账进来。我们按规矩要跟您核实一下,您知不知道这笔钱?”

我接过单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字,我老花眼也看不太清。我问他:“多少钱啊?”

行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二。我说:“两万二?”

他摇摇头,说:“两千二百万。”

我脑袋“嗡”地一声,像被谁用榔头敲了一下。两千二百万?我这辈子连二十万都没见过,哪来这么多钱?我手都抖了,茶杯差点没端住。我结结巴巴地问:“是不是……弄错了?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行长说:“赵大爷,这笔钱是从境外转进来的,汇款人叫Mingyuan Zhao,就是拼音。应该是您的儿子赵明远吧?”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明远。我儿子。他从澳洲汇了两千多万给我?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更要紧的是,二十六年了,他终于有消息了。我的手抖得控制不住,老花镜都戴歪了。我抓起那几张单子,凑到眼前使劲看。在汇款附言那一栏,有一行字,是英文。行长给我翻译,说写的是:“爸,对不起。这些钱给您养老。明远。”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二十六年了,就等来这么一句话。他到底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这钱又是怎么来的?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乱又疼。

行长又递给我一张纸,说:“赵大爷,还有一条留言,是随汇款一起发来的。您看看。”

我拿过来一看,打印着一行字,字不多,可我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爸,二十六年了,我一天都不敢忘。钱不多,您收好了,好好照顾自己。别找我了,我不配见您。儿子明远。”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那张纸上,把字都洇模糊了。我不配见您。他怎么能说这种话?他是我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赵德贵的儿子。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街边,两条腿软得走不动路。我掏出手机,可我的手机还是那种老年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啥也干不了。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澳洲那边,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我想起来,社区里有个年轻人,在城里上过大学,懂电脑。我顾不上什么老脸了,几乎是跑着去找的他。

那孩子叫刘聪,二十五六岁,在街上开了个快递点。他听我说了个大概,眼睛都直了。他帮我在手机上查,查那个汇款人的信息,可查来查去,只有银行登记的一个地址,在墨尔本郊区。他又帮我发邮件、加微信、搜Facebook,可都找不到人。我急得在快递点里团团转。刘聪说:“赵爷爷,您别急,有了汇款记录,银行那边肯定有更详细的信息。我陪您去问。”

第二天,刘聪就陪着我去了镇上的银行,又去了綦江城里的总行。银行的人很客气,说可以帮我们发查询函给澳洲那边的汇款行,问问汇款人的联系方式。但需要时间,快则一两个星期,慢则两三个月。我说等,多少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等待的日子里,我整个人都是飘的。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眼前全是明远小时候的样子。他从小就懂事,学习好,不让我操心。他妈妈身体不好,家里的钱都紧着他上学。我那时候在煤矿上挖煤,一天挣不到几个钱,可他争气,考上了重庆最好的中学,又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去北京读书那会儿,我们全家把所有的钱都凑了,还借了不少,就为了给他交学费。他走的那天,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镇口,跟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想,我儿子要飞出去了。

后来他去澳洲,也是我支持的。他说那边有奖学金,能读博士。我不懂啥叫博士,可我知道,那是有大出息的事。我把家里仅有的两万块全给了他,还借了五万。他抱着我哭了,说爸,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说不用报答,你好好的就行。

现在,他报答我了。可这报答,来得太迟,太重,太让人心酸。

过了一个多月,银行那边终于有了回音。他们给了我一个澳洲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个电子邮箱地址。我盯着那串数字,手一直在抖。刘聪帮我把号码存进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我不甘心,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到第三遍的时候,通了。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英文。我听不懂,就把电话给了刘聪。刘聪用英语跟她说了几句,然后脸色有点怪。他挂了电话,跟我说:“赵爷爷,对方说她是赵明远先生的妻子,姓林。她说……她说赵明远先生已经去世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天都塌了。刘聪赶紧扶住我,叫了好几声“赵爷爷”。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去世了?我儿子去世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让刘聪再打过去,一定要问清楚。电话又通了,这次是刘聪跟她讲。我站在旁边,脚像踩在棉花上,心像被一只手攥着,喘不上气。刘聪问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脸也白了。他看着我,嘴张了好几下,才说:“赵爷爷,您儿子……是两年前走的。癌症,在墨尔本。他妻子说,他生前一直在存钱,就为了凑够一笔钱转给您。他怕您担心,也怕自己的病拖累别人,所以一直没跟您联系。”

我听完,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我的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我儿子,我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在异国他乡一个人病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走了。而我这个当爹的,在家里等啊等啊,等到白发苍苍,等到的却是他去世两年的消息。

后来,我让刘聪帮我订了去澳洲的机票。七十三岁的人了,第一次出国。我揣着护照,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了墨尔本。儿媳妇林秋萍来机场接我,她四十岁上下,瘦瘦的,戴副眼镜,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十来岁,长得跟明远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那孩子,眼泪又下来了。

林秋萍带我去了明远的墓前。那是一个安静的墓园,绿草如茵,天蓝得不像话。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出生日期,去世日期。我在他的墓前坐了很久很久。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骂他怎么那么狠心,连个电话都不打。可到头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把从老家带来的泥土,一点一点撒在他的坟前。那是他小时候爬过的山,淌过的河,是我们赵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林秋萍告诉我,明远在澳洲并不好过。他读完博士之后找工作不顺利,辗转了好多地方,最后在一家研究所做研究员,工资不算高。后来他生了病,也没怎么治,把赚的钱都存了起来。他总说,他欠他爸的,欠了一辈子。他不敢联系家里,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面对我。等他想联系的时候,又查出了病,更不敢让我知道了。他怕我受不了。他说,等他走了,把钱都转给我,让我晚年过得好一点。那两千两百万,是他全部的积蓄、保险和卖房的钱。

我听着这些,心像被碾碎了一样。我这个傻儿子啊,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钱吗?他以为他寄钱回来,就是尽了孝吗?我要的是他啊。要他活着,要他叫我一声爸,要他哪怕混得再差,也回来看看我。他怎么能用二十六年的沉默,去换那两千两百万?他怎么能用命去换!

从澳洲回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老是做梦,梦见明远还是个小娃娃,骑在我脖子上,咯咯地笑。梦见他去上大学,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冲我挥手。梦见他抱着我哭,说爸,我一定好好报答你。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我还是住在三江镇的老街上。那笔钱,我留了一小部分,够自己养老看病用。剩下的,我捐给了一个专门帮助孤寡老人的基金会。我想,明远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这一辈子,就是想让我过得好。可他还不知道,真正让我过得好的,是他活着的时候,哪怕一年只来一个电话,哪怕只是报声平安。

如今,我每天还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老街坊们路过,有时候会停下来跟我聊几句。他们不再背地里说闲话了。他们说,老赵,你儿子有出息啊。我点点头,说,是啊,有出息。可他们有出息有出息地走了,我这心里,就空了。

我把他坟前拍的照片洗了出来,装在一个旧相框里,放在床头。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句:“明远,爸挺好的,你那边也保重。”

人这一辈子啊,最苦的不是没钱,也不是吃苦受累。最苦的是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我以前总觉得我儿子不孝,怨了他二十六年。现在我明白了,他比我更苦。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秘密,在那么远的地方,想回家回不来,想联系又不敢。他这一生,也没有轻松过。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宁可他从来不出国,宁可他就在綦江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娶个本地媳妇,生个娃,天天在我跟前晃悠。哪怕没什么大出息,哪怕日子过得紧巴一点,至少,我能看见他。

可现在,我只能在梦里看见他了。每回梦见他,他都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站在镇口的马路边,背着那个旧书包,冲我笑。那笑,像极了三江镇每年三月的太阳,暖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