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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里·古斯(Larry Guth,全名 Lawrence David Guth),1977年出生,美国数学家,现任麻省理工学院(MIT)Claude E. Shannon 数学讲席教授。他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2018年当选)和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21年当选)。

古斯2000年毕业于耶鲁大学,获得数学学士学位;2005年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师从 Tomasz Mrowka。博士毕业后,他先后在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在多伦多大学担任助理教授、在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任教。2012年回到麻省理工学院任教至今。

古斯的研究领域横跨度量几何、调和分析、组合几何和解析数论。在收缩几何方面,他强化了 Gromov 关于本质流形的收缩不等式;他与 Nets Katz 合作解决了著名的埃尔德什不同距离问题;2024年,他与詹姆斯·梅纳德合作,在狄利克雷多项式大值估计上取得突破,打破了80多年来的纪录。他还是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王虹的博士导师

古斯曾获得众多重要奖项,包括Salem 奖(2013年)、Clay 研究奖(2015年)、科学突破奖数学新视野奖(2016年)、Bôcher 纪念奖(2020年)以及首届Maryam Mirzakhani 数学奖(2020年)。他于2010年在印度召开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受邀作报告。

引言: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困难的问题

想象你有一个橡皮泥做的甜甜圈。不管你把它拉伸、压扁、捏出褶皱,甚至长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只要不撕破它,总有一条环绕洞口的橡皮筋是你无论如何也缩不起来的。它要么被洞卡住,要么绷紧在某个位置。数学家把这条最短的、无法缩成一点的闭合曲线的长度,称为这个空间的“收缩”。

1949年,数学家Loewner证明了一个关于二维环面的定理:对于环面上的任何一种距离规则(即黎曼度量),收缩长度的平方都不可能超过面积的一个固定倍数。换句话说,你不能在保持总面积不变的情况下,把那条“绕洞最短的曲线”做得无限长。

这个定理的二维版本可以通过几幅直观的图画来理解:旋转对称的甜甜圈、拉长的细管、带着长刺的曲面、布满起伏脊的曲面。这些例子都表明,要想增加收缩,要么面积随之增大,要么几何形状变得极端。Loewner 的证明简洁优美,但将它推广到更高维度却成了一道巨大的难题。

直到三十多年后的1983年,Gromov才成功将这一结果推广到任意维度的环面以及更广泛的“本质流形”(即所有高阶同伦群都为零的流形)上。Gromov 的定理断言:存在一个只依赖于维度 的常数,使得 维环面的收缩总是不超过体积的 次方的某个倍数。然而,这条推广之路布满荆棘。Gromov 后来回忆道:“这个问题的背景如此朴素透明,我本以为会有相当直接的证明。在找不到这样的证明后,我几乎转而去找反例。”

为什么高维版本如此困难?核心原因在于:三维及以上的度量空间远比二维复杂。二维曲面我们可以直观地画图想象,曲率只需一个数字就能描述,拓扑类型也相对简单。但三维流形无法直观描绘,每一点的曲率需要六个数字才能刻画,拓扑种类更是爆炸性增长。更重要的是,三维空间中隐藏着大量“怪胎”度量,足以击碎任何基于二维直觉的朴素猜想。

为了说明这一点,Guth列举了三个“朴素猜想”的命运:

  1. 在普通欧氏空间中,总可以找到一个函数,使得每一层“等高面”的面积都受总体积控制,这个猜想成立

  2. 在二维环面上,类似的猜想(等高线的长度受面积控制)也成立,但证明比前者困难得多。

  3. 在三维环面上,同样的猜想(等高面的面积受体积控制)则不成立Brooks构造的反例彻底否定了这种直觉。

此外,GromovKatz还构造了更令人震惊的例子:在 上存在体积为 1 的度量,使得所有非收缩的 维球面都可以具有任意大的 维体积。这清楚地表明,收缩不等式没有任何简单的高维类比。

面对这片充满“怪胎”的度量丛林,Gromov 没有选择正面强攻。他做了一件极富天才的事:寻找隐喻。他从数学的四个完全不同领域借来了“眼镜”,透过它们重新审视收缩问题。

隐喻一:与几何测度论中的“等周不等式”类比

等周不等式是我们熟悉的一个经典结论:在给定面积的平面图形中,圆的周长最短。20 世纪 50 至 80 年代,FedererFlemingMichaelSimonAlmgren等人将其推广到高维曲面:任意一个闭曲面,总存在一个以它为边界的立体“填充”,且填充的体积受控于原曲面的体积。特别地,BombieriSimon证明了更强的“填充半径不等式”:这个填充可以完全落在原曲面的一个可控邻域内,不会“伸出去太远”。

Gromov 敏锐地注意到:如果一个流形能不失真地(即双利普希茨地)嵌入到普通欧氏空间中,那么直接套用上述填充半径不等式就能得到收缩的上界。于是问题转化为:每个环面度量都能被良好地嵌入欧氏空间吗?

遗憾的是,答案是否定的。Gromov 本人构造了反例:对任意给定的失真度 ,都存在三维环面上的度量,使得它无法以优于 的失真度嵌入任何维数的欧氏空间。这些反例与 Brooks 的奇怪度量有着密切的关联。

但拓扑学中有一个“万能”工具,即Kuratowski 嵌入定理:每个紧致度量空间都能等距地嵌入到巴拿赫空间 中。于是,Gromov 将整个几何测度论框架移植到了这个无限维、极度不对称的空间里。传统证明高度依赖欧氏空间的对称性(例如极小曲面的单调性公式),而这些对称性在 中完全丧失。Gromov 不得不重新发明了一套更“健壮”的证明方法。文中特别提到,Wenger在 2004 年给出了一个仅两页纸的简洁证明,清晰且鲁棒,适合广大几何、分析和拓扑学者阅读。

隐喻二:与拓扑维数理论中的“覆盖引理”类比

第二个灵感来自百年前拓扑学的一场核心战役,即维数的拓扑不变性。19 世纪 70 年代,Cantor震惊地发现直线和平面竟然拥有同样多的点,他一度相信存在从直线到平面的连续满射。但Brouwer在 1909 年证明:高维空间不能连续单射地挤进低维空间Lebesgue给出了一个漂亮的覆盖引理:若用直径足够小的开集去覆盖单位立方体,那么总有一个点被至少 个开集同时盖住。

从这个覆盖引理可以推出:从高维立方体到低维空间的连续映射,必有一条纤维的直径至少为 1。也就是说,高维物体无论如何“压扁”到低维空间,总有两个距离很远的点被映射到同一个点上。

Gromov 将这一思想几何化:如果一个流形的收缩很大(比如大于 10),那么每个直径小于 1 的球都是可缩的(即没有“洞”)。既然每个小球都拓扑简单,而要覆盖一个有“洞”的环面,就必须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小球。他由此证明了一个“收缩版”的 Lebesgue 覆盖引理。

随后,这个隐喻又连接到了Szpilrajn1937 年的定理:若一个空间的 维豪斯多夫测度为零,则它允许任意小直径、且每个点至多被 个集合覆盖的开覆盖。Gromov 将这一陈述定量化:如果一个黎曼流形的体积很小,则它存在一个直径受控于体积的 次方、且重数至多为 的覆盖。这正是Guth本人在 2008 年证明的结果。其核心工具是Vitali覆盖引理,这是一个在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中广泛应用的基础工具。

隐喻三:与数量曲率及广义相对论的类比

第三个隐喻最为深刻,它连接了数量曲率。在广义相对论和微分几何中,数量曲率描述空间每一点附近无穷小球的体积与欧氏球的偏差:正曲率让微小球的体积略小于欧氏球,负曲率则反之。

然而,数量曲率只是一个局部概念,它只告诉我们无穷小尺度上的几何信息。要从这样一个局部信息推导出流形的整体拓扑性质(例如环面是否存在正曲率度量),是极其困难的。事实上,对于二维曲面,正数量曲率意味着正高斯曲率,高斯-博内公式可以直接排除环面上的正曲率。但对于三维及以上,问题变得异常艰难。直到 1970 年代末,SchoenYau才用极小曲面技术证明环面不存在正数量曲率度量(维度不超过 7)。他们的核心观察是:若三维流形有正数量曲率,则其上的稳定极小曲面(二维)在平均意义上也有正数量曲率,从而将高维问题降维到二维可处理的局面。

Gromov 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的“放大”版本:他定义了一个宏观数量曲率,考察的是半径为某个固定值 的有限球的体积。具体做法是,在流形的万有覆叠中取半径为 的球,将其体积与标准空间(欧氏、球面或双曲空间)中同半径球的体积做比较,反推出来的“曲率”就是宏观曲率。之所以用万有覆叠,是为了让平坦环面在各个尺度下都给出零宏观曲率。如果直接用原始流形上的球,当半径超过流形直径时,体积增长会停止,造成正宏观曲率的假象。

基于此,Gromov 提出了一个至今完全开放的广义 Geroch 猜想:固定任意尺度 , 维环面不存在处处宏观曲率为正的度量。这个猜想若成立,将同时蕴含经典的 Geroch 猜想(环面无正数量曲率度量)和收缩不等式。事实上,若环面的收缩大于 2,则每个半径为 1 的球在万有覆叠中与原始球重合;若宏观曲率为正,则某单位球的体积小于欧氏单位球的体积,从而总体积也小于该值,与收缩的假定矛盾。

虽然广义猜想遥不可及,但Guth在 2009 年证明了一个弱化版本(允许一个很大的常数),并由此给出了收缩不等式的一个简短证明。但该常数不足以推出原始的 Geroch 猜想。文中还提到,GromovLawson曾用狄拉克算子证明过经典 Geroch 猜想。是否存在类似的宏观曲率与狄拉克谱的对应关系,仍是一个开放问题。

隐喻四:与双曲几何及拓扑复杂度的类比

第四个隐喻来自双曲几何。双曲空间是一种处处“负弯曲”的空间,三角形内角和小于 180 度。1970 年代,MilnorThurston证明了一个关键定理:一个闭双曲流形如果体积很大,那么它拓扑上必然极其复杂,至少需要很多单纯形(三角形或四面体)才能三角剖分。这个结论基于所谓的“单形拉直”技巧,其证明简短而令人印象深刻。

Gromov 将这句话“倒过来”解读:如果流形的收缩很大,那么每个单位球都是可缩的(拓扑简单)。要用这些简单的小球去覆盖一个拓扑高度复杂的双曲流形,就必须用上极多的球,从而导致体积很大。他甚至给出了定量版本:对体积为 的闭双曲流形上的任意度量,其收缩至多与 成反比。当维度为 2 时,这恰好给出了高亏格曲面的收缩不等式;但 Gromov 的定理适用于所有维度。这是收缩几何中最艰深的定理,其证明融合了 Milnor-Thurston 的单纯形估计和更精细的覆盖论证,但绝非简单的改编。目前,该证明仍缺乏详尽的综述性解读。

这些隐喻为何如此重要?

这四个隐喻不仅各自独立地给出了收缩不等式的证明路径,更重要的是,它们揭示了收缩问题并非孤岛,而是与数学的四个核心领域深度相连:

  1. 几何测度论的等周不等式在巴拿赫空间中的推广;

  2. 拓扑维数理论的覆盖引理在度量空间中的定量版本;

  3. 数量曲率的无穷小概念在大尺度上的类比;

  4. 双曲几何中体积与拓扑复杂度的关系。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体积对拓扑的约束,在高维空间中通过多种截然不同的数学机制依然成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收缩不等式如此难以证明:它站在几个不同数学分支的交汇点上,需要同时理解几何、拓扑和分析的深层结构。

附录:对称性的缺失与度量空间的“恐怖地形”

文章最后补充了两个发人深省的观点。

第一,对称性的缺失是收缩问题困难的根源。欧氏空间的高度对称性(旋转、平移)催生了极小曲面的单调性公式和Crofton公式。后者通过测量曲面与所有平面的平均交点数来计算体积,证明依赖于旋转群的对称测度。然而,在非对称的 空间中,这些优雅工具统统失效。Gromov 不得不放弃这些依赖对称性的证明方法。但收缩有一个“近似对称性”,即双利普希茨鲁棒性:把度量拉长或压缩一点,收缩也只变化一点。正是这种鲁棒性,让所有已知证明都能获得非尖锐的常数。可以说,收缩几何已经发展出一套相当成熟的系统来利用这种近似对称性,但在处理尖锐估计方面,现有工具几乎无能为力。

第二,NabutovskyWeinberger的成果揭示了度量空间的惊人复杂性。以球面上的“等栓塞比”(体积的 次方除以单射半径)为例,这个比值的图像并非平滑的碗状,而是充满了无穷多个极深的局部极小值,被高耸入云(双指数级高度)的“山脉”隔开。要从任意度量走到最对称的标准球面,必须翻越这些恐怖的山隘。这一现象基于逻辑和算法复杂性:度量空间的形状编码了某个已知极其困难的算法问题,任何变形路径都对应着一个冗长的算法解。目前,收缩比的度量空间是否存在类似结构,完全是未知的。定义收缩比为体积的 次方除以收缩长度,已知其下界约为 ,上界约为 。但除此之外,我们对这个函数的图像几乎一无所知。文中特别提出了一个开放问题:对于五维环面上给定收缩和体积的度量,能否以不显著增加体积的方式形变为平坦立方体度量,同时保持收缩下界?这尚无任何答案。

尾声:二维与三维之间的鸿沟

从极小曲面(DouglasRadoFederer-Fleming)、维数理论(JürgensBrouwer)、正曲率猜想(BonnetSchoen-Yau)、映射度分类(KneserMilnor-Thurston)到收缩不等式(LoewnerGromov),几乎所有现代几何的重大突破都经历了从二维到高维的艰难跨越。二维世界有单值化定理提供全局参数化、有直观的几何图画、有高斯-博内公式这样的强有力工具。三维世界则布满暗礁:无法直观想象、曲率张量自由度激增、拓扑类型爆炸,而且缺少统一的参数化工具。

尽管如此,大量二维几何定理在高维依然成立,只是需要完全崭新的思想。Gromov 如何发现这四大隐喻?Guth在文章末尾猜测,也许 Gromov 是向那些成功将重要结果从二维推广到高维的数学家们寻求了指引。

文章以一个至今开放的“朴素猜想”作结:对三维环面 上的任意度量,是否存在一个到二维平面 的映射,使得所有纤维的长度都受体积的 次方控制?这个猜测若成立则蕴含收缩不等式,且远比现有方法给出的结论要强。它可能被算术双曲曲面(Buser-Sarnak构造)的反例击碎,也可能意外成立。作者坦承:“对于如何着手解决这个问题,我没有任何视角。”这恰恰是当代收缩几何前沿最真实的写照。在 Gromov 当年布下的那四根“隐喻”石柱之外,依然有大片未知的领域等待探索。

来源:数学家

编辑: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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