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门市全景图 本文图片均为 荆门宣传部 供图
2023年1月,临近年关,荆门飘起了雪。科达利荆门基地的第一台设备进厂时,厂房外的积雪还没化。这家总部在深圳的锂电池结构件企业,从签约到设备进场,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专班一个月推平了15万平方米的山沟,‘三通一平’做完,企业直接进场打桩。”科达利总经理王宗家在工厂里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介绍道。
这个工厂几百米外就是下游企业亿纬动力。之所以把工厂建在这里,科达利有自己的逻辑。
“电池壳体不能长距离运输,容易变形。”王宗家说,“大客户在哪,我们就去哪。”如今,两家企业的工程师常常在会议室一起讨论方案,甚至亿纬的工作人员直接驻场,在科达利的食堂搭起了伙。
这一幕放在十年前,难以想象。彼时的荆门,化工产业占工业总产值70%,一座城市的经济命脉系于“一滴油”。今天,同样是70%,主角已经换成新能源新材料、绿色化工、汽车和智能装备制造等新兴产业,“4211”现代化产业体系轮廓初显。
从70%到70%,不是简单的数字轮回,而是一座资源型工业城市的产业重构。
湖北科达利精密工业有限公司
一滴油的“特”别转身
荆门石化的展厅里,一张老照片记录了1969年的冬天。
当时,4万多人的会战队伍从全国各地涌向荆门东宝山下,搭芦席棚、住干打垒,头顶青天脚踏荒山,用一个月完成了炼油厂设计图;一万人又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用一个月的时间在黑风口山岭挖出了厂大门。第二年9月,荆门炼油厂成功炼制出成品油,创造了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投产的奇迹。
此后半个世纪,化工成了荆门当之无愧的“产业长子”,工业产值占比一度超七成。荆门石化的原油加工能力也从250万吨攀升至650万吨,销售收入428亿元。
但“长子”也有烦恼,“我们如果不转型发展,可能就关门了。”荆门石化工作人员的话,道出了传统炼化企业的普遍焦虑。
于是,从2003年起,荆门石化开始干一件事:不跟别人比“炼得多”,比“炼得精”。
这条路上没有范本可以参照,只能在摸索中前行。在摸索了二十多年后,2024年12月,中石化特种油品有限责任公司在荆门正式挂牌。这意味着在整个中国石化体系内,荆门石化是第一家被定位为特种油品发展的基地。
荆门石化
今年8月4日,60万吨/年环烷基特种油高压加氢装置建成投产,顺利产出合格产品。这标志着荆门石化的特种油产能从80万吨跃至140万吨,百万吨级特种油品基地基本成形。
目前,荆门石化的特种油已发展到10大类100多个牌号,应用场景涉及方方面面:液体火箭发动机用煤油、特高压变压器绝缘油、合成型高温导热油、农药矿物油、食品添加剂白油、化妆品级白油,甚至儿童玩具里的热塑弹性体、女士丝巾的涤纶纺丝助剂、电蚊香液,都添加了荆门石化生产的特种油。
在“油转特”的过程中,老产业也与新产业发生了“化学反应”。荆门石化的特种油产品已进入本地新能源产业链,不仅与格林美、亿纬动力等企业建立直接合作,也为科达利等制造企业提供能源。
“高温蒸汽比用电加热更便宜,实实在在降低了生产成本。”科达利总经理王宗家表示。
如今,以荆门石化为龙头的化工循环产业园,综合竞争力位居全国百强第56位、全省第二,构建了以石油化工为主干、碳一化工和精细化工为两翼的绿色化工体系。
老产业没有退场,而是换了一种活法。
一块电池“链”出千亿集群
在荆门石化东南方向的荆门高新区,锂电产业链呈现出了另一番光景。
荆门高新区锂电片区
作为华中锂电之都,荆门已形成锂电全周期产业链,锂电总产能已经达到276.5GWh,是华中地区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全的区域。
亿纬动力是这条产业链上的链主企业。创始人刘金成是荆门沙洋人,2001年在惠州创立亿纬锂能,2012年带着家乡情怀回乡投资,成立湖北亿纬动力,客户涵盖国内外众多知名车企。
围绕亿纬,一条链在快速生长。新宙邦做电解液,恩捷股份做隔膜,科达利做结构件,金泉新材料做正极,格林美做回收……从上游材料到下游回收,数十家头部企业在此汇聚,每个环节都有上市公司落子。
“政府在前面引领着招商,企业也合适,在一起一下子把产业做大起来了。”王宗家说。
但荆门的新能源故事,不只有亿纬一条主线,雄韬走的是另一条路。
创始人张华农是京山人,毕业于哈工大电化学专业,是最早一批从事铅酸电池研究的专家。2009年在深圳创立雄韬电源,2014年上市,随后在越南、武汉、广州、大同等地布局。2018年,雄韬将铅酸电池业务从深圳整体迁至京山;2020年又投资建设锂电基地。
湖北雄韬锂电有限公司
“雄韬选择京山,看中的不是某一个单一要素,而是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位。”雄韬锂电总经理缪杰将选址逻辑归结为三点:产业链的磁场效应、政府的战略定力、创始人的家乡情怀。
“我们与这座城市结成了超越投资关系的命运共同体。”缪杰说,投产以来,雄韬已带动10家配套企业就近布局,省内原材料配套率超过90%,对整个板块的带动作用显著。
与亿纬聚焦动力电池不同,雄韬更聚焦于储能、5G通信和AIDC算电协同。“储能电池是大型充电宝;通信电池是基站的应急电瓶;算电协同则是把AI算力变成电网的‘海绵’,电多时吸,电少时放。”工程经理刘海波这样解释三类产品的区别。
三条线中,算电协同是最新也最受关注的方向。今年,“算电协同”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列为新基建工程,标志着它从地方试点、部门政策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部署。
赛道升温,对技术的要求也水涨船高。“算电协同的路线对安全和循环寿命的要求甚至高于动力电池。”刘海波以“涂布”为例向澎湃新闻介绍,雄韬与供应商合作,将传统人工调节的模头改成全自动闭环加AI应用,把历史生产数据导入系统,涂布厚度偏差可实时反馈、实时调节。“前期内部模拟花了半个月,现场导入只用了三天。”刘海波说,通过合作技术改进,CPK(工序能力指数)从1.33提升到1.66以上。
与此同时,雄韬也在长期布局氢能赛道。缪杰介绍,相关研发已经持续13年。随着湖北出台氢燃料电池高速通行免费政策,雄韬的氢燃料公交车、环卫车、重卡陆续投入示范运营,氢能有望成为未来5-10年具备潜力的产业方向。
亿纬链起了动力电池的全产业链闭环,雄韬则在这条主链之外,开辟了算力协同与氢能的第二战场。龙头不只有一种打法,赛道不同、生态共生,这正是荆门新能源新材料产业“多点开花”的缩影。
软服务与硬支撑
产业反转不会凭空发生,在荆门,“软”的营商环境和“硬”的要素保障,共同构成了产业生长的土壤。
“软”的一面,荆门做得足够主动。
“周到园区服务日”是一个制度切口。每周,市领导直接到园区、到企业开现场调度会,相关职能部门带着问题现场协调。企业的诉求被收集起来,建立台账,逐项销号,融资、用工、技术改造,哪怕是一个消防栓的问题,都在台账里。
“不是等企业来找我们,而是我们每天主动到项目工地去看,有问题及时解决。”京山科技和经信局党组成员周会说。
这种“主动服务”的模式,在重大项目上体现为市领导包联制。一道新能从签约到投产仅7个月,科达利用14个月建成一期工厂,背后都是专班全程跟进、手续绿色通关、能评环评协助办理的结果。
“我们还没想到的问题,他们已经替我们想到了。”一位企业负责人这样评价。
但“软”的诚意,离不开“硬”支撑。高铁便是硬支撑的关键要素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荆门是湖北唯一不通高铁的城市,人才来不了,技术流不动,高端要素进不来。
高铁的到来,正在改变这个底层逻辑。荆荆、襄荆、沿江三条高铁相继贯通后,荆门一跃成为全省第四高铁枢纽,实现“县县通高铁”。京山南站开通后,京山正式融入武汉“半小时经济圈”,汉襄宜“金三角”形成一小时高铁环线。
京山南站
“以前只有拼顺风车,现在每周都可以回去。”对科达利而言,这意味着它的工程师可以30分钟到襄阳东,每周回家不再是奢望;对雄韬而言,河南南阳等地的工人更愿意来了,“到荆门比去郑州富士康还近。”
高铁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这座城市吸附产业要素的能力,但人才结构的短板,无法单靠交通解决。
“现在有些高级人才还是不愿意来三四线城市。”雄韬京山基地负责人廖杰坦言,“锂电产业有一种‘共振效应’,整条产业链一忙,所有企业都缺人,人力供需同时紧绷。”这道坎,仅靠高铁解决不了。
荆门正在试图破解这个难题。当地设立招才引智局,不仅推出“凤凰英才”“招硕引博”“楚才引领”等多项人才专项政策,还通过返乡专列、城市公共空间等开展招聘宣传广纳人才。
与此同时,荆门还在构建“研发在武汉、转化在荆门”的离岸创新模式,通过支持龙头企业建设龙泉实验室、国家产业技术工程化中心等高能级研发平台,推动荆门从制造高地向技术创新策源地转型。
“产能和规模解决了‘有没有、大不大’的问题,接下来的全球竞争,比拼的是‘强不强、久不久’。”雄韬的判断,或许也是荆门这座城市下一程的命题。
从化工占七成到新兴产业占七成,荆门用了不到十年。下一个十年,荆门正向着“强”继续赶路。
澎湃新闻记者 宋昕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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