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东路口,红灯。

李哥把电动车停在白线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详情。从城东的老街送到城西的医院,全程七公里,预计时间二十多分钟。他拧了一下车把,感觉到后座轻轻晃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女儿裹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小脑袋歪靠在车座的铁架子上,已经睡着了。军大衣是他前年在工地上发的,袖子磨破了边,但厚实,裹在四岁的小身板上,像一床会移动的小被子。她的呼吸很轻,路灯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小小的扇形影子。

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壶,壶身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壶里是睡前灌好的热水,他试过温度,没放糖,女儿咳嗽,不能喝甜的。

绿灯亮了。他把油门拧到底,风从衣领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女儿的一只手,从军大衣的袖口里伸出来,小小的,冰凉的。他把自己手套摘下来,反手给她套上,手套太大了,一直套到她的胳膊肘。

“爸爸,我不困。”女儿在梦里说。

他没出声,把手收回来,握紧车把。风里带一点凌晨的潮气,天气预报说后半夜会降温,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个订单没送。

李哥今年三十四岁。前年冬天,他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上留了伤,干不了重活。后来又赶上工地结不了账,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妻子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他没跟谁诉过苦,只把女儿从那套出租屋的床上抱起来,说:“跟着爸爸混吧。”

从那天起,他白天在家带孩子,傍晚把她放进电瓶车后座,开始跑外卖。

晚上跑单的人不多,路上车少,他跑的是别人不爱跑的夜单。女儿一开始不适应,坐在后座上哭,他就停下来,蹲在路边跟她讲话。他指给她看路灯:“你看,那个灯像不像月亮?”她抽着鼻子说像。他又指着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那个像不像星星?”她说是。从那以后,她就不哭了,每晚坐在他身后,看这座城市的“路灯月亮”和“广告牌星星”。

车里放着一个小纸箱,里面塞着一条旧毛毯、一包纸巾、半袋饼干、一个玩偶熊。那是女儿的“行李”,也是她的车后座小房间。他给不了她一张床,但给了她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后来视频里拍到的那个晚上,她发烧了。白天他喂了药,退下去一点,傍晚又烧起来。他抱着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黑下来,订单的提醒音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咬咬牙,把她裹严实了,放上电瓶车后座,说:“跟爸爸出去兜风。”她轻声说:“好。”

那一夜风很大,他把车速压得很慢,怕颠着她。女儿坐在后座,军大衣把她整个裹住了,只露出两条腿垂在车座边沿,短到够不着脚踏板。她攥着他的衣角,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他停下来取餐的时候,回头看见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他没忍心叫醒她,只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耳朵。

取完餐出来,他看见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对着他这边。他没多想,跨上车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拍下了他弯腰给女儿拢大衣的动作,拍下了她睡着时微微张着的小嘴,拍下了他车把上挂着的那只掉了漆的保温壶。视频发出去以后,配了一句话:“凌晨送外卖,女儿在电瓶车上睡着了,她是这个爸爸背起的全世界。”

那晚他收工回家,把女儿放到床上,才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出退烧药,用温水兑开了,一点点喂给她。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咽了一口,又缩回被子里去。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发红的小脸,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夹在手指间捻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正做午饭,听见手机响个不停。是老王发来的微信,一段视频,就是他昨天晚上取餐那一段。老王说:“李哥,你火了。”

他看了一眼,看见女儿在视频里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爸爸我不困”。他关掉手机,把菜倒进锅里,说:“哦,快超时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订单不对劲了。下午开始,他接到的每一单,备注里都写着奇怪的话——

“不用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的是粥,给孩子喝一份。”

“小哥哥辛苦了,女儿很可爱。”

连着跑了两天,他收到的打赏比之前一个月还多。他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慢慢猜到了什么。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每天收工以后,把手机里那些备注一条一条翻出来看一遍,然后锁屏,去给女儿烧水洗澡。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城西阳光幼儿园的园长,说看到了那条视频,说想请他去幼儿园看看,谈一谈孩子入园的事。他站在楼道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交不起学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园里商量过了,孩子来我们这儿,学费全免。”

他挂掉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楼道的灯坏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想起女儿每天晚上坐在电瓶车后座上看过的那些“路灯月亮”和“广告牌星星”,想起她发烧那晚说“爸爸我不困”,想起她睡着时从军大衣里露出来的那只小手,凉凉的,被他握在掌心里。

现在那只小手攥着一只小黄鸭书包的背带,站在幼儿园门口,仰着脸看他。

“爸爸,我今天在这里吗?”她问。

“嗯。”他蹲下来,把她大衣领子整理好,“放学我来接你。”

“爸爸,我在这里等你。”她说完,抱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下巴上蹭了蹭,然后跑进幼儿园去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春早的阳光落在幼儿园的滑梯上,滑梯是黄色的,像一轮落在人间的月亮。

他转过身,跨上电瓶车,车把上还挂着一只掉了漆的军绿色保温壶。壶里的水是早上出门前灌的,还是热的。

他拧动油门,骑进车流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刚好能盖住身后那一片空空的座椅。那上面曾有一个小姑娘,裹着军大衣,在凌晨的风里睡着,轻声说:“爸爸,我不困。”

现在那片座椅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小毯子,是出门前她亲手放上去的,叠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