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贡嘎山西坡看林子快三年,上周真碰上件稀罕事,头五天巡山总觉着背后凉飕飕的,每次回头都能瞧见远处岩缝里有个灰黄的影子,刚开始还以为是掉队的岩羊,后来才发现它跟我有心机,老跟我保持两百米左右的距离,我停下脚步它也停,我往前走它也跟着,平时出门腰里总别个被磕碰得坑坑洼洼的不锈钢保温杯,里面装着热乎的酥油茶,那几天连喝水的兴致都没了,满脑子都是防熊喷雾的开关。

第六天特意绕到平时歇脚的那棵歪松底下,把挎包卸下来放在石头上,顺手掏出揣在兜里、平时留给山里野猫野狗吃的风干牛肉扔在脚边,慢慢往后退了十来步,蹲下身子举起两手示意没恶意,蹲得两条腿直发麻,才瞅见那个影子从岩石后面一点点挪出来,走路时左后腿一直虚空吊着,肚子上的白毛全成了暗黑色,那根锈得发黑的猎箭直挺挺扎在肋骨底下,箭羽都快磨没了,瞧着起码扎进去三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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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念头就是窝火,前阵子站里刚说周边有偷猎的动静,整队人查了三天没抓着,没想到真有人敢对雪豹下毒手,刚想凑近点看清楚,它冷不丁压低身子吼了一声,爪子在地上刨了个坑,吓得我赶紧定在原地,手指死死按住防熊喷雾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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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晃了晃脑袋往前蹭了两步,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牛肉,我一下回过神来,它是疼得实在没力气,想垫垫肚子才有劲儿,赶紧又摸了两块牛肉丢过去,趁它低头嚼肉的空档,一点点挪到跟前蹲下,那时候心里乱得很,培训时总听人交代,遇上受伤的野生动物得等专家,私下动手万一出了岔子担待不起,可看着它疼得浑身打摆子,县城的医生赶过来起码四个钟头,怕是它根本熬不住,规矩是死的,救命才是头等大事。

掏出应急医疗包,给伤口周边的毛剪开一个小口子,喷碘伏的时候它疼得狠抽了一口冷气,却没躲闪,只是爪子把地上的草根都刨烂了,找了块干净纱布塞它嘴里,跟它念叨着忍住点,手里一使劲就把箭拔出来了,黑红色的血水跟着涌出来,急忙倒上止血粉,用纱布绕着伤口缠了好几层,系了个不容易松的扣子。

等这些弄好才发觉怀里的保温杯不知道啥时候翻了,酥油茶泼了一身,凉透了都没察觉,收拾好包抬起头,见它把嘴里的纱布吐在旁边,歪着脑袋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叼起剩下的半块肉往山上挪,走上几步就回头望我一眼,直到拐进山岩看不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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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兽医赶过来,顺着脚印找到它歇脚的洞穴,检查完说处理得很到位,伤口没发炎,换两次药就能长好,上周同事巡山的时候,还在高海拔的岩坡上瞧见它撵着岩羊跑,动作快得跟没受过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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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成是你站在那儿,遇上这么个受伤的大家伙,心里头会怎么选,是听老话等着兽医,还是豁出去先动手帮它一把,毕竟这玩意儿离得这么近,能信得过咱们,本身就是件特别神奇的事儿。

山里的日子总是很平淡,可经过这一遭,总觉得这大山里头不光有石头和树,还有些咱们平时没留意到的活物,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可心里头清楚谁是能救它命的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真的能感觉到那股子感激的劲儿,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是真真切切的信任,这大概就是守山人的意义吧,看着这些灵物能继续在岩石间奔跑,哪怕是在冷风里蹲上一整天,吹着凉透的酥油茶,也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其实山里的野兽比咱们想象中要通灵,它知道谁手里拿着刀,也分得清谁是想给它拔箭的人,那一刻没有规矩和条框,只有两个生命面对面,一个想活下去,另一个只是想搭把手而已,这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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