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国庆,今年四十六了,云南保山人。我在老家开了十几年玉石店,专做翡翠毛料和成品生意。保山这地方离缅甸近,翡翠生意自古就兴旺,可近些年原材料越来越难做,利润被一层一层刮得所剩无几。听几个跑过南亚的同行说,尼泊尔那边对玉石和手工艺品需求不小,而且中国货在当地挺受欢迎。我心里一动,想着与其在家门口死熬,不如出去闯一闯,说不定能蹚出条新路来。
我英语不行,只能蹦几个单词,连成句都费劲。可我这人胆子不算小,想着尼泊尔离中国近,又是山地国家,跟云南的气候差不多,人种长相也相近,去了不至于太受罪。我媳妇不放心,往我包里塞了半箱方便面,又给我缝了个贴身的小布包,让我把护照和钱都藏里面。临走那天,她站在家门口,反复叮嘱我,到了先报平安,别舍不得打电话。我满口答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从昆明飞到加德满都,就两个多小时。飞机快落地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砖小楼,高低错落,像小孩搭的积木。机场不大,出了关,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混着灰尘味扑过来。我站在到达厅门口,满眼都是揽客的出租车司机、卖电话卡的小贩、背着大包小包的各色旅客。那一刻,我有点发蒙。这地方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接我的是一个当地小伙子,叫拉詹,二十七八岁,黑瘦,眼睛又大又亮。他是国内一个朋友介绍的向导兼翻译,会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他举着张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马国庆”三个字。我走过去,他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马老板,欢迎来尼泊尔!”我跟他握手,觉得他手劲挺大。
拉詹开着一辆白色的二手铃木,在加德满都的街道上左拐右钻。路很窄,到处是摩托车和三轮车,尘土飞扬。我问他:“你中文咋学的?”他笑着说:“我在云南待过两年,在瑞丽那边做边贸。后来那边生意不好做,就回来了。”我一听瑞丽,心里顿时亲近了不少。那地方我常去,离保山不远。我们俩就着云南和尼泊尔的天气、道路、吃食聊了一路。他说他喜欢中国,特别是云南的米线,说起来还咽了咽口水。我笑了,说等回去了给他寄几包正宗的。
头两天,我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转了转。那里外国游客多,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唐卡、铜器、羊绒围巾、珠宝首饰。我英语不行,好在有拉詹跟着,能跟店家搭上话。我慢慢发现,这里的人对中国人并不陌生。很多店里都有中国游客光顾,招牌上有的还写着中文。可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们谈起中国时的神情和口气。
有一次,我去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店里看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巴桑,长着一张被高原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他听说我从中国来,眼睛一下亮了,说:“中国,好朋友。”他拉着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混着几句怪怪的中文说,他的弟弟在尼泊尔北边的拉苏瓦县,那里有条公路就是中国援建的。公路通了之后,他弟弟可以把山里的苹果运出来卖,日子好过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弯了弯腰,表情特别郑重。那不是一个生意人的客套,是从心底里出来的敬重。我心里一热,也学着他的样子,按着胸口,说了句“谢谢”。
后来几天,拉詹带我去看了几个地方。我们去了离加德满都不远的巴克塔普尔,那里的老皇宫保存得很好,红砖木雕,古朴安静。我走累了,在一座神庙前坐下,一个卖明信片的小姑娘凑过来,用中文跟我打招呼:“你好,中国哥哥。”我笑了,问她还会说什么。她掰着指头说:“谢谢、再见、我爱你、中国很好。”我乐了,买了几张明信片。她高兴得跳起来,又用中文补了一句:“中国帮助尼泊尔,我们喜欢中国。”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原以为,尼泊尔人眼里的中国,大概跟我们国内某些人想的一样,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有钱,商品多,人挤人。可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公路、电线、医院、学校这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东西。他们记着的,不是那些宏大的排场,而是哪条路通了,哪座桥架了,哪里的电灯亮了。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中国。
但也有不和谐的时候。那天我去加德满都一个批发市场,想看看羊绒围巾的行情。正跟一个店主谈着价,旁边一个印度面孔的商人操着英语插话,说中国货质量不好,只是便宜。拉詹帮我翻译,我脸色有点不好看。可还没等我开口,旁边几个尼泊尔店主先不干了。其中一个年长的站起来,用尼泊尔语跟那人说了一大通。我问拉詹他说啥。拉詹说:“他说中国货有好有坏,不能一棍子打死。他还说中国帮我们修路建桥,是我们的朋友,不该在这里说朋友的坏话。”我站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我一个中国商人,在异国他乡的市场上,被一群尼泊尔人护着。那感觉,说不清,眼眶有点发胀。
真正让我彻彻底底改观的,是去博卡拉的路上。
我从加德满都去博卡拉,坐的是一辆旅游大巴。山路蜿蜒,路面状况倒不差。拉詹跟我说,这条路有一大段是中国援建的,以前从加德满都去博卡拉要七八个小时,现在快多了。车行到一处观景台,司机停下来让乘客休息。我下车透气,看见远处的雪山在云里若隐若现,近处有几家小餐馆和水果摊。一个卖橘子的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满脸皱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要价很低,我买了几个。付钱的时候,她找给我几张尼泊尔卢比,其中夹着一枚硬币。我仔细一看,那硬币旧得发亮,上面有座山的图案。我问拉詹,她说这钱上有马纳斯鲁峰,她年轻的时候,有中国工人来修路,就住在他们村里。她说那些工人很辛苦,手都磨破了,还教她说过一句中国话。她说着,用特别蹩脚的发音说:“同志,辛苦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声“同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尼泊尔口音,却让我鼻子一酸。我问拉詹,她还记不记得那些工人。拉詹翻译说,她说记得,记得他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在河边洗衣服,会分压缩饼干给她吃。后来路修好了,他们都走了,再没见过。她每年都会摘一筐橘子放在路边,说要是那些中国同志路过,还能吃上一口。
我转身看着远处的山路。阳光打在柏油路面上,亮闪闪的。那条路从山里穿过去,像一条灰色的绸带。我不能想象,几十年前,一群中国工人背着工具,在这片高原上一点一点把路凿出来。他们也许早已回到了各自的家乡,也许有人留在了这里,也许有人倒下了,就埋在路边的山坡上。可他们修的路还在,路上跑着车,路边住着人。那些尼泊尔人,一代一代地记着他们。就为了一声“同志”,他们记了几十年。
到了博卡拉,我住在费瓦湖边一个小旅馆里。白天去市场上转,晚上就在湖边散步。有一天傍晚,我看见几个中国游客在湖边拍照,旁边围着一群尼泊尔小孩。孩子们笑着,用中文喊“你好”。中国游客给他们发糖果,他们接过去,又害羞地跑开。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真好。人与人之间,就该是这样。没有谁高谁低,没有谁施舍谁。你来我往,像邻居串门。
那晚,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这边挺好,吃得惯,睡得着,明天去加德满都把订金付了,进一批羊绒围巾和手工银饰,试试行情。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多拍点照片回来,我还没出过国呢。”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望着湖对岸的灯火,心里头踏实得很。
后来的生意不算太顺,但也没有大起大落。我挑了一批货,运回保山,在自己的玉石店里搭了个角落卖。没想到,那些羊绒围巾和银饰在本地还挺受欢迎。我又跑了两趟,慢慢摸出了门道。拉詹成了我的固定合作伙伴,我们隔三差五就通个电话。他叫我“马哥”,我叫他“老拉”。有一回他来保山,我领他吃了正宗的过桥米线。他吃了一大碗,满头大汗,说比他当年在瑞丽吃的还好。我媳妇在旁边笑,说:“拉詹,喜欢就多待几天。”他摆摆手,说不行,加德满都那边还有团等着他带。
我前后去了尼泊尔六趟。每回去,我都有新的感触。那里的人,生活不算富裕,但脸上常常带着笑。他们信神,也信人。你帮他一把,他能记你一辈子。中国在尼泊尔做的那些事,我原本在国内的时候从没留心过。可到了那边,我亲眼看见了一条条路、一座座桥、一个个电线塔,也看见了人们谈起中国时眼睛里的光。那光,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那种感激,让我一个普通中国人,走在大街上都觉得腰杆硬。
我有一次在加德满都的巷子里迷了路。天快黑了,我有点慌。一个当地老人主动走上来,用英语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比划半天,他才明白我要去泰米尔区。他二话不说,带着我穿过了七八条巷子,一直把我送到旅馆门口。我掏钱谢他,他不要,只说了句:“中国朋友,不用客气。”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老头,也许从没去过中国,也许这辈子也就见过几个中国人。可他认定了,中国人是朋友。就冲这个,他就愿意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
如今,我已经不再跑尼泊尔了。玉石店的生意也交给了侄子打理。可我跟拉詹的联系没断。他有时候会发来照片,加德满都的街头,博卡拉的雪山,还有那些我走过的路。我一张一张保存着,偶尔翻出来看看。我想起那个卖橘子的老太太,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想她说的那声“同志”,想她每年摆在路边的那筐橘子。那些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比任何风景都清晰。
我有时候会跟身边的朋友讲尼泊尔。他们听得津津有味,说没想到那个小地方对中国这么友好。我说,不是小地方,是离天堂很近的地方。那里的人,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恩。你给过他们一束光,他们就把整片星空都记在你头上。中国人在那里留下的,不光是钢筋水泥,更是情分。那些情分,像种子一样,撒在喜马拉雅山脚下,一年一年地长,长成了今天尼泊尔人眼里的中国。
那个中国,不是我在国内以为的那样——强大、遥远、隔着新闻联播的距离。它是具体的,是早晨热腾腾的米线,是路上来往的货车,是小孩嘴里的“你好”。它像一条从云南一直延伸到喜马拉雅南麓的山路,弯弯曲曲,却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尽头,你才会发现,原来那片土地上的人,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这趟远门,我走得值。它让我知道,一个人站在国外,背后有个被人记着好的国家,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够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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