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上午去办退休了,灵活就业缴费十五年,一共缴费十四万多
今天上午,我去办退休了。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其实闹钟定的是七点,但心里有事,睡不踏实。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已经支起了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得见。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三年一直没补的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今天办完手续,下个月开始,就有固定进账了。
社保局八点半开门,我七点四十就到了。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的女的都有,手里都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照片、缴费记录那一摞东西。有个穿红棉袄的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来得挺早啊。我说您更早。她说她是替她妹妹来问事的,她妹妹在广东打工回不来,看看能不能代办。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聊着聊着,门开了。
进去拿号,A零三六,前面还有十二个人等。我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袋子的封口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十五年了。
我是二零一一年开始交的灵活就业社保。那一年我三十九岁,刚刚从纺织厂下岗满两年。纺织厂是我十八岁就进去的地方,干了将近二十年,厂子说倒就倒了,机器拆的拆卖的卖,连车间主任都去开出租车了。刚下岗那会儿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在一家超市收银,一个月一千两百块,没有社保。有一天听隔壁收银的老周说,现在可以自己交社保,叫灵活就业人员参保,以后老了能拿退休金。我当时心里一动。
老周陪我去社保局问的政策。窗口的小姑娘拿个计算器按了半天,抬起头跟我说,按最低档交,一年大概八千多。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超市一个月一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四千四,刨掉吃饭和房租,剩下的刚够交社保。我跟老周说,我交。老周拍拍我肩膀说,妹子,交吧,交了就有一份保障。
第一年缴费是在年底,我把攒了十个月的九千六百块从银行取出来,一沓子票子用橡皮筋箍着,揣在羽绒服内兜里,去社保局排队交了。交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口又堵又松,堵的是这一年白干了,松的是好歹办完了一件大事。
从第二年开始,缴费变成了银行代扣,每个月往卡里存八百多块钱,到日子自动划走。这八百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超市工资涨到一千五的时候,扣完社保剩七百块,租房子四百,剩下三百过一个月。那时候吃的最多的就是挂面,一包挂面九毛钱,能吃三顿,买一捆小葱,切碎了往面汤里一撒,有滋有味。邻居张姐老说我瘦了,我说瘦了好,穿衣服好看。其实哪是想瘦,是馋肉馋得不行。
二零一三年秋天,我女儿小雯考上县一中。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脸红扑扑的,说妈我考上了。我高兴了一下午,晚上躺床上算账,县一中要住校,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学期得四千多。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一千八,扣完社保剩一千,房租水电吃饭,基本月月光。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上面余额两千三百块。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要不社保停一停?等孩子毕业了再交?
第二天我去社保局问,工作人员说可以停,但停了对以后领退休金有影响,而且滞纳金也不少。我拿着那张宣传单坐在大厅椅子上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着牙回了家。没停。
我跟小雯说,妈供你上学,你好好念书。小雯点点头,说妈我知道。后来我找了份兼职,每天早上五点到八点去一家早餐店帮忙包包子,一个月多挣六百块。那六百块刚好够小雯的生活费。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骑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去包子铺,手上全是面粉皴裂的口子,冬天贴满创可贴,夏天被蒸笼的热气熏得发红。老板娘心好,每天让我带几个卖剩的包子回去,中午晚上热热就是一餐。那几年我几乎没买过菜,就靠着包子铺的剩包子过活,现在闻到包子味还反胃,但那时候觉得,能省一分是一分。
小雯高考那年是二零一六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打电话给我报喜的时候,我正在包子铺揉面,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她说妈我考上本科了。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面粉扑簌簌往下掉。我说好,好,我闺女争气。挂了电话我拿围裙擦了擦眼睛,老板娘问我咋了,我说面灰迷了眼。
那时候社保我已经交了五年,每年都在涨,从最早的一年八千多涨到了一万出头。有工友跟我算过一笔账,说十五年下来你交了得十几万,等拿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得拿多少年才能回本?你自己算算值不值。我没算,我也不敢算。我只知道,如果不交这十五年,到了六十岁我一分钱没有,总不能靠闺女养老,她刚上班工资才几个钱?
小雯上大二那年寒假回来,跟我吵架了。那是她长那么大头一回跟我红脸。原因是我把攒了半年准备给她买笔记本电脑的五千块钱拿去交了当年的社保。她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说妈你眼里只有那个社保社保社保,我同学都有电脑,就我没有,我做作业都要去图书馆排队用机子。我说妈明年给你买,今年实在是……她打断我说,年年你都说明年,去年你也说明年。说完她摔门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一个字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敲她门,她不开。我隔着门说,小雯,妈不是不疼你,妈是想给自己攒个老底儿。你以后要嫁人要有自己的家,妈不能拖累你。妈现在苦一点,老了你就不用操心我了。门里面没动静。过了好久,我听见她哭了一声,闷闷的,像被子捂住了嘴。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眼睛肿着,跟我说妈电脑我不买了,我下学期去家教赚钱自己买。
从那以后小雯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大学四年拿奖学金、做家教、暑期去辅导机构代课,没再跟我要过钱。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县城中学的教师编,上班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我转了三千块,说妈你把这钱交社保,剩下的买点好吃的。我看着手机转账记录,鼻子酸得不行,但忍住了没哭。那三千块我没花,存进社保卡里,凑着缴了下一年度的费。
二零一九年,我正好交满八年。那一年包子铺老板不干了,我没了兼职,超市也因为效益不好把我辞了。四十七岁的年纪,找工作四处碰壁,人家一看简历就问,大姐你能适应夜班吗?身体扛得住吗?我说能扛。可心里知道,站一天收银下来腿肿得脱鞋都费劲。最后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早八晚六,扫楼梯、拖走廊、擦电梯。那活不轻松,但好歹有个地方交社保。
物业公司不给员工交灵活就业这部分,我还是得自己往卡里存钱。有一次发工资晚了两天,银行扣款那天账户余额少了几百块,扣款没成功。我急得请了半天假跑去社保局问怎么办,工作人员说下个月补扣,但要收滞纳金。我说多少钱?她说按天算,不多,几十块。几十块也是钱啊。我回来以后把能省的全省了,早晚用电饭煲煮粥,中午吃馒头咸菜,连公交都不坐了,走四十分钟去上班。
那时候小区里有个跟我情况差不多的大姐,姓刘,她也是自己交社保,比我晚两年开始。我们常坐在一起聊这个。她说她老公不理解,说她瞎折腾,有那钱不如存银行。我说我闺女支持我。刘姐叹口气说你有个好闺女,我那个儿子,别说支持了,还想从我这拿钱去换车呢。有一回她社保扣款没成功,差了两百多,急得直转,我借了她三百,第二个月她发工资就还了。我们还约好了,等以后都退了休,一起去公园跳广场舞。她说听说退休金每年还涨一点,我说是吗?她说是,隔壁楼王阿姨退了三年,从一千二涨到一千五了。我说那敢情好。
二零二一年,我交满了十年。那时候物业公司换了领导,新来的经理嫌我年纪大,找了个由头把我调去打扫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又阴又潮,冬天冷得骨头缝疼,夏天闷得像蒸笼。我干了一个月,膝盖疼得上下楼都扶着栏杆。小雯周末回来看到我走路一拐一拐的,当时没说什么,当晚她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跟我说,妈你别干了,我托同学给你找了个看仓库的活,活轻省,工资还高点。
我去了那个仓库,是个做建材的,我的工作是记出入库,坐个小桌子前面,有人来拉货就登记一下车牌号和数量。一个月两千五,还给交意外险。仓库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但人厚道,知道我交着社保,有时候发工资特意多给我转两百,说大姐你拿着,你那个卡扣款的日子我知道,别不够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扣款日子的,可能是小雯跟他交代过。我没问,但心里记着这份情。
仓库的活确实轻省,我就这么干到了今年。上个月我算了一下,从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二六年,整整十五年,一笔一笔加起来,一共交了十四万三千六百多。这个数字我算了好几遍,用计算器按,用手机加,最后在纸上列了个竖式又加了一遍,没错,十四万三千六百八十二块四毛。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文件袋,今天带来了。
社保局窗口叫到A零三六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过去,腿肚子有点软。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让我把材料一样一样递进去。她翻着我的缴费记录,电脑屏幕上蓝色的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滚,滚了整整十五年的记录。
她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说阿姨,你都是自己交的?我说嗯,自己交的,灵活就业。她又看了看屏幕,说十五年一个月都没断过?我说没断过,每月都准时存钱,就有一回账户少了钱扣晚了,后来补上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帮我办手续。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十五年了,每个月八百多、九百多、一千多,像蚂蚁搬家一样往这个账户里搬,搬了整整一百八十个月。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发烧三十九度,舍不得去医院,在家捂了两床被子喝姜汤,就为了省下那一百多块挂号拿药的钱,生怕这个月钱花超了社保扣款不够。还有一年电动车被偷了,我走了整整一个月上下班,每天来回将近俩小时,脚底磨出水泡也不敢买新的,因为那个月的钱要留着交社保。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连小雯都不知道。
小姑娘把材料整理好,说阿姨,手续办好了,下个月开始领退休金。我问能领多少?她说我帮您算了一下,按照您缴费的年限和基数,加上利息和补贴,大概每月能领到一千六百二十块左右。她顿了顿又说,这个数以后还会涨。
一千六百二。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多了一百多。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十五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说谢谢,谢谢姑娘。她笑着说阿姨你回去等着就好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打到你的社保卡上。
我从窗口退出来,找了个座位坐下缓了缓。手有点抖,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大厅里人越来越多了,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在咨询生育险,有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窗口大声问外地转回来的手续怎么办。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手机响了,小雯发来微信:妈,办完了吗?多少钱?我打字回她:办完了,一千六百二。小雯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妈你回家歇着,晚上我回去做饭,买条鱼。我看着那条微信,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从社保局出来,外面太阳挺好。三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的,街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我没急着回家,沿着马路慢慢走。经过包子铺那个位置,现在改成了一家奶茶店,花花绿绿的招牌年轻人进进出出。经过超市,门口还是老样子,只是收银台换了扫码枪。经过物业公司,门口那个保安换了人,不认识。
我走了很久,走到了劳动公园。公园里好多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围成一圈下象棋,还有个合唱团在凉亭里唱红歌,唱得挺大声但有点跑调。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晒着太阳,看他们热热闹闹的。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问我闺女你几点了?我说快十一点了。她说哦,该回家做饭了,我家老头子嘴刁,饭早一分钟都不行。她站起来慢慢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年轻着呢,好好享福。
我年轻着呢。我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按了一遍——十五年,一百八十个月,十四万三千六百八十二块四。然后我除以了一千六百二,大概是八十八个月,七年多一点点就能回本。我活到七十岁就是赚的,活到八十就是大赚。
其实这些年我没怎么想过回本不回本的事。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没本事给我闺女攒下房子车子,但我能保证等我老了不给她添负担。这一千六百二十块,够我吃饭买菜交水电费了,再攒一攒,还能给外孙买点好吃的、买两身衣服。小雯今年二十六了,谈了个对象是中学教物理的老师,两个人处得不错,明年大概就要办事了。到时候我这个当妈的,好歹能拿得出两万块给她添置点嫁妆。
想着想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打在脸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拿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对面下棋的老头瞅了我一眼,可能以为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冲他摆摆手,说没事,风迷了眼。
其实哪有什么风,是我自己心里那股劲儿松了。绷了十五年的弦,今天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我进去转了转,买了条鲫鱼,买了块豆腐,又买了把青菜。小雯爱吃我做的鲫鱼豆腐汤,以前舍不得经常买,今天买了一条大的,十三块。卖鱼的大姐问今天咋舍得买大的了,我说今天办退休了,下个月开始领钱。大姐愣了一下,笑着说恭喜恭喜,以后就不愁了。我说是啊,不愁了。
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把豆腐切好,青菜洗好,该备的料都备齐了。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我的户口本、身份证、那张写了十几年缴费数的纸条。我把纸条抽出来,最后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小雯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一张纺织厂发的三八红旗手奖状,边角都卷了。还有一张我跟我妈的合影,背景是老家的槐树,我妈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妈走的时候我还不到四十,她要是活着,今年该七十八了。她一定想不到,她这个没念过几年书的闺女,硬是自己把社保交了十五年,给自己挣了一份退休金。
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我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都软软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小雯说她在路上了,还说给我买了件新外套,米色的,春天穿正好。我回她说好,等你回来吃饭。
窗外楼下,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闭上眼睛,听着鱼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下个月十五号,卡里就会多出一千六百二十块钱。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
这一千六百二十块,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是我十五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它不多,但够我用了。它来得不容易,所以每一分我都拿得心安理得。
我用手摸了摸胸口,心跳稳稳当当的。
今天上午,我去办退休了。办了十五年,今天总算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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