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祖父熊春和
xzy
中元节刚刚过去，我想起了我的爷爷熊春和。他生于1908年，于1997年离世，享年八十九岁。他一生目不识丁，是附近闻名的熊木匠，一辈子没有读过书，却能做买卖、会算账。他的名字，不是写在书本上，而是由旁人书写，他亲手用凿子刻在木桶之上，那凿痕，便是他留在世间朴素的印记。
我与爷爷相伴二十五载，从他七十四岁，直到他八十九岁离去。这二十五年，我在懵懂中慢慢长大，而爷爷始终不曾停下劳作的脚步。他一辈子奔波在骑龙、双龙、孟塘、骝马、马鞍这些场镇，无论远近，全靠一双脚步行往返。平日里，他下地耕种庄稼，在家凿木做家具，一身木匠手艺，养活一家人。他这一生，几乎没有一日闲暇，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依旧在忙碌操劳。他辛苦劳作得来的每一分收入，大多都供给我读书求学。
记忆深处，有一段往事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酸涩。年少时，我曾跟着爷爷、父亲与哥哥，挑着海椒远赴骝马场赶集。烈日当头，山路崎岖，一路负重跋涉，可海椒仅仅只卖五分钱一斤。爷爷说，价钱太低，不如挑回家去。彼时年少的我满心绝望，只看见自己行路的疲惫与煎熬，全然没有顾及已是高龄的爷爷，同样挑着着重担走了几十里山路。那一日的骄阳，让我真切体会到底层劳动者谋生的万般艰辛，而爷爷却神色坦然，平静接受生活的起落。
还有家中养猪的旧事。为了供我读书，家里喂了两头猪，猪喂大后，父亲说猪价可以，劝爷爷趁早卖掉，爷爷执意不肯，说猪肉行情还会上涨。父亲就说借一头猪先卖，家中便先卖掉一头。不曾想后来肉价回落，剩下那头猪卖出的价钱，反倒不及先前。年少的我，曾暗自觉得爷爷固执愚笨，却不曾静下心去思索，他的坚持背后，是为家庭盘算的苦心。
后来听刘欢的《为了谁》，起初，我心中想到的是时代里辛苦谋生的下岗工人，后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爷爷苍老的身影。我反复追问，爷爷晚年风尘仆仆的奔波，日夜不休的劳作，究竟是为了谁？每每想到这里，便不由得热泪盈眶。我二十出头，刚刚步入社会，尚且没有独立谋生的能力，靠着八十多岁的爷爷、六十多岁的父亲，还有二哥完成师专学业。回望过往，满心都是难言的愧疚。
爷爷在家做木工活的时候，时常需要人搭把手拉锯、翻木料。我看见繁重的木工活便心生畏难，便借口拿出书包，假装伏案写作业。爷爷便不再叫我搭手干活。如今回想，我用这样的小聪明逃避劳动，而爷爷默默包揽了所有苦活累活。他勤勉一生，一生清贫，不曾享受过半分安逸。他这一生唯一为自己置办的物件，便是亲手为自己打就的一副棺材。
爷爷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家中一贫如洗。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一年，工资微薄，本就是月光一族，还来不及报答爷爷的养育恩情，他便已经远去。身为一名人民教师、一名大学生，我不愿让爷爷的后事草草潦草。我前往玉带农村合作基金会贷款两千元，交到父亲手中，由父亲操办了爷爷的后事。
爷爷长眠在老家对面的山腰之上。岁岁清明，我都会去往坟前焚烧纸钱，心中满是无尽的愧疚与绵长的缅怀。这位生于山野的老人，一辈子靠着双手与毅力顽强拼搏，用一身手艺，扛起一家人的生计，倾尽所有托举我成长。
中元节刚刚过去，惟愿祖父熊春和在另一个世界安稳安息。您的辛劳与慈爱，孙儿永世铭记于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