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荷兰海牙,一位84岁老人闭上了眼睛。他叫拉特科·姆拉迪奇,前波黑塞族军队司令,被联合国前南刑庭判处终身监禁的战争犯。消息传开后,世界再次被撕裂。
塞尔维亚要给“将军”最高军礼
塞尔维亚司法部长武伊奇第一时间宣布,姆拉迪奇将获得“他应得的最高军事和国家荣誉”,全套军礼,国旗下葬。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则表示,如果家人希望他葬在塞尔维亚,“我们将以体面和有尊严的方式安排好一切”。武契奇还感慨,海牙“不想让将军死在塞尔维亚,死在他想死的地方。这是反文明的行为”。
请注意,武契奇说的是“将军”。西方不会这样称呼他。在波斯尼亚、萨拉热窝、斯雷布雷尼察,很多人在欢呼,更多人攥紧了拳头。斯雷布雷尼察纪念中心负责人说,姆拉迪奇的死“不会让死者回来,不会清除万人坑,不会改变判决”。他还说,最困难的部分现在才真正开始——不让真相、责任和记忆随他一起消亡。
同一场战争,两种完全相反的叙事
1992年到1995年波黑战争期间,姆拉迪奇指挥塞族军队,最多时8万人,攻占波黑超过70%的领土。对许多塞族人来说,他是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守护者。但在另一些人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波斯尼亚屠夫”。
1995年7月,斯雷布雷尼察,联合国划定的“安全区”内,近8000名穆斯林族男子和未成年男孩被指控遭到塞族军队处决。这是二战以后欧洲土地上最严重的屠杀事件。萨拉热窝围城持续数年,超过一万平民死亡,其中大量是儿童。联合国维和部队人员也被扣为人质,绑在弹药库旁边作为“盾牌”。
2017年,前南刑庭裁定姆拉迪奇种族灭绝罪、危害人类罪、战争罪三项罪名成立,终身监禁。姆拉迪奇始终不认罪,他对法庭说,自己只是在“保卫人民和国家”。法庭没有采信。2021年,他的上诉被最终驳回。塞族眼里的英雄,穆族眼里的屠夫,两个叙事在巴尔干并行不悖地延续了三十年。
女儿之死,是他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姆拉迪奇的生命里还有一道伤口。1994年3月,他最疼爱的女儿安娜,在贝尔格莱德家中用父亲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23岁,医科大学最后一年。有媒体报道,安娜因无法接受父亲所作所为而选择自杀。但姆拉迪奇至死都坚持,女儿是被战争时期的敌人杀害。没有人能证实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相。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女儿死后,这名铁血将军变得更加冷酷。
2011年5月,姆拉迪奇被捕后,获准前往贝尔格莱德的墓地探望女儿。一个被通缉了16年的战犯,在即将被押往海牙的前夜,站在女儿的墓碑前。那一刻,他只是一个父亲。但那也只是片刻的温情。
从国家庇护到被亲手交出
姆拉迪奇的命运,和塞尔维亚以及整个南斯拉夫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1995年底,前南刑庭发布对他的逮捕令。但在时任南联盟总统米洛舍维奇的庇护下,姆拉迪奇在南联盟公开露面,访问总统府,在高档餐厅消费,观看足球比赛。国际逮捕令形同虚设。
那些年,塞尔维亚是他的避风港。但塞尔维亚政坛风云动荡。米洛舍维奇后来下台,2001年本人也遭逮捕。失去最重要庇护者的姆拉迪奇,不得不东躲西藏。此后十年,他隐姓埋名,靠支持者接济度日。塞尔维亚政府则被西方反复施压——交出姆拉迪奇,否则别想加入欧盟。
2011年5月26日,黎明前,塞尔维亚特种部队突袭了贝尔格莱德西南约80公里的拉扎雷沃村。在一栋农舍里,他们找到了这个逃亡了16年的老人。他没有抵抗。塞尔维亚当时的领导人说,这次逮捕让塞尔维亚及其人民“摆脱了长久以来背负的污点”,清除了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最大障碍。曾经庇护他的国家,最终亲手把他交给了海牙。
“塞族三雄”全部倒在海牙
姆拉迪奇是“塞族三雄”里最后一个被抓的。米洛舍维奇,前南联盟总统,2006年在海牙监狱中因心脏病去世。卡拉季奇,波黑塞族前领导人,逃亡13年后落网,被判40年。三个塞族最显赫的战时领袖,无一例外,全部倒在海牙。西方对塞族三雄的清算,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但关于这场清算本身,争议从未停止。前南斯拉夫解体后,波黑战争爆发。穆斯林和克罗地亚人得到西方支持,塞族则有来自俄罗斯的精神支持。战争自始至终伴随着外部势力的军事介入。北约从对塞族的军事威胁升级到直接空中打击。1994年2月后,西方干预不断升级。最终,北约强压塞族签署了代顿协议。一个被外部势力撕裂、被军事干预重塑的国家,然后,战败方的领袖被送上国际法庭。这中间的正义与不正义,从不同角度看去,颜色完全不同。
莫斯科的愤怒与另一座海牙法庭的困境
姆拉迪奇去世后,俄罗斯的反应带着明显的愤懑。俄外交部第一时间向他的亲友表达“深切哀悼”。俄驻塞尔维亚大使馆在社交媒体上直呼“拉特科·姆拉迪奇将军”。俄方更措辞尖锐地指责前南刑庭“昭然若揭的双重标准和反塞族偏见”,姆拉迪奇在海牙监狱最后十年里,包括医疗救助权在内的各项权利遭到“系统性地漠视”。
而对于另一方而言,这是正义的最终落地。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强调判决的最终性,事实已成为历史记录的一部分,同时“强烈谴责任何否认斯雷布雷尼察种族灭绝的行为,以及任何美化战争罪犯的行为”。他还说:“追究责任仍是该地区实现持久和平、互信与和解的关键一步。”
但如果把视线从巴尔干移开,移向同一个城市里的另一座法庭,情况似乎格外讽刺。也设在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最近正遭受来自华盛顿的猛烈冲击。就在姆拉迪奇去世前不到十天,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对国际刑事法院院长、日本籍的赤根智子实施制裁。一同被制裁的还有法院高级出庭律师。这不是第一次。此前已有9名法官被列入制裁名单,刚好是全部18名法官的一半。
美国官方的说法是:国际刑事法院是“被政治化的超国家性法院”,“腐败且致命政治化”。制裁的实际效果是——被制裁者在美国境内的资产被冻结,无法使用美国金融系统,原则上被禁止入境。8月26日,赤根智子召开记者会。她说“我没有理由受到制裁”,说“国际刑事法院不会被打败”。她还说了一句话——“国际刑事法院不能被拆解。”她向母国日本发出了呼吁,呼吁日本采取行动,劝阻美国。别忘了,日本是国际刑事法院最大的出资国之一。但日本无动于衷。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最初的回应,是一句“非常遗憾”,被外界痛批太软弱了,才改口说,“这与重视法治的日本立场不相容”。
前南刑庭和国际刑事法院,都在海牙。前南刑庭审判塞族战犯——米洛舍维奇、卡拉季奇、姆拉迪奇。同一座城市,两座法庭,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一个被西方视为正义工具,另一个正被华盛顿公开拆解。姆拉迪奇的死,恰好把这两条线索同时推到了台前。
一个民族的英雄史诗,往往就是另一个民族的受难史。而巴尔干的悲剧在于,每个人都只读自己的那一页。姆拉迪奇走了,但关于他的争论不会结束。有人要给他国葬,有人要记住万人坑。真相、责任和记忆,仍然悬在这片土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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