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丽萍出差第三天,苏婉又来了。她进门就脱鞋,光脚踩我拖干净的地板,说哥你家真凉快。我给她倒水,她接的时候指尖蹭我手背,我没躲。晚上她走了,我发现茶几底下有个耳环,银色的。我捡起来攥手里,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丽萍。最后我把它扔进厨房装绿豆的铁罐里,盖紧了盖子。苏婉第二天发微信说耳环找不到了,我说没看见。她说那算了哥,我今晚再来找找。

第一章 屋檐下的常客

我叫陈建国,三十五岁,在城南一家五金厂做质检。老婆丽萍在超市当收银组长,我俩结婚七年,没孩子,住老小区两室一厅。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没啥大矛盾。丽萍性格大大咧咧,交朋友不挑人,去年年底她带回来个同事吃饭,就是苏婉。

苏婉头一回来,拎了箱牛奶。她比丽萍小两岁,个子不高,但身材丰腴,穿件紧身毛衣,胸前鼓鼓囊囊的。她嘴甜,一进门就喊我哥,说听丽萍姐夸你做饭好吃,今天得尝尝。那顿饭我做了红烧肉和清炒时蔬,苏婉吃了两碗米饭,末了帮我收拾碗筷,腰弯下去的时候,我别开了眼。

丽萍事后问我,苏婉咋样。我说挺热情。丽萍说她是离了婚的,一个人租房子住,怪可怜的,以后多叫家里来吃饭。我没反对,家里多个人热闹点也好。

从那以后苏婉就常来。每礼拜至少两回,有时候丽萍不上班,她俩一块做饭追剧。苏婉帮着干活,抢着洗碗拖地,嘴还甜,哥长哥短叫着。邻居王婶有回碰见,还跟我夸,说你老婆这同事真勤快。我笑笑没接话。

要说完全没感觉那是假的。苏婉长得好看,又爱打扮,夏天穿个吊带裙坐在我家沙发上,两条白胳膊露着,我眼神总不自觉地飘过去。但我心里有数,我是结了婚的人,丽萍对我挺好,日子虽平淡,可踏实。

转折发生在今年五月份。丽萍她们超市要搞年中盘点,派她跟另一个组长去市里培训四天。临走前一晚,丽萍在卧室收拾箱子,突然说,建国,我不在家这几天,你让苏婉过来陪你吃个饭呗,她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我当时正刷手机,抬头看了丽萍一眼。她表情很正常,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俩又不是不熟。我说不用吧,我个大老爷们,还能饿着自己。丽萍说那你看着办,反正苏婉要是来,你给人做点好的。

我心里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丽萍这人心大,跟谁都处得来,她可能是真觉得苏婉可怜,想让我照顾一下。我没多想,答应了。

丽萍是周二早上的车。她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客厅电视我都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晚上我自己下了碗面条,正吃着,门铃响了。

我开门,苏婉站在外头,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袋子。她说哥,丽萍姐让我来陪你,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说着就挤进门,袋子里是几盒卤味和一瓶啤酒。

我说我吃过了。她看了眼桌上剩的半碗面,说这哪行,没营养。然后自己进厨房拿碗筷,把卤味摆上桌,开了啤酒递给我。她说哥你坐下,咱俩喝点。

那晚我们喝了那瓶啤酒,又开了冰箱里两罐丽萍留的饮料。苏婉聊她前夫,说她前夫是个酒鬼,喝多了打人,她忍了三年实在受不了才离的。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我递纸巾给她,她接的时候手指又碰了我手背。这回我没躲开,但也没反握。

喝到九点多苏婉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说哥你一个人害怕不,要不我留下陪你?我愣了下,说不用,我一个大男人怕啥。她笑了笑,说那你早点睡,转身下了楼。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屋里还有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甜的。我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把碗洗了。洗完看到灶台上她落下的发圈,黑色带个小蝴蝶结。我拿起来想扔垃圾桶,犹豫了下,放进了抽屉。

丽萍第二天打电话来,问苏婉来没来。我说来了,吃了顿饭。丽萍在电话那头笑,说我这同事热心吧,我说是挺热心。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第三天,苏婉没打招呼就又来了。下午五点多,我正看电视,她敲门,说路过顺便上来坐坐。这回她穿了件白色衬衫,下面牛仔短裤,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她说哥我渴了,有水没。我给她倒了凉白开,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嘴唇湿漉漉的。

那天她待到快八点,走之前帮我收了阳台晾的衣服。她叠衣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手指很巧,叠得整整齐齐。我突然想,丽萍在家的时候都不怎么叠衣服,往柜子里一塞就完了。苏婉叠完看了我一眼,说哥你别老盯着我呀。我脸一热,赶紧扭头。

她走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我拿起手机想给丽萍发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能说啥?说你同事总来咱家,我有点不自在?这话说出来像个娘们,丽萍估计得笑话我。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看见楼下苏婉正往外走,路灯底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路口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蹲下,烟灰弹在了裤子上。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丽萍回来还有两天,这两天内苏婉会不会再来?她要是再来我该怎么办?我心里清楚,苏婉对我有那意思,可我也清楚,我不能对不起丽萍。再好看的菜,不是自家的也不能动筷子。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苏婉发了条微信,说我今天要加班,晚上不在家。苏婉回了个笑脸,说好的哥,那你忙。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处理得还行,拉开点距离就没事了。

可下午四点多,厂里临时取消了加班,我五点到家,在楼道口碰见了苏婉。她拎着菜,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哥你不是加班吗。我说取消了。她笑了笑,说那正好,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喝。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我知道她不是碰巧,她是算准了我下班时间来的。但我没戳破,只是说,今天有点累,要不改天。苏婉脸上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说那行,排骨我放冰箱,你明天自己炖。

她把袋子递给我,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那一下像根刺,扎得我猛地收回了手。苏婉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噔噔噔响在楼道里,一声比一声远。

我拎着那袋排骨上了楼,打开冰箱看见里头还有她昨晚带来的卤味。我站冰箱跟前站了好久,最后把那袋排骨塞进冷冻层,砰地关上了门。

晚上丽萍发视频过来,我接了。她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苏婉这两天有没有去陪你,我说来过一回,吃了顿饭。丽萍说那就好,有人陪你说话我不担心。视频里她眼圈有点黑,估计培训累的。我说你早点睡,别熬夜。她说好,挂了。

视频挂断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看见对面楼亮着一盏盏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个家。我点着烟抽了一口,心想我这家可别出啥岔子。可苏婉今天那一下,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丽萍回来了,苏婉也在。三个人坐一桌吃饭,桌上全是排骨汤。丽萍笑着给苏婉夹菜,苏婉在桌底下用脚碰我小腿。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汗,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丽萍的照片,心里头乱糟糟的。我知道等丽萍回来以后,这事必须得有个说法。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第二章 出差回来的夜晚

丽萍是第四天下午到家的。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她拖着行李箱出站口看见我就笑了,跑过来挽我胳膊,说想死你了。我搂着她肩膀,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总算松了点。

到家后丽萍打开箱子掏东西,给我带了条皮带,给她自己买了套护肤品。她说培训累死了,晚上睡不好,老惦记家里。我帮她收拾东西,随口问她,苏婉这两天找你没。丽萍头也不抬说找了,问我啥时候回来,说想我了。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哦。

晚饭我做了一桌子菜,丽萍吃得高兴,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几回,她看了一眼没接。我问谁啊,她说苏婉,估计知道我今天回来。我说你不接?她说不急,吃完再说。

吃完饭丽萍回了个电话,我坐客厅能听见她俩聊天的声音。丽萍说对到家了,嗯嗯吃了,明天上班再说。挂了电话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说苏婉明天晚上想来咱家吃饭,给你接风。我说她又不上班?丽萍说人家调休了,特意空出来的。

我心里头有点烦,但没表现出来。我说那明天我做几个菜。丽萍亲了我一口说你最好了。那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丽萍窝在我怀里打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下午我提早下班,去菜市场买了鱼虾和蔬菜。到家开始收拾,洗切蒸炒,忙活到六点多门铃响了。丽萍去开门,苏婉进来,穿了件橘红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淡妆。她一进门就抱丽萍,说丽萍姐我想死你了。丽萍也抱她,两人在门口笑成一团。

我端着菜出来,苏婉看见我喊哥,说辛苦你了。她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摆桌上,弯腰的时候裙子领口垂下来,我赶紧移开眼。丽萍开了一瓶红酒,三个人坐下吃饭。苏婉吃得赞不绝口,说哥你手艺真绝,丽萍姐有福气。丽萍笑着说那你多来蹭饭。

饭桌上苏婉聊她工作上被主管刁难的事,丽萍跟着骂主管不是人。我闷头吃菜,偶尔搭两句腔。苏婉给我倒了两次酒,我都喝了。喝到后来脑子有点晕,话也多了起来,苏婉看着我笑,说哥你脸红起来还挺帅的。

丽萍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看上他了?苏婉也笑,说那可不敢,丽萍姐的男人我哪敢惦记。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丽萍没当回事,继续剥虾。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借着上厕所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苏婉正帮丽萍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说说笑笑。我站门口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明明是我家,可她俩聊的热火朝天,我插不上嘴。我回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个台看得进去。

苏婉走的时候快十点了。丽萍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收住。我说你俩感情真好。丽萍说那可不,苏婉这人仗义,我在单位有啥事她都帮我顶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是真的开心。

那晚躺床上,我搂着丽萍的腰问她,你跟苏婉咋好成这样的。丽萍想了想说,去年我被人欺负,她替我出头,跟人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姐妹能交。我说你不觉得她对你太热乎了?丽萍拍拍我脸说,你想多了,人家就是性格好。

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丽萍信任苏婉,我说多了倒显得我小肚鸡肠。可我心里清楚,苏婉看我的眼神跟看丽萍的不一样。那种黏糊糊的劲头,只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在厂里一整天心不在焉。质检的活儿出了个小差错,被组长说了两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朋友圈,看见苏婉发了张照片,是她昨晚拍的一桌子菜,配文是"朋友家的味道,暖心"。底下有人评论问谁家,她回了一个笑脸没说。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最后点了返回。下午丽萍发微信说苏婉约她周末逛街,问我去不去。我说你们逛吧我懒得动。丽萍说那也行,你在家歇着。

周五晚上苏婉又来了一趟,给丽萍送她落下的充电器。丽萍那会儿正洗澡,苏婉在客厅坐着跟我聊了十来分钟。她问我最近咋看着没精神,是不是工作太累。我说还行。她凑近一点说你可得注意身体,要不我炖点汤给你补补。

正好丽萍洗完澡出来听见了,说那敢情好,苏婉炖汤手艺比我强。苏婉摆摆手说姐你谦虚。她走之后丽萍随口说,你看人家多关心你。我嗯了一声,心里头堵得慌。

周六丽萍跟苏婉逛街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客厅茶几抽屉的时候,翻出来苏婉之前掉的发圈。黑色蝴蝶结那个,我忘了还给她。我捏着发圈愣了好一会儿,想扔又觉得不妥,最后还是塞回了抽屉深处。

下午丽萍回来拎了大包小包,说苏婉帮她挑了好几件衣服。她一件件试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丽萍照镜子的时候突然说,建国,你有没有觉得苏婉最近来咱家来得太勤了?

我心跳了一下,说不是你让的吗。丽萍说也是,不过她老往咱家跑,单位里有人说闲话了。我赶紧问啥闲话。丽萍说就有人说她巴结组长呗,我说那倒没啥。丽萍撅了撅嘴,说不喜欢别人嚼舌根。

我顺着她的话说,那要不让她少来几趟?丽萍想了想说,那不行,她一个人怪可怜的。再说了,咱俩清清白白怕啥。这话从丽萍嘴里说出来,我反倒没法再往下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丽萍其实不是完全没感觉,她就是心大,觉得大家都是好人。可好人跟好人之间,也得分个界限。苏婉那条界限已经越过来一半了,我得想办法把它划清楚。

但我不知道怎么划。直接跟苏婉说你别来了?那是撕破脸。跟丽萍坦白说我觉得苏婉对我有意思?那是火上浇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冰箱的时候我想起那袋排骨还在冷冻层冻着,打开看了看,塑料袋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关上冰箱门,听见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我攥着水杯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个四面透风的棚子,外面的人想进来太容易,里面的人想守住却很难。

第三章 客厅里的那根头发

丽萍出差回来以后,日子看着恢复了正常,可我心里多了根刺。苏婉还是照常来,一周两回,有时候丽萍在家,有时候只有我。丽萍在的时候她俩叽叽喳喳,丽萍不在的时候她跟我闲聊,问东问西。

有一回丽萍上晚班,苏婉傍晚拎了份凉皮来,说路过买的,哥你凑合吃。我接了凉皮说谢谢。她也没走,坐沙发上开始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我坐餐桌吃凉皮,她坐沙发看电视,俩人隔了几米远,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就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偶尔的笑声。我吃完凉皮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苏婉扭头说哥你过来坐会儿呗。我说我得拖地。她说那你拖,我看着你拖。

我拿起拖把开始拖客厅地板,苏婉就把脚抬起来,光脚丫悬在半空。拖到她脚底下的时候我说你放下来吧,拖完了。她放下脚,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我拎着拖把进卫生间涮,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口,离我挺近,说哥你身上有洗衣粉味,挺好闻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说地拖完了你看电视吧,我去洗个澡。她嗯了一声让开道,我进卧室拿了衣服进浴室。水开到最大冲了半天,心里那点火苗才压下去。

洗完出来苏婉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凉皮钱不用还啦",后面画了个笑脸。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吁了口长气。

又过了两天,周末下午,丽萍在卧室睡午觉,苏婉来了。这回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炖了红枣乌鸡汤,特意送一罐来给我补身子。我说丽萍睡着呢,你轻声点。她把保温桶放餐桌上,说你趁热喝。

我盛了一碗喝了,确实炖得入味。苏婉坐在对面看我喝,手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她说哥你觉得好喝不,我说好喝。她说那以后我常给你炖。我放下碗说不用了,怪麻烦的。

苏婉笑了笑,没说话。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我收拾碗筷。过了两三分钟她出来了,说哥那我走了,丽萍姐醒了你跟她说我来过。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我心里一颤,赶紧把门关上了。

回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在灶台边沿看见一根头发。是长头发,颜色有点黄,苏婉染过的那种浅棕色。丽萍的头发是黑的。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会儿,伸手捏起来,开了水龙头冲走了。

那天傍晚丽萍醒了,揉着眼出来喝水。她说苏婉来过了?我说来了,送了罐鸡汤。丽萍哦了一声,说那你喝了没。我说喝了。丽萍打开冰箱看了看,说你明天给她把保温桶带单位去。我说行。

周一早上我拎着保温桶去上班,路过丽萍她们超市门口放了下来。苏婉出来接,穿了工作服扎着马尾,看见我咧着嘴笑,说哥你送来的啊。我说嗯,顺手。她接过保温桶说你等着,我拿个东西给你。

她跑进去又跑出来,手里多了袋橘子。她说同事老家带的,甜得很,你拿回去跟丽萍姐一块吃。我接过来的时候她凑近说,哥你周末有空没,我朋友那儿有几张采摘券,咱仨一块去。我说到时候看吧,丽萍得排班。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问好了告诉我。我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冲我摆手。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地面白晃晃的,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光里头,像棵开花的树。

可我转过身的时候心里头沉的。苏婉越来越主动了,从蹭饭到炖汤,从炖汤到安排周末活动。丽萍对她没防备,我挡了几回她也不当回事。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

晚上我试探性地跟丽萍说了采摘券的事。丽萍一听挺高兴,说去呗,正好这周末我轮休。我说苏婉安排的,你不觉得她有点太热情了?丽萍盘腿坐床上嗑瓜子,说你又来了,人家好心好意,你老往歪处想。

我说我没往歪处想,就是觉得咱仨老凑一块,单位人又说闲话。丽萍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说谁爱说谁说去,我又没干啥亏心事。她把枕头拍松躺下,又说建国你最近咋了,疑神疑鬼的。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我说没事,睡吧。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我听见丽萍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就均匀了。我睁着眼想,要是她知道苏婉单独来家里,还给我炖汤,她还会这么心大吗。

可我不敢告诉她。说了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苏婉那边咋办,丽萍信不信又是一回事。我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也不是。那根浅棕色的头发虽然冲走了,可它好像漂在了我心里,怎么都捞不出来。

周二中午我在厂里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苏婉发来的微信。她说哥,周末采摘的事丽萍姐跟我说了,她跟你说了没。我回说了。她又发一个开心表情,说那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你俩。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扒了两口饭,觉得今天的菜格外咸。

周三下了班回家,丽萍在厨房做饭。她说苏婉下午来了一趟,把采摘券送过来了,还帮我择了菜。我换了鞋走过去看,垃圾桶里确实有菜根叶子。我哦了一声,说她又跑一趟。丽萍说人家顺路嘛。

吃饭的时候丽萍突然说,建国,苏婉今天跟我聊她前夫,说她前夫最近又找她复合,她没同意。我说她给你说这个干啥。丽萍嚼着饭说,她可能心里烦,想找人说说话呗。

我说她的事你少掺和,别回头惹麻烦。丽萍白了我一眼,说她是我姐妹,我不掺和谁掺和。我低头吃饭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采摘券,三张,印着草莓图案。我拿起一张看了看,日期是这周日。我把券放回去,转身去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我顿了顿,想起苏婉那天就站这儿,离我那么近。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去。上完厕所回床上,丽萍还在打呼噜,睡得很沉。我躺下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温热的,安安静静的。我忽然觉得,不管苏婉咋样,丽萍是我老婆,这一点不会变。可那根头发的事还在我心里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章 草莓园里的手

周日早上八点,苏婉开了辆白色小车到楼下。我和丽萍下楼,她摇下车窗冲我们喊,上车。丽萍坐副驾,我坐后排。车里喷了香水,闻着甜丝丝的。

采摘园在城郊,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上苏婉和丽萍聊得热火朝天,从超市同事扯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我靠在后排窗边看着外头的树和田,偶尔应一声。苏婉从后视镜里看我两眼,眼神碰上了她就笑。

到了地方满大棚草莓,红彤彤的,挺好看。三个人一人拿个篮子进去摘,苏婉蹲得低,裙子往上窜了一截。丽萍忙着拍照发朋友圈,没注意。我扭开头往另一边走,自己摘自己的。

摘了半篮子的时候苏婉凑过来,拿了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递到我嘴边,说哥你尝尝这个,肯定甜。我愣了愣,说我自己来。她手没缩回去,举在那儿等着。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丽萍,她正举着手机拍草莓特写,没往这边看。

我伸手接过草莓放嘴里,确实挺甜。苏婉冲我眨了眨眼,低声说我没骗你吧。我嚼着草莓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背后听见她轻轻笑了声。

中午在园子旁边的农家乐吃饭,苏婉点的菜,有条鱼和一盘土鸡蛋。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两回菜,丽萍看见了说她,你咋不给我夹。苏婉赶紧给丽萍也夹了一块鱼,说姐你吃你吃,我错了。三个人都笑了,可我觉得那笑声底下有点别的东西。

吃完饭往回走,丽萍说去趟厕所,让我跟苏婉先上车。我俩站在车旁边等,苏婉靠着车门,阳光洒在她肩膀上。她说哥,今天开心不。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跳。我想说点啥把话岔开,可嘴笨,张了张没说出来。正好丽萍回来了,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说走吧。苏婉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软绵绵的带笑,这回有点认真,像在等我给她个回音。我偏头看窗外,假装没注意到。

到家以后丽萍去洗澡,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微信:哥,今天谢谢你陪我们玩。我回:谢啥,你开车辛苦了。她又发:下回再一块去别的地儿好不好。我想了想回:到时候再说吧。

放下手机我狠狠抽了口烟。苏婉的意思越来越明白了,我不能装糊涂了。可怎么拒绝才不伤和气,我想不出个妥当的法子。

晚上躺床上,丽萍刷着手机说苏婉发了朋友圈,全是今天拍的照片。她翻给我看,有一张是苏婉跟她的合影,还有一张偷拍的,是我蹲地上摘草莓的侧影。丽萍说你看拍得多好。我嗯了一声,心里不是滋味。

关了灯丽萍很快睡着了。我睁眼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苏婉递草莓那个画面。那颗草莓红艳艳的,像根引线,把我心里的火药桶点了又点。我知道不能再拖了,得想办法把这事处理干净。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主动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厂里忙,周末可能都得加班,让她暂时别安排活动了。苏婉回了个瘪嘴的表情,说好吧,那你注意身体。我松了口气,觉得至少能消停几天。

可消停没两天,周三晚上苏婉又来了。这回是丽萍让她来的,说网上买了箱橙子送到单位,让苏婉顺路捎回来。苏婉抱着橙子进门的时候我正拖地,她看见我就笑,说哥你老拖地,地都被你拖薄了。

丽萍在卧室喊她,她进去了。我听见她俩在里头嘀嘀咕咕笑成一团,也不知道说啥。过了会儿丽萍出来说,苏婉今晚在咱家吃饭,你多下点米。我哦了一声去厨房淘米。

吃饭的时候苏婉坐我对面,她今天穿了件黑T恤,领口有点大,说话的时候我总不自觉地往那儿瞟。我使劲把视线摁在碗里,一口一口扒米饭。丽萍倒没注意,跟苏婉聊超市盘点的安排。

吃完饭苏婉主动洗碗,丽萍也没拦着,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门口站了站,苏婉回头说你去看电视吧,不用管我。我没动,看她低着头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水光。

她洗完擦了手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极快地说了句,哥你躲我呢。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向客厅跟丽萍说话了。我站在走廊口,耳朵里嗡嗡响。

那天苏婉走后我跟丽萍说,以后别老让苏婉来家里了。丽萍扭头看我,说为啥。我说咱俩也得有点二人世界。丽萍笑了,说你来劲了是吧,都结婚七年了还二人世界。我说那也不能老让外人来。丽萍说苏婉又不是外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说最好的朋友也有个度。丽萍收了笑,说你到底想说啥。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僵了几秒。最后我说没事,就随便说说。丽萍哼了一声,扭回去继续看电视。

那晚上我俩没怎么说话。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道缝,凉飕飕的。我听着丽萍的呼吸声,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又觉得不说不行。丽萍生气归生气,但她说苏婉不是外人,这句话让我心里更乱了。

第二天早上丽萍出门上班的时候没等我,自己先走了。我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我拿起手机想给丽萍发条消息说软话,打了几个字又觉得不甘心。明明是她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倒成错的了。

正磨蹭着苏婉发了微信来,说哥你是不是跟丽萍姐吵架了,她今早脸色不太好。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户外头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凉了。

第五章 雨夜里的伞

跟丽萍冷了两天,到周四晚上才算和好。是她主动的,下班回来买了串葡萄放在桌上,说吃吧。我拿了颗塞嘴里,说了声甜。她在我身边坐下来,靠着我肩膀说,咱俩别为外人闹别扭了。

我搂了搂她,说嗯。那晚上气氛缓和了不少,可我心里清楚,问题没解决,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周五下了场大雨,哗哗的从下午一直下到天黑。我下班回来衣服湿了半截,刚换了干衣服门铃响了。开门一看苏婉站在外面,撑着把伞,裤腿湿到膝盖,头发上挂着水珠。她说我路过这儿躲躲雨,雨太大了走不了。

我让她进屋,给她找了条干毛巾。她擦了擦头发说谢谢哥。我问她丽萍呢,她说丽萍姐今晚加班,她知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是知道丽萍不在才来的。

外面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啪响。苏婉坐在沙发上抱着毛巾,缩成小小一团。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说哥你真好。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跟她隔着茶几。她喝了两口水说,哥你最近是不是老躲我。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顿了一下说没有的事。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我摸了摸鼻子说,苏婉,有些话我不太好说。她说你说呗,咱俩有啥不能说的。我吸了口气说,你老来我家,丽萍她……她打断我说丽萍姐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咱俩的事,她不用啥都知道。

她说"咱俩"的时候我后背一紧。我说苏婉你别瞎说,咱俩没啥事。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她身上有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潮乎乎的。她说哥,你心里真没我?你看着我说话。

我抬起头跟她对视了。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我喉咙发干,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出不来。她慢慢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膝盖上,说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退了两步说你走吧,雨小了就赶紧回去。苏婉也站起来,说哥你怕啥。我说我有老婆,你别这样。

她没再往前,只是站那儿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沙发上的伞,说不早了那我走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说哥,有些东西你躲不掉的。然后开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伞撑开的声响,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瘫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冷汗。窗外雨还没停,哗啦啦浇着整个世界。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丽萍应该快下班了。我站起来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点啥。

那晚丽萍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听雨呢。她换了拖鞋过来摸了摸我脑门,说咋这么凉。我说可能窗户没关严。

丽萍去洗澡了,我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里头翻江倒海。苏婉今天把话挑明了,我也拒绝了,可她最后那句话让我不踏实。什么叫有些东西躲不掉?她还想干啥。

我不能再被动等着了。我得主动干点啥,把这事彻底了结了。可具体咋办,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趁丽萍没醒去阳台抽了根烟。烟抽完我把烟蒂摁灭在花盆里,下了个决心。等苏婉再来,我得把话当面说死,不带含糊的。

可苏婉连着两天没来。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在微信上找她,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发了句:苏婉,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她过了俩小时才回:哥,我知道你想说啥,不用说了。我发了句:那你以后别来我家了。她回了个句号。

这个句号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我问她你明白我意思没,她没再回。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一个句号像颗钉子扎在那儿。

当天下午丽萍打电话来,说苏婉今天请假没上班,打电话也不接。我说可能有事吧。丽萍说她说她不舒服,我下班想去看看她。我说你别去了,让人家歇着。丽萍说那不行,她一个人生病没人管。

我拦不住丽萍,她下班真去了苏婉家。晚上八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咋了,丽萍坐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跟苏婉是不是有啥事。

我心跳快了几拍,说能有啥事。丽萍说苏婉状态不对,问她话她支支吾吾,后来哭了,说对不起我。丽萍看着我说,你到底干了啥。

我额头上冒了汗。我说我啥也没干。丽萍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说,建国,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趁早说。我说没有的事,你信我还是信她。丽萍站起来去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俩隔着道门,谁也没理谁。我坐沙发上翻来覆去想,苏婉到底跟丽萍说了啥。如果说实话了,丽萍肯定饶不了我。要是没说,她哭啥对不起。我越想越乱,最后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发现丽萍卧室门开了条缝,里头的灯亮着。我走过去推开门,丽萍坐在床上没睡,眼睛有点红。她看见我说,建国,苏婉跟我说她喜欢你。我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丽萍继续说,她说她控制不住,觉得对不起咱俩,所以才哭。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不知道丽萍信了多少。丽萍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张了张嘴,说是。

丽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那你为啥不告诉我。我说我怕你不信,怕你怪我胡思乱想。丽萍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说你真是我男人么,这么大的事你自己闷着。

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抱她,她扭了下身子没让。我说丽萍,我发誓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她带着鼻音说,那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我说我错了,我真错了。

丽萍抽了抽鼻子说,苏婉说她以后不来了,她请了年假出去散心。我说那也好。丽萍抬起眼瞪我,好个屁,我少了个姐妹。我说那你怪我头上吧。她没说话,默默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在床边坐了好久,最后听见她闷声说,你也睡吧。我躺下来伸手从背后搂住她,这回她没挣开。我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闭上眼,心里那把悬了半个月的刀总算落了地。

可落地的声响里带着刺。苏婉是不来了,可我跟丽萍之间裂了道缝。那道缝能不能合上,我不知道。

第六章 裂痕

苏婉走后头几天,家里安静了很多。没人突然按门铃了,没人拎着保温桶送汤了,没人蹲在茶几边上嗑瓜子了。客厅空旷得像被抽走了半屋子东西,连电视声都觉得刺耳。

可安静不代表平静。丽萍跟我说话少了,下班回来就钻厨房做饭,吃完饭窝沙发上看手机,九点多洗洗就睡。我跟她搭话她嗯嗯啊啊应着,眼神不怎么往我这边落。

我心里发慌,主动干活。拖地洗碗擦桌子,把她平时干的家务都包了。有天晚上我切了盘西瓜端到沙发前,她把手机放下吃了一块,说还行。我说甜吧,她说嗯。然后继续看手机。

那几天我老是回想她出差前我俩的样子。那会儿虽然平淡,但好歹有说有笑。现在一个屋檐底下,像两截对不上的水管,中间哗哗漏着水。

周四晚上我试着跟丽萍好好聊聊。我说丽萍,苏婉那事……她打断我说别提了行不行。我说我得说清楚,我真没对不起你。丽萍放下手机看着我说,可你瞒着我了。你从啥时候知道的,从她第一次来咱家?第二次?

我说就最近。丽萍说你撒谎,她第一次来你就不对劲,我看得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她早就觉着不对了。我说那你咋不早问我。丽萍苦笑了一声,我还想等你主动告诉我呢,结果你憋到现在。

我低下头,无话可说。丽萍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建国,我最气的不是苏婉喜欢你,是你拿我当外人。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三根烟。烟灰缸堆满了烟屁股,客厅里烟雾缭绕。我想明白一件事,丽萍生气的根本不是苏婉,是我没把她当自己人。出了事我自己扛着扛着,扛到人家捅破了她才知道。搁谁身上都得气。

第二天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超市找丽萍,她在收银台后面正忙,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忙完出来一下。她交接了手里的活儿,走出来说啥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说家里的钥匙,你保管着。以后谁来我家,都得经过你同意。丽萍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圈慢慢红了。她说你整这出干啥。我说我让你放心。

她把钥匙攥紧了塞进兜里,说我下班回去再说。我点点头走了。出了超市门口被太阳一晒,眼睛有点酸。

晚上丽萍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我点的外卖,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酸菜鱼。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我给她盛了碗饭,说吃吧。

她吃了口排骨说还行。我给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说不够再点。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这人就是闷,好的闷坏的也闷。我说我改了。她说你上回也这么说。我笑了下,说上回没真改,这回想真改。

丽萍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苏婉要走了,调到城北那边分店去了,下礼拜办手续。我说哦。丽萍说她不让我送她。我说那你自己拿主意。丽萍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人是好人,就是没分寸。

我说以后你交朋友,我看着不对我就早跟你说。丽萍哼了一声,你看着不对?你看着对的时候都出事了。我嘿嘿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俩躺床上聊到半夜。聊认识的时候,聊刚结婚那会儿,聊这些年平平淡淡过来的日子。丽萍说咱俩没孩子,日子过得有点冷清,我老想往外拽点热闹。我说我知道。她说苏婉就是热闹过头了。我说嗯。

丽萍翻了个身窝我怀里,说你以后有啥都跟我说,别憋着。我说好。她说拉钩。我就跟她拉了钩。手指头勾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那道裂缝稍微合上了点。

可事没完。周六上午我去阳台收衣服,在晾衣架夹层里看见个东西。是个银耳坠,跟之前茶几底下那个是一对。我拿着耳坠愣了神,苏婉到底落了多少东西在我家。这个耳坠又是啥时候夹在这儿的。

我捏着耳坠站了几分钟,最后把它揣进裤兜。我没告诉丽萍。说了她心里又得硌应,东西已经落下了,偷偷扔掉就完了。

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我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掏出口袋里的耳坠看了看。银色的,上面刻了朵小花。我攥拳想扔,又想起之前那个被我扔进绿豆罐的,也是银色的。那个还在,这个再扔了凑不成对,但留着也没用。

最后我还是扔了。银耳坠落进垃圾桶里,咚一声轻响。我拍了拍手回身上楼,心里头那块石头滚了滚,稍微小了一圈。

周一上班路上碰见隔壁王婶。她拉着我说,小陈你家最近咋没见那个漂亮姑娘来啊。我说她调走了。王婶哦了声,说那怪可惜的,挺热闹个人。我嗯了一声赶紧走了。

到厂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苏婉调走了,东西处理了,丽萍那边也慢慢好了。可这事儿留了个尾巴,就是那个绿豆罐里的耳环。我每回开柜子拿绿豆都能看见那个铁罐,里头除了绿豆还有那只银耳环。我得找个机会把它也处理了,不能让丽萍翻着。

周二晚上丽萍翻柜子找东西,我在旁边看电视,眼角余光一直瞥着她。她翻了翻上层没找着,弯下腰要翻下层,那罐绿豆就在下层搁着。我一下子站起来说找啥我帮你。丽萍被我吓了一跳,说找咱家医保卡,我记得放这个柜子里了。

我走过去挡在她前头,蹲下去翻,把医保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你不看电视了?我说上个厕所。我走到卫生间关上门,靠着墙吐了口气。那罐绿豆得赶紧藏起来,不然迟早得露馅。

第七章 绿豆罐的秘密

周三中午我趁着午休回了趟家。丽萍上班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打开柜门,那罐绿豆安安静静搁在最里头。

我把铁罐拿出来拧开盖,绿豆面上沉着那只银色耳环。我用两根手指夹出来,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就这么个小东西,从我把它扔进去那天起,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我翻出个塑料袋把耳环装进去,揣在兜里下了楼。走到小区外头那条街上,有个修鞋的老头天天坐那儿摆摊。我把塑料袋裹着耳环扔进了他旁边的公用垃圾桶,盖子一合,哐当一声。

站那儿看了两眼,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心里头才真正松下来,像吐了口气似的。回家路上我脚步轻快了不少,路边开了家包子铺,我买了两个肉包边走边吃。

下午上班干活的时候心情挺好,还哼了两句歌。组长老吴说陈建国你今天捡钱了?我说没,就是高兴。老吴说你高兴就行,回头别把螺丝拧错了。

晚上下班回家丽萍已经在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换了鞋走过去看她炒啥,她回头瞪我一眼说你出去等着,别捣乱。我笑着退出来坐沙发上打开电视。

吃饭的时候丽萍忽然说,建国,我上午去卫生院拿药了。我说咋了,不舒服?她说不是,就是我翻柜子的时候那罐绿豆你搁哪儿了,我记得在底下,咋找不到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嘴里的饭差点噎住。喝了口水说,哦那个啊,我看绿豆有点生虫了,给扔了。丽萍哦了一声,那回头再买点。我说行。

她低头夹菜,没再问。我慢慢嚼着饭,心里庆幸中午跑那一趟跑对了。要是晚一天,丽萍翻着了,那我真不知道咋编。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像背了大半年的壳终于卸下来了。还做了个好梦,梦见我跟丽萍在老家河边钓鱼,太阳暖洋洋的。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转头看见丽萍在旁边睡得正香,被子裹得紧紧实实的。

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我开了冰箱拿鸡蛋,看见角落有个保温桶。是苏婉上回送鸡汤用的那个,我一直忘了还。我拿着保温桶站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塞进了最里头的柜子。

过去的事就该像水冲过一样,冲干净了就别再翻出来了。

周四丽萍下班回来跟我说,苏婉调走了,今天上午办的手续。我问她你见了?她说见了,她来办手续,我正好在办公室。我说她咋样。丽萍说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跟我说了对不住。

我说那你怎么回她的。丽萍说我能咋回,我说过去了别提了,你到那边好好干。她又看了看我说,苏婉问我你咋样。我心里一紧,说你怎么说。丽萍说你挺好的,我们俩都挺好的。

她说完这话就没往下续了。我也没再问。挺好的,这三个字就够了。说明丽萍把这事翻篇了,苏婉那边也画上句号了。

周末我俩去超市买了一罐新绿豆。回来的时候丽萍让我往柜子里搁,我打开柜门把绿豆放进去,那个位置空了大半层。我回头看了眼客厅,丽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关上柜门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靠过来把腿搭我腿上,说你挡着我了。我往旁边挪了挪,她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头演着个喜剧,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回走了。苏婉不再来了,客厅茶几上没了她买的零食,冰箱里没了她炖的汤。那根浅棕色的头发冲走了,银色耳环扔了,保温桶塞柜子里了。家里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都不见了。

可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去客厅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往那儿看一眼。那天苏婉就站那儿说"哥你躲我呢",声音还在耳朵里头绕着。我摇摇头把水喝了,回卧室躺下。

丽萍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我搂住她,她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外头不知道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想着这大半个月折腾的事,觉得自己像过了道窄门。门那边是乱糟糟的日子,门这边是老老实实的日子。我不敢说以后还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但至少眼下,家里头干干净净的。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八章 她回来了

没想到苏婉会回来。都以为她调走了就完了,结果两个月后,她又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周末,天凉快了,我跟丽萍在楼下晒太阳。我蹲着修自行车链条,丽萍在旁边剥橘子吃。一辆白色小车慢慢开进来,停在楼前面。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了不少。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丽萍也看见了,橘子瓣停在嘴边。苏婉走过来,冲我俩笑了笑,说丽萍姐,哥,我回来看看你们。

丽萍站起来把橘子放下,说你不是在城北么。苏婉说我跟那边店长不太合得来,辞了,重新找了这边一家便利店,就在咱超市旁边那条街上。她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丽萍没说话,场面有点僵。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蹭了蹭,说进屋坐吧。苏婉说不用不用,我就来看看你们,马上就走。她从包里拿出个纸袋递给丽萍,说这是那边特产,给你带的。

丽萍接过去说谢谢。苏婉又看了看我,说哥你好像瘦了。我摸了摸后脑勺说没吧。她笑了笑,那我走了,改天有空再聊。说完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倒出去,开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和丽萍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橘子瓣搁在石头台阶上,被太阳晒得干巴巴的。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你咋想。丽萍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说能咋想,人家来送礼,我还能撵出去不成。

那天上楼以后丽萍把纸袋拆开,里头是几盒点心和一罐茶叶。她捏了块点心吃了,说不难吃。我也吃了一块,绿豆馅的,有点甜。

晚上躺床上丽萍忽然说,建国,你说她是不是还惦记着你。我说不知道。丽萍翻过身面朝着我说,你心里咋想的。我说我就想着咋样让你放心。丽萍盯着我看了会儿,说你记住了,你是我男人,她再好看也是外人。

我说记住了。丽萍伸手过来拧了我胳膊一下,拧得我嘶了一声。她松开手说,你要是再弄出这种事,我可没第二回原谅你。我赶紧点头,不敢了不敢了。

可苏婉回来了这事儿,到底还是在我心里头搅了一下。虽然她看上去比以前收敛了,可那风衣短发的样子,反倒比以前打扮得更好看了。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搂紧了丽萍。

过了几天我没在小区里再碰见苏婉。丽萍说她上班那家便利店我去看过,确实在街角,离超市走路三分钟。我说你还去看她?丽萍说我就路过瞅了一眼,没进去。

我说那她看见你没。丽萍说看见了,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我说你没理她?丽萍说我点了个头就走了。我松了口气,觉得丽萍这回处理得挺干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我上班下班,丽萍倒班调休。偶尔礼拜天一块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我做饭她洗碗。国庆的时候还去了趟丽萍娘家,丈母娘给我们包了饺子,问我们啥时候要孩子。丽萍说快了快了,我跟着点头。

回来路上丽萍跟我说,建国,咱俩得要个孩子了。我说听你的。她靠着我肩膀说,有了孩子家里就不冷清了,你也没空想别的。我说我本来也没想别的。她哼了一声。

十月下旬的一天,我下班路上在街角碰见了苏婉。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正往门口摆货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哥,下班了?我说嗯,你忙。她说了句哥,我顿了顿,她说没啥,就是看你挺好。

我点点头赶紧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摆货架,弯着腰把那排饮料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墙上,跟以前在楼道里那回一样。

可这回我没多看。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快。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丽萍说碰见苏婉了。丽萍筷子停了停,说哦,她咋样。我说看着还行。丽萍夹了块肉放我碗里,说以后碰见了打个招呼就行了。我说我知道。

吃完饭我主动刷碗,丽萍在客厅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冲下去又翻上来。我刷着刷着忽然觉得,这一回真的不一样了。苏婉还是那个人,可我心里头那点涟漪没了,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解了围裙到客厅坐下。丽萍把脚搭在我腿上,我给她揉脚。她看着电视说建国,咱礼拜天去趟医院吧。我说干啥。她说检查检查,要孩子之前得把身体弄好了。

我说行。她看着电视嘴角弯了弯。我揉着她的脚,觉得生活就这么往回走就行了,不用多热闹,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可我知道,苏婉回来的事在丽萍心里落了个影子。她嘴上不说,可晚上睡觉的时候搂我搂得比以前紧了。连看手机的频率都高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偷偷看眼她手机屏幕,啥也没有。她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我得让她踏实下来。用日子,用行动,一点一点把她心里那块疙瘩揉开。

第九章 那个傍晚

苏婉回来以后,丽萍表面上没事,暗地里多留了个心眼。我不怪她,换我我也得留神。有回她下班回来问我晚饭吃了没,我说吃了,自己煮了面。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我说你看啥呢。她说没事,就看看剩菜。

我知道她在检查有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锅碗瓢盆的位置,垃圾桶里的东西,她都看。有回垃圾桶里有个多余的饮料罐,她问我谁喝的。我说我喝了罐可乐,你不是不让我喝么,我偷偷喝了一罐。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我心里不恼,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她愿意查,说明她在乎。我就让她查,堂堂正正的,日子过得敞亮。

十一月初一个礼拜三,我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苏婉。她拎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说你咋在这儿。她说我路过,想上来坐坐,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她把袋子递给我说,买了点橙子,你带回去跟丽萍姐吃。

我接过来说下次别买了。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心里头过意不去,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我说过去了就不提了。她嗯了一声,说那你上去吧,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哥,我要调去城北了,这回是真的。我说便利店不是干得好好的?她说那边有个店长岗位,我想试试。我说那挺好的,你好好干。她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拎着橙子上楼。丽萍在家,看见橙子说谁买的。我说苏婉,她要调走了,送的。丽萍接过橙子看了看,说还挺新鲜。她把橙子摆进果篮里,没再问别的。

吃饭的时候丽萍说苏婉要走了。我说嗯,她跟我说了。丽萍说这回走远了,城北那边离咱家得一个小时车程。我说那以后碰不着了。丽萍夹了口菜嚼了会儿,说她走了也好,省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说是。丽萍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建国,你真放下了?我说真放下了。她说那行,我信你。

那晚上我俩没看电视,早早就躺床上了。丽萍跟我聊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老打她妈,她妈忍了十年才离的婚。所以她找对象的时候就想,一定要找个脾气温的,不打人的。我搂着她笑,说那你找对了,我连鸡都不敢杀。

她也笑了,说你就是怂。我说怂点好,怂点不打老婆。她锤了我一拳,说睡觉。

苏婉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丽萍说她那天去车站送了她,两个人站在候车室门口说了会儿话。苏婉说丽萍姐对不起,丽萍说别说了,好好过日子吧。苏婉上车前抱了丽萍一下,丽萍没推开。

晚上丽萍回来把这事儿学给我听,说完叹了口气,说其实她也不坏,就是太寂寞了。我说寂寞也不能往别人家里头凑啊。丽萍说我知道,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各过各的。

我说那就好。丽萍摸了摸肚子说,咱俩也得加把劲了,下礼拜检查完了听大夫咋说。我说行。

那之后苏婉这个人就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淡出去了。没人再提她,没人再路过她家楼下,没人再收到她的微信消息。我有一回清理手机通讯录,看到她的名字停了一下,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几秒,最后划过去了。

留着吧。不留着显得刻意。可我不会主动联系她,这辈子都不会了。

家里重新变得安安静静的。阳台上的花丽萍换了几盆新的,厨房的调料架我重新摆过一遍。客厅茶几抽屉里那个黑色蝴蝶结发圈,我有一天翻东西翻出来了,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发圈是我最后一样关于她的东西。扔完以后我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两秒,心里头空了一小下,很快就满了。满的是丽萍在卧室喊我吃饭的声音,是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是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的轰隆声。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丽萍给我夹了块鱼,说多吃点。我咬了一口,鱼肉嫩滑,咸淡正好。

日子往下过着,像条不宽不窄的河。有时候慢悠悠的,有时候翻个小浪花。我跟丽萍在河里头划着船,船上就我们俩。远处岸上走过的人影,看一看就过去了,不靠岸,不停留。

第十章 屋檐下的安稳

冬至那天丽萍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张化验单,进门就把我抱住了。她说建国,有了。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差点撞上门框。她拍我肩膀说你放我下来头晕。

我把她放下来,拿过化验单看了又看,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读过去,生怕看错了。丽萍站在旁边笑,说笨死了,阳性就是怀上了。我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转头又抱了她一回,这回轻轻的。

当晚我做了顿大餐,排骨炖藕,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丽萍说吃不了这么多,我说没事我吃。饭桌上我俩碰了杯饮料,她喝橙汁我喝可乐。她说你可算当爹了,我说你可得注意身体。她说知道知道。

吃完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丽萍在客厅坐着剥橘子。电视开着,里头播着冬至晚会,热闹得很。我刷着碗听见她在哼歌,调子跑得东倒西歪的。我弯着腰笑,泡沫溅了一脸。

后来几个月日子过得特别快。丽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包了所有家务,拖地做饭洗衣服,连她换鞋我都蹲下去帮她解鞋带。她说你至于么,我说至于。

有天晚上收拾衣柜,我把冬天的棉被翻出来晒。被子夹层里掉出来个东西,是根银色的链子,坠着个小爱心的挂坠。我捡起来看了看,不是丽萍的,她不爱戴这类东西。

我拿着链子愣了会儿神。那段时间苏婉来家里来得勤,指不定啥时候落下的。我攥着链子站在卧室里,外头丽萍在客厅喊我拿抽纸。我把链子揣进裤兜说来了。

第二天上班路上路过那个修鞋摊,公用垃圾桶还在老位置。我把链子裹在面巾纸里扔了进去,手没抖,眼睛没眨。扔完拍了拍手继续往厂里走,风有点凉,我把领子竖起来。

丽萍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俩回了一趟她娘家。丈母娘高兴得直抹泪,杀了两只鸡炖汤。饭桌上老丈人喝了酒,拉着我说建国啊,咱家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好好待她。我说爸你放心。

回来的车上丽萍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最近老犯困,大夫说是正常的。我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搁在她肚子上。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里头轻微的动静,像条小鱼在游。

车子路过城北的那条公路,我透过车窗看见远处一片楼房。苏婉应该就在那一片上班吧。我看着那些窗子一格一格往后退,心里头没什么起伏。

到了家丽萍醒了,打了个哈欠说到了?我说到了。她伸了个懒腰下车,我拎着东西跟在后头。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阶的。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胖的背影,头发有点乱了,鞋带松了一根。

我把东西放门口蹲下去给她系鞋带,她低头看着我,说你可真成模范丈夫了。我系好站起来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回了老家,老房子还是以前的样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金黄金黄的香了一整院。丽萍坐在树下石凳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我走过去想看看小孩长啥样,还没看清就醒了。

窗外天亮了,鸟在叫。丽萍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我侧过身看着她,她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有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我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没醒。

我轻手轻脚起来做早饭。厨房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把窗户关小了点。米下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装过绿豆的铁罐,我扔耳环的时候一起扔了。现在柜子里放的是袋装的新绿豆,干干净净的,啥也不藏。

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晾着。去卧室叫丽萍起床的时候她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啥时候了。我说七点半,粥好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说今天周末你起这么早干啥。我说睡不着。

她下床穿了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肚子,说你最近也胖了。我低头看了看,确实肚子鼓了点。我说回头跟你一块锻炼。她说行,等生完了咱俩一起减肥。

吃饭的时候丽萍说,建国,咱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说你想好了没。她说我想了个,要是闺女就叫陈念安,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我念了两遍,说好听。她说要是儿子就叫陈知远,知道的知,远方的远。我说也好听。

她说那你选一个。我说不管闺女儿子,都听你的。她笑,说你就会偷懒。我也笑,端起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喉咙滑到胃里。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地上铺了暖洋洋的一层。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空地有小孩在骑小车,一圈一圈转着,笑声脆生生的。

我把衣服收回屋一件件叠好放柜里。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的,丽萍的毛衣我的外套,边上空着个小格,那是给孩子留的位置。我看了两眼把柜门关上。

回到客厅丽萍已经吃完了,正歪在沙发上翻手机。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肚子那儿撑起个小弧度。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泛着棕色,不是浅棕,是那种温温吞吞的暖棕色。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念着什么菜价上涨。我听着那个声音,闻见家里弥漫的粥香还有洗衣粉味儿,觉得踏实极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夏天,苏婉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想起她拎着牛奶站在门口笑,想起那条碎花连衣裙和浅棕色的头发。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天我把耳环扔进垃圾桶的哐当声。

没了。全没了。

丽萍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说我想吃苹果。我说我去削。我起身去厨房拿苹果,水池边有把水果刀。我拿着苹果站在那儿,想起去年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柜门那个晚上。那时候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想着要把某些东西锁住。

现在那个铁盒没了,碎碗碴子没了,银耳环也没了。锁早就打开了,柜门敞着,里头干干净净的。

我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端出去。丽萍拿牙签扎了一块吃了,说甜。我也吃了一块,确实甜。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些,照在茶几上那盘苹果上,亮晶晶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