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时间8月26日早上8点50分,那个恐怖的声音比泥石流先到。当时张川正在尼泊尔某村庄干活,这里距离中尼交界的吉隆口岸约3公里,突然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村民都往山上跑。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慌乱中只能跟村民沿小道一起跑,“尽快往上头爬,爬得越高越好”。

张川是中国援尼泊尔沙拉公路修复改善项目的工人之一。这条沿山而建的公路全长约15公里,分三个工区。张川在第三工区,离吉隆口岸最近,约3公里左右。他惦记着还在下游的同事,边跑边往工作群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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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分钟后,他跑到半山腰,扭头看,整个村庄已经消失不见,盖在呼啸的泥石流与浓烟之下,“很大的浓烟,夹在泥石流里往前冲”。

崩塌的冰川沿着一条名为错坚河的支流泻下,像炮弹一样,7分钟奔袭20多公里,砸中了吉隆口岸,又顺着主干道特里苏利河(Trishuli River)向南推进,以指数级放大的破坏力,最终酿成了这场规模空前的灾难。

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是中国的吉隆口岸(Keyrung)。它和尼泊尔境内的热索瓦口岸(Rasuwagadhi)相连,是中国与尼泊尔及南亚国家交往和通商要道。泥石流过后,这里的高大建筑被夷为平地。顺着特里苏利河向南,有尼泊尔村庄、公路、桥梁,还有中国援尼泊尔沙拉公路修复改善项目的施工地、多座水电站。

据央视报道,截至29日1时,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已致7人遇难,554人失联。另据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8月29日公布的数据,截至当地时间29日6时,尼泊尔北部地区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数达616人,截至当地时间28日19时,失联人数1924人。这其中也包括张川的一些同事。

时隔近两日,张川仍不愿回忆泥石流到来的瞬间。“当时我们还在上班,”电话里他哽咽着,停顿了很久,“一下子都没有了。”

张川回忆,和他一起成功逃生的还有另外两个中国人,一百多个尼泊尔本地人及外国游客,聚集在山顶平地。两个中国人都是张川的工人同事,其中一人和张川一样,属于三工区,另一人属于二工区,泥石流快到来时,他正好走到附近,才得以迅速上山脱险。

到中午,水还没退去。尼泊尔的搜救飞机发现了张川一行人,陆续接走了一些受伤的人,并开始搜救。过会儿,又有新的飞机飞过来,投送了食物,有矿泉水、方便面、饼干。之后,一个尼泊尔官员到达,计算了人数,说第二天会派更大的飞机来接走他们。

“当时已经没办法走出去了,泥石流一过,整个村庄全部覆盖了。全是厚厚的淤泥,走就会陷下去。根本没办法走。”张川对凤凰网回忆。

作为外来基建工人,张川第一次踏上尼泊尔这片土地是在今年2月。到了7月,尼泊尔进入雨季,到了晚上常常下雨。张川没觉得不对劲,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来那么大的水”。

但一个月后,大水和淤泥切断了他所有退路。当天晚上,张川和其他人挤在山上的两间茅草屋过了夜,“坐的坐,躺的躺,后来来了好几个警察,送来油布,可以临时铺在地上,席地而坐,还带了吃的。”

第二天早上,尼泊尔时间约6点半,尼泊尔部队派来军用飞机,有的可以坐十几个人,有的能坐七八个人,飞机飞的距离不远,很快把张川和其他滞留者转移到了另一个山头。这里是尼泊尔某军营,地势相对高,检查身体、登记姓名后,大约10点钟,张川又坐上了飞机。飞机飞了大概60公里。张川心想,“彻底安全了”。

就在他获救的前一天——8月26日上午11点,那头冲刷过他工地的“巨兽”并没有停下脚步。泥石流裹挟着巨量残骸,沿着特里苏利河继续向更深处的下游推进。

那个时刻,旅行到尼泊尔的IT从业者、数字游民王健刚抵达一个度假村。这里距离吉隆口岸大约80公里,按计划,他要和朋友在这里玩漂流。特里苏利河是尼泊尔最火的漂流河段,像王健一样,很多包车从加德满都去博卡拉或奇特旺的游客,中途都会下河“漂”一段。

为了这次漂流,王健问了至少七八家旅行社。正值尼泊尔雨季,雨水多,很多旅行社都把这项活动取消了,只有这家旅行社同意了。

那天早上6点半,王健和朋友从加德满都出发,前往博卡拉,这是尼泊尔又一个热门的旅游城市。开车在山谷里穿梭时,王健留意到异样,“河水变黄了”。

抵达漂流点后,导游改了主意,“政府说上游好像发大水了,漂流活动取消了”。

尼泊尔时间11点半,河道水位开始暴涨,数不清的漂流物随洪水涌下来。“有房子损坏后的建筑垃圾,桶、电线,还有各种东西,都冲下来了。”王健对凤凰网回忆。

临近12点,王健站在度假村二楼的阳台上,看见黄色的河水慢慢变黑。忽然间,泥石流来了,“黑色的水,把一排树全冲倒了,我们当时都被吓死了”。伴随轰隆声的,还有断裂的樟脑树在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尼泊尔本地人和王健一样害怕。一个30岁左右的尼泊尔人对王健说,自己从未经历过类似情况。

泥石流很快没过度假村酒店一楼,冲走躺椅,直到下午一点水位才开始下降。王健和朋友滞留了6小时,他以为自己“差点挂了”。想离开时,加德满都的大巴司机告知,因山体滑坡和塌方,当地政府已封闭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的道路。王健最终找到周围村镇的司机,车开了两个半小时,眼前的景象已和早上截然不同,河道明显变宽,道路因冲击破损,残留淤泥。当晚11点,一行人回到加德满都。

张川和王健最终平安离开,但在另一些地方,有人就此失去音讯。泥石流发生后,孙浩立即拨打哥哥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一天前两人还有过联系。哥哥是货车司机,半年前来到尼泊尔,往返吉隆县和尼泊尔之间运送出口百货。孙浩一夜没合眼,不停刷视频,希望能看到哥哥的消息。直到8月27日凌晨,他在一位百万粉丝博主的视频里看到了哥哥失联前的身影。

视频发布于事发4天前,画面开头,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远处停着一辆红色东风半挂车。孙浩一眼认出那是哥哥和他的货车。当时尼泊尔段塌方,吉隆口岸堵住,博主正和哥哥攀谈,得知哥哥已在当地等了七天。博主感叹“我们整个旅程就七天”,哥哥笑着宽慰:“计划不如变化嘛,没办法。”他还介绍,当地之所以塌方,是因为五月到十月一直下雨,到十月以后就好一点了,并提醒博主多备食物,免得道路中断后挨饿。这段轻松的画面,成了孙浩找到哥哥的最后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