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来我家那天,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老家的土特产,特意给我送来的。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笑也笑得很浅,坐下来喝了半杯茶,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才开口。
她说:“小雅啊,你那笔钱搁银行里利息太低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做理财,一个月能多拿不少。你把单子给我,我帮你转过去。”
我说那笔钱我存了定期,不打算动。
她皱了皱眉头,说你一个年轻人不懂,钱放在银行里就是贬值。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跟我说这笔钱你放我那儿你放心,我是你亲二姑,还能坑你?她说你爸妈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的。
那笔钱是我爸妈留下来的。他们走了之后,房子卖了加上存款,一共五百二十万,换了一张存单。那张单子我放在衣柜最上层那个铁皮盒子里,一年多了,没碰过。平时我舍不得花,也舍不得动,就想留着,将来买个小房子,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二姑那天下午在我家坐了将近三个钟头。她说她那个朋友做理财做了十几年,信誉好得很,她自己的钱也放在那里,每个月利息准时到账。她说小雅你不会理财,钱放在你手里就是糟蹋了。她说你一个姑娘家拿着这么大一笔钱不安全,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不如我替你管着。她越说越急,最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直接拉着我的手腕说你把单子给我,我这就去帮你办。
我坐在沙发上,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她的手很暖,手指头粗,跟她年轻时候一样的力道,可那力道往我手腕上压过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害怕,是那种很安静的、从后背慢慢爬上来的害怕。我说二姑你等一下,我自己找找。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在衣柜顶层那个铁皮盒子里翻出那张存单。我把它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自己外套内兜,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票据,走出去递给她说单子有点皱了,你拿着别折坏了。
她接过那张票据看也没细看就装进包里了,站起来说要赶着去办事,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掏手机给银行打电话。我跟客服说存单丢失要挂失,客服问了我几个问题,登记了身份证号,告诉我已经挂失成功,补办需要带上本人身份证去柜台。
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存单原件带来了吗,我说丢了,昨天挂失了,今天来补办。她查了一下系统,说已经挂失成功了,补办新的就可以了。新的存单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是那个数字,一分没少。我把新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那个拉链兜里,拉链拉上,再拉上外套拉链,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硬硬的还在。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了。表妹打的,一个接一个,从下午两点多开始一直响到晚上九点多。我没接,她改发微信,十几条连着跳出来,一条比一条急。第一条说:姐,我妈说你那个存单有问题,你是不是去银行改了?第二条说:那张单子我妈拿去人家那边登记了,现在人家说查不到这个单号!第三条说:你快接电话!第四条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妈?第五条说:姐你这样我们怎么跟你交代?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一亮一暗的。她的头像是一个很可爱的卡通兔子,以前每次看到都觉得软乎乎的。可那天那个兔子在屏幕上跳了一次又一次,我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最后心里头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谁也推不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表妹打到第六十通电话的时候,我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劈头盖脸地问你干嘛不接电话!我说我在忙。她说你那个存单怎么回事,我妈给你办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挂失?我说那个理财我不做了。她说我妈跑了一整天你知不知道,她说你做人怎么能这样!
我没有提高声音。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跟她说了几句话。我跟她说你妈昨天来我家坐了三个小时,不是来商量,是来拿的。她说她朋友做理财信誉好,可她连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都没有跟我说过,地址没有、合同没有、利率没有,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空头承诺。我说那笔钱是我爸妈留给我一个人的,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地出去。我说六十通电话我都不接,是因为我接了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安静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会骗你?”
我没有回答她。窗户外头路灯的光落在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停在三十八分十二秒。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细细的,一声接一声,跟我自己的混在一起,像两条交错的路,在这个晚上走成了同一个方向。我说我没有觉得她会骗我,我只是觉得这笔钱对我太重了,重到我自己必须扛住。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二姑在我家沙发上搓着膝盖说“我帮你管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以为那张存单拿过去就能名正言顺地变成她的?她女儿打第六十通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肯往深处想?那些电话一个个打过来,把她的失望一层层垒到我面前,隔着屏幕我也能感觉到。
新的存单还躺在包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几层布料,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肤,一直硌到睡着也没挪开。第二天清晨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我醒了,摸一下,把它放回那个铁皮盒子,搁回衣柜最上层。这一次,我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看一眼。关上柜门的时候,锁扣咔哒一声合上了,不响,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比那些电话铃声都要清楚,都要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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