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治蜀黍
1918年8月,日本第一批军队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军乐队奏乐,侨民挥舞太阳旗,当地日本商人甚至准备了清酒和寿司。四年后的1922年10月,最后一批日军撤出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口没有欢呼,只有冷雨。
一个士兵在日记里写:“我们到底为什么来?”
这四年,日本累计动员兵力超过七万人,最多时在西伯利亚和北满驻军七万二千人,消耗军费约九亿日元。按当时的财政规模计算,这几乎相当于1918年度日本国家预算的九成以上。日军死亡约三千人,伤病更多。结果到1925年,连作为“抵押品”占领的北萨哈林也归还苏联。日本没有保住一寸土地。
问题出在哪?传统解释是:外交孤立、军事失利、红军和游击队抵抗。但笔者认为,日本西伯利亚出兵最根本的问题是“不知道要什么”。日本帝国用一套十九世纪的殖民扩张逻辑,去处理一个已经被革命政党、民族意识和大众社会重新组织起来的二十世纪政治空间。它以为土地可以用军队占领、金钱收买和傀儡政权获得,但西伯利亚不是无主之地,日本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可以无限承受战争成本的明治国家。
一、出兵本身就是个有问题的决定
日本出兵西伯利亚,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清晰的战略终局。
1917年俄国革命后,远东陷入权力真空。日本陆军内部立刻产生“北进”冲动。参谋本部和关东都督府的一些人认为,俄国远东地区可能像当年清王朝崩溃后的满洲一样,成为日本势力范围,甚至被直接吞并或分割。
有人提出建立“东西伯利亚缓冲国”,有人主张控制贝加尔湖以东,有人想攫取渔业、森林、矿产和铁路权益。但外务省担心刺激美国,主张以“协约国共同干涉”名义行动。政友会总裁原敬、元老山县有朋等人则对大规模出兵持保留态度。
1918年夏天,美国向日本提议共同派兵,名义是“援救捷克军团”,人数限定为七千人。日本表面上接受,实际上第一批就派出一万二千人,随后不断加码。这个决定不是基于一个明确的国家战略,而是军部、外务省、内阁、元老之间互相妥协的产物。
日本既想参与国际干涉,维护“协约国一员”的身份,又想趁机在远东大陆扩张;既怕美国猜忌,又不想落在列强之后。结果就是派兵规模越来越大,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要在西伯利亚达到什么目标才算成功。
原敬上台后,在日记里多次表达对西伯利亚出兵的焦虑。他担心财政恶化,担心国内米价和舆论,担心军部在当地制造既成事实。他想收束,却无法直接压服陆军。日军在西伯利亚已经形成自己的驻军逻辑: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撤退;既然有伤亡,就必须“报仇”;既然有白卫军盟友,就必须支持到底。
于是,一个原本可以限定的干涉行动,逐渐滑向没有尽头的治安消耗战。
二、把革命空间当成“殖民空白”
日本决策者最致命的误判,是把西伯利亚当成了二十世纪初的“新大陆”或“无主之地”。他们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和吞并朝鲜的经验看待俄国远东,以为只要击败正规军、扶植一个听话的代理人,就可以实际控制土地。
于是日本出钱出枪支持谢苗诺夫、卡尔梅科夫等白卫军头目,指望他们像东北的张作霖那样,成为日本在当地的利益代理人。
但这些人不是张作霖。谢苗诺夫、卡尔梅科夫在远东以残暴著称,强征粮食、枪杀村民、劫掠商旅。他们缺乏稳定的社会基础,无法建立有效统治。红军游击队反而以“赶走外国干涉军、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的口号,在西伯利亚农村、林区、铁路工人中迅速建立网络。日本扶植白卫军,等于把自己和当地民众彻底对立起来。
西伯利亚绝不是无主之地。1917年革命之后,远东城市出现了苏维埃、工会和士兵委员会,乡村有农民运动,铁路工人特别激进。日本控制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赤塔等城市和铁路点线,却始终控制不了广大农村。游击队不断破袭铁路、伏击运输队、袭击哨所。
日军陷入了类似于后来在华北的“点线占领”困局:白天可以巡逻,夜里就是游击队的天下;火车经过需要装甲列车护送,兵站需要重兵把守。日军无法消灭游击队,因为游击队不是一支正规军,而是融化在当地社会中的政治力量。
1920年3月的“庙街事件”就是这种政治脱节的集中爆发。日本侨民、军人和白俄武装在尼古拉耶夫斯克被红军游击队包围,最终数百名日本军民死亡。
事件表面上被日本政府宣传为“保护侨民失败”,实际原因却是日本已经深度介入俄国内战,侨民本身成为革命暴力对象。
日本随后以“报复”为名占领北萨哈林,但这并不是胜利,而是又背上一个需要驻军和财政供养的包袱。
三、九亿日元究竟花在了哪里?
九亿日元是什么概念?1918年日本国家预算约十亿日元。也就是说,西伯利亚出兵四年,几乎烧掉了一年的国家财政收入。这些钱不是花在像日俄战争那样的大规模决战上,而是花在后勤、驻军、运输、防寒、医疗、舰艇调动、对白卫军的援助和无休止的治安战上。
西伯利亚的自然环境极其严酷。冬季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部分地区更低。日军士兵从九州、四国、本州来到西伯利亚,很多人在第一个冬天就因冻伤和肺炎倒下。军服不够保暖,防寒装备不足,药品短缺。
1918—1920年又正好赶上西班牙流感大流行,病毒在拥挤的兵营和运输船中迅速传播。日军死亡人数中,相当一部分不是死于战斗,而是死于流感、斑疹伤寒、冻伤和疾病。一个西伯利亚哨所的日军二等兵在给母亲的信里写:“这里比北海道冷得多,敌人从雪里冒出来。我们为什么守着一片森林?”
钱还花在了“看不见的战线”上。为了维持从日本到西伯利亚的海运和铁路补给线,日本需要大量商船、火车、煤炭、马匹和工兵。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口的日本驻军需要从本土运来大米、酱油、药品、弹药、军靴。西伯利亚铁路的运输能力有限,日军还要修复被游击队破坏的桥梁和铁轨。每修一次,游击队就再炸一次。这种消耗没有尽头。
更讽刺的是,日军一边在西伯利亚“维持秩序”,一边国内爆发了“米骚动”。
1918年夏天,出兵刚开始,日本国内米价飞涨,城市贫民、农村佃户纷纷抢米暴动,全国多地陷入混乱。
政府一边派兵去西伯利亚“保护侨民”,一边在国内用警察和宪兵镇压抢米民众。军费通过国债和增税转嫁给平民,大米涨价、工资跟不上,普通家庭主妇在米店门前排队,家中儿子却被征去西伯利亚。这种对比让出兵的正当性在民间迅速流失。
四、外交上把自己变成“出头鸟”
日本原想在西伯利亚“搭协约国的便车”,但最后却变成唯一赖着不走的大国。美国最初提议共同出兵,恰恰是为了防止日本借机单独扩张。美军只派了七千人,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盯着日本,限制日本在远东的行动。
一战结束后,英国、法国、加拿大等国陆续撤军,日本却以“防止布尔什维克南进”为名继续增兵。到1920年,协约国对俄国革命的武装干涉已经失去国际道义和法律基础,日本成为远东最大的外国驻军,独自面对苏俄、中国和西方列强的压力。
华盛顿会议期间,美国、英国明确要求日本从西伯利亚和北萨哈林撤军。日本在外交上极为孤立。它不能公开说“我们要留在西伯利亚获取领土”,只能说“保护侨民”和“维持秩序”,但这些借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站不住脚。美国舆论批评日本在远东进行秘密扩张,英国也对日本独占倾向保持警惕。
同时,日本出兵西伯利亚需要借道中国东北,1918年与中国签订《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这个协定让中国朝野更加警惕日本的大陆野心。五四运动前后,中国知识界、报界普遍反对中日军事协定,认为这是日本借干涉俄国之机扩大在华权益。
山东问题、二十一条的记忆尚未散去,西伯利亚出兵被视为日本“北进南扩”野心的又一证明。日本因此陷入四面受敌:西面是苏俄和远东游击队,南面是中国民族主义,东面是美国外交压力,国内则是财政危机和社会动荡。
五、远东共和国,一场聪明的政治消耗战
苏俄和远东布尔什维克没有愚蠢地在军事上全面挑战日军。他们吸取了教训,于1920年4月成立“远东共和国”。这个国家形式上是一个独立民主国家,有宪法、议会、国旗,实际由布尔什维克控制。为什么多此一举?因为这样可以避免“苏俄与日本”的直接军事冲突,把问题变成“远东共和国与日本”的政治谈判,同时争取时间和国际同情。
远东共和国的真正武器不是大炮,而是时间。它提出与日本谈判通商、渔业、铁路等问题,甚至暗示可以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日本内部产生严重分歧:陆军想继续扶植白卫军,外务省和商界则想通过谈判获得经济利益后尽快撤军。远东共和国利用这种分歧,不断拖延,等待红军在西面击溃白卫军主力。
1921年大连会议上,日本提出苛刻条件,要求拆除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的防御工事、限制远东共和国军队规模等,实质是想在撤军后仍然保持军事优势。远东共和国代表坚持“撤军是谈判前提”,不愿在外国占领下签订不平等条约。
谈判无果而终,但每谈一天,日本的财政和外交压力就大一分。
到1921—1922年,红军已经击溃西伯利亚的白卫军主力,远东共和国的人民革命军逐步统一远东。日本在当地已无可靠的代理人,继续驻军只能白白消耗。
六、1925年的“体面退出”
1922年6月,日本政府宣布从西伯利亚撤军,10月完成撤离,但拒绝归还北萨哈林。日本想把北萨哈林当作谈判筹码,逼迫苏联承认日本在渔业、石油、煤炭上的利权。这个算盘打得很精,但结果并不如意。
1925年1月,《日苏基本条约》签署。苏联承认日本在北萨哈林的石油和煤炭租让权,日本从北萨哈林撤军。表面上看,日本拿到了一些经济利益,但这些利权有期限,而且受苏联国内政策影响。1944年,苏联单方面取消租让权,日本彻底失去北萨哈林的经济存在。九亿日元、三千多条人命,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张有期限的利权合同,而不是一寸土地。
更深远的代价是,西伯利亚出兵强化了日本陆军内部一种危险的失败逻辑,认为失败是因为“文官政府拖后腿”“外交不够强硬”“当地代理人不中用”。这批军官后来在满洲、华北重复同样的错误,直到太平洋战争。西伯利亚没有让日本帝国止步,反而让军队更加急躁,更加排斥文官和外交协调。
日本在西伯利亚输掉的不是某一场战役,而是它迟迟没有学会的一种能力。在出兵之前,先想清楚“我们为什么而战,打到什么程度算赢,如何退出”。这个问题,后来日本直到1945年才用更大的代价回答。
参考史料文献
- 原奎一郎编:《原敬日记》,东京:乾元社,1950—1951年。
- 外务省编:《日本外交文书》大正七年至大正十一年各卷,东京:外务省。
- 细谷千博:《シベリア出兵の史的研究》,东京:岩波书店,1955年。
- 麻田雅文:《シベリア出兵:近代日本の忘れられた七年戦争》,东京:中央公论新社,2016年。
- James William Morley, The Japanese Thrust into Siberia, 1918,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57.
- John Albert White, The Siberian Interven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0.
- George F. Kennan, Soviet-American Relations, 1917-1920, Vol. II: The Decision to Interven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8.
- 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天津社会科学院日本问题研究所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