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一家拉面店后厨，师傅捞起一把面条，丢进滚水里。汤底是猪骨熬的，酱油是调好的，叉烧切得厚薄均匀。客人坐得满满当当，吸面声此起彼伏。
可要是把这碗面拆开看，事情就有点意思了。面条用的小麦，来自澳大利亚。叉烧用的猪肉，来自西班牙。酱油里的大豆，来自美国。碗里漂着的葱花，可能来自中国。
日本人吃进去的每一口，都踩在全球供应链上。
日本是发达国家里粮食自给率最低的国家之一。按热量算，只有38%左右。也就是说，每吃十口饭，六口是外来的。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它连饲料都要进口。肉类自给率65%看着还行，但扣掉饲料，真实数字要低得多。
纳豆是日本餐桌上的国民食物。
黏糊糊的发酵大豆，配一碗热米饭，是很多日本人从小吃到大的早餐。可就是这碗纳豆，大豆九成多靠进口。美国、巴西、加拿大，哪个国家的豆子到港便宜，就用哪个。
日本每年人均要吃掉八公斤大豆，本土只能供应7%。纳豆一直卖得便宜，因为大豆便宜。现在大豆涨了，纳豆厂老板笹沼博说，价格快压不住了。
这不是纳豆一家的问题。食用油自给率4%，小麦16%，砂糖32%。基本等于没自给。
很多人不知道，日本曾经不是这样的。1965年，日本粮食自给率还在80%上下。那时候，餐桌上还没那么多肉和黄油。后来经济起来了，大家想吃好的，于是水果、肉类、油脂大量进口。本土农业慢慢被挤到墙角。到1984年，自给率跌到53%。现在只剩38%。
政府也不是没努力过。1999年就定了目标，要把自给率拉到45%。结果2025年的截止时间都过了，目标还在墙上挂着。一次又一次往后推，推到后来，连负责农业的官员都不好意思提了。
有人说，日本不是没地，是没人种。
这话不假。日本农民的平均年龄已经超过68岁。七八十岁还在下地的大有人在。年轻人不愿意种田，地又散。
一块田东一条西一条，农机开进去都掉不了头。这种“分布式经营”看着挺美，实际是效率的噩梦。
政府这几年在推改革。把补贴跟土地整合挂钩，搞农地中介，鼓励年轻人下乡。还放宽企业租赁农地的限制。但关键问题没解决：种地赚不到钱，再好的政策也没用。
于是日本企业开始往外走。
巴西是最常被提起的。有研究报告说，日本相关公司在巴西控制的农田约有86.8万公顷。这个数字不小，但也没有网传那么离谱。什么“买了三个日本”“永久产权”“全民移民”，基本可以归入爽文系列。巴西自己有法律，同一个市政区里，外国人持有土地不能超过25%。日本人想买，也得按规定来。
但有一点是真的：日本在海外布局农业和资源，是认真的。一个资源几乎全靠进口的国家，不可能只坐在家里等船来。海外的农田、矿山、港口，就是它的延伸仓库。
问题在于，延伸仓库也不保险。
俄乌冲突、红海危机、日元贬值，这几件事叠加起来，进口成本被推高了一大截。日本消费者很快感受到了。一碗拉面涨了五十日元，超市里的食用油换成了小瓶装。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清楚。
日本农业学者川村耕平说得挺直：进口曾经让日本吃得又便宜又好，但代价是，一旦外面出点事，整个国家就跟着抖。
这话放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值得听。
日本现在确实在改。
补贴智能农机，鼓励数字化转型，给年轻人发创业补贴。可改革能不能跑赢老龄化，能不能追上自给率的缺口，没人敢打包票。
有人在东京的超市里做过一个实验：让顾客找一样完全由日本本土食材做成的商品。结果，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瓶矿泉水。
这大概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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