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家明,今年四十五,湖南湘西人,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卖些香烛纸钱、油盐酱醋。我们这儿地方偏,四面环山,一条沱江支流从镇子中间穿过去。镇上人家都信老规矩,尤其是农历七月半,中元节,那是一年里头最要紧的日子之一。老辈人常说,“七月半,鬼乱蹿”,这几天阴气重,地府开门,该回来的回来,不该出来的也容易碰上。我做了二十多年香烛生意,年年到了这个时候,铺子里就格外忙,也格外容易出些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今年的中元节,我照旧提前备足了货。纸钱、金元宝、香烛、纸衣,堆了半间铺子。我老婆刘彩云在厨房里熬浆糊,准备叠元宝。儿子在省城上班,回不来,就我们两口子忙活。我铺子对面是条小巷,巷口有棵老槐树,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把半边路都遮了。那棵树据说有上百年了,前些年有人说要砍,被镇上的老人拦住了,说槐树招阴,动了不吉利。这话我信,因为每年七月半前后,那棵槐树底下总要比别处凉快许多,站在那儿,身上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中元节前一天,七月十四,我一大早就把摊子支出去了。按老规矩,这天有三件禁忌,白天不能做的。一忌正午不赶远路,二忌站在槐树底下挡了阴人的道,三忌买纸钱不讲价。头两样我从小就听老人念叨,第三样是我自己做了多年生意琢磨出来的。这天上门的客人,不论买多少,是不能还价的。你一还价,那纸钱就烧不踏实,先人在那边收到的是被打了折的。所以每年这一天,我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谁来都不讲价。

可偏偏今年就遇上一个不讲规矩的。上午十点多钟,天阴得像要下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停在我铺子门口,下车就喊:“老板,来两捆黄纸,一包金元宝。”我抬头一看,是邻镇的,外号叫刘二棍,做生猪生意的,为人精明,爱占便宜。我给他拿了货,报了价。他眼睛一瞪:“这么贵?便宜点,我买得多。”我摇摇头,说:“今天不还价。”刘二棍不乐意了,站在铺子门口大声嚷嚷,说我黑心,发死人财。引来不少人围观。我老婆在里屋听见,出来打圆场,说:“大哥,不是我们不让价,今天是七月十四,这纸钱不能讲价。你要觉得贵,过两天再来买,那时候随你讲。”刘二棍根本不听,最后骂骂咧咧地付了钱,临走还撂下一句:“什么破规矩,封建迷信!”

我看着他骑摩托车走远,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身上有股子戾气,做这行的最怕这样的人。中元节这天,阴气盛,人心里的怨气也容易招事儿。我正想着,旁边几个买香烛的老太太也议论开了,说这刘二棍去年刚死了娘,今年连纸钱都舍不得买,还讲价,也不怕他娘晚上回来找他。我听了一笑,没接话。

天快黑的时候,我正准备收摊,忽然看见刘二棍骑着摩托车又回来了。这回他脸色发白,车骑得歪歪扭扭,到了我铺子门口,一个急刹车,人差点摔下来。我赶紧过去扶他,问怎么了。他抬起头,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给我再拿两捆黄纸,快,快!”我愣住了,这白天刚买过,怎么又来了?可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赶紧包了货给他。他这次也不讲价了,给了钱,跨上车,一溜烟跑了。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的。老婆在旁边问:“这刘二棍怎么了?跟撞了邪似的。”我摇摇头,说:“别管了,把门口扫扫,今晚早点关门。”按老规矩,七月半晚上也有三注意。一是天黑之后不在十字路口久留,二是家里不留陌生衣服,三是子时以后不照镜子。我岳母在世时最信这个,每年中元节晚上都要把家里的镜子用红布罩起来,说是怕照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老婆虽然嘴上说我迷信,但每年还是会照着做。

关了铺子,我随便吃了口饭,就搬了把藤椅坐在堂屋里抽烟。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远处不时传来鞭炮声,那是有人在给先人烧纸。我正想叫老婆早点睡,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我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竟是刘二棍的老婆,叫陈翠英。她眼睛通红,头发散着,见了我“扑通”就跪下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哭得喘不上气,说:“许大哥,我家二棍出事了,你帮帮我!”

我让她进来坐下,倒了碗水。她一边哭一边说,刘二棍下午回家后就跟丢了魂似的,不说话,不吃不喝,天一黑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十字路口烧纸。她跟过去看,发现刘二棍烧的纸钱全都没烧透,火苗蓝幽幽的,点着了又灭,灭了又点。他嘴里不停念叨:“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讲价,这纸钱你收不到……”陈翠英越看越害怕,想拉他回家,他一把推开她,说:“别碰我!我娘生气了,我娘说这纸钱是假的,她一分都没收到!”说完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陈翠英没办法,只能跑来找我。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白天我就觉得这刘二棍不对劲,果然出事了。我赶紧穿上外套,跟老婆说了一声,就跟着陈翠英往村口赶。到了地方,已经围了不少人。刘二棍瘫坐在十字路口,脸上全是黑灰,面前一堆没烧完的纸钱,风一吹,纸灰扬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眼神空洞,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娘,这钱是假的,您别生气……”

我挤进人群,蹲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刘二棍慢慢抬起头,看见我,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许老板,你来了!你跟我说说,这纸钱怎么是假的?我烧了好几捆,我娘说一张都没收到!是不是因为你白天没给我便宜那几块钱?我是不是惹我娘生气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清。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硬说没这回事,得顺着他的心思来。我让他先起来,别跪在地上。然后我把我铺子里白天的那几捆纸钱拿来,亲自蹲下来给他娘烧。一边烧一边说:“刘家娘,您别怪二棍。他是个实诚人,就是嘴快了点。这纸钱您收着,不够我再给您补。您有什么话,托梦跟我们说。”我说完,纸钱一点,火苗“呼”地蹿起来,烧得又快又透。说来也怪,那火苗旺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拿扇子在下头扇。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

烧完纸,刘二棍的情绪慢慢稳下来了。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堆纸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朝我鞠了个躬,说:“许老板,谢谢。我以后再也不贪那几块钱了。”我拍拍他的胳膊,说:“回去吧,明天再来我铺子里,给你娘重新买两份好的,我送你。”他点点头,被陈翠英搀着走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这中元节,真是邪门。”我点点头,去了卫生间。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那第三个注意,子时之后不照镜子。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八,差两分钟。我心里一阵发毛,赶紧把卫生间的镜子用红布罩上,又检查了家里所有的镜子。等我躺到床上,已经过了子时。窗外静得出奇,连虫叫都停了。我翻了个身,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屋子一角轻轻飘了过去。

第二天中元节正日子,我开门营业,生意好得不行。刘二棍一大早就来了,买了两大包纸钱香烛,还特意多放了十块钱在柜台上,说昨天对不住。我退了那十块,说:“今天买纸钱也不能多给,该多少就多少。你拿回去,好好给你娘磕个头。”他听了,眼睛又红了,连连点头。

晚上,我和老婆照例在堂屋里给祖先烧纸。儿子打来电话,问家里都好不。我说都好,你一个人在外头注意,今晚别在外面乱逛。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看着院门口那盆烧得正旺的纸钱,火舌一跳一跳的,映得半个院子都亮堂堂的。老婆坐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些老规矩,看着迷信,其实内里都是人心里的念想和怕。人怕的不是鬼,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心里不踏实。刘二棍白天不讲价,晚上就不会撞邪。我卖了二十年香烛,第一次这么真切地觉得,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三尺有亡魂。人不敬天,天也不护人。

夜深了,我关上铺子门,回到屋里。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像撒了一地的银粉。我看了看被红布罩着的镜子,心里忽然踏实了。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它在。它看着你,记着你做过的好,也记着你的坏。七月半,鬼乱蹿。可真正乱的,其实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