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是诗词里最清的鸟。别的鸟都往热闹处飞，它偏偏往云里去，往松上栖，往水边立。古人写鹤，写的不只是鸟，是凌云的志，是千年的寿，是尘世间那点不肯沾俗的清。鹤在中国人的心里，从来不是普通的鸟：它是仙禽，是松鹤延年的象征，是云间最清的那道影子。
刘禹锡的鹤，排云而上：“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晴朗的天空里，一只鹤推开云层，直冲而上，把人的诗情也引到了碧蓝的云霄。刘禹锡写这首《秋词》，是被贬到朗州的时候，别人写秋天，都写悲凉，可他偏不，他写秋天，写鹤，写凌云，写诗情。他写秋，不写悲寂寥，只写秋日胜春朝；可后人更爱记“晴空一鹤排云上”：一只鹤，一片晴空，一股不服输的劲。刘禹锡一生被贬多次，可他到死都没低过头，这只排云而上的鹤，就是他自己：天再高，也要冲上去；秋再悲，也要写出诗情。
白居易的鹤，风姿绝世：“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低下头的时候，生怕头顶的丹砂掉下来；晒翅膀的时候，常怀疑身上的白雪融化了。白居易写鹤，不写鹤的高，不写鹤的远，只写鹤的“姿”：丹砂顶，白雪羽，低头晒翅，一举一动都是风姿。白居易爱鹤，家里养过两只鹤，一只叫“鹤仙”，一只叫“鹤寿”，他写过《池鹤》《鹤》《问鹤》，把鹤当成了家人。他写鹤，其实是在写自己：在污浊的官场里，守着一点丹砂顶，守着一片白雪羽，不肯沾俗，不肯低头。
崔颢的鹤，一去不返：“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从前的仙人已经乘着黄鹤飞走了，这里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黄鹤楼；黄鹤一去就再也不回来，只有白云在千年的天空里悠悠地飘。崔颢写《黄鹤楼》，写的是鹤的传说，也是人的怅惘：仙人走了，黄鹤走了，只剩楼，只剩云，只剩千年的空。据说李白登上黄鹤楼，本来想题诗，可看见崔颢这首，搁笔不写了，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崔颢的鹤，是传说里的鹤，也是怅惘里的鹤：一去不返，只剩空悠悠。
苏轼的鹤，自由自在：“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鹤飞走了，飞到西山的缺口处，高高地飞翔，向下俯瞰，选择适合自己的地方。苏轼写《放鹤亭记》，是在徐州云龙山，他的朋友张天骥养了两只鹤，每天早晨在亭子里放鹤，晚上鹤自己回来。苏轼羡慕这两只鹤，也羡慕张天骥：鹤可以自由地飞，人可以自由地活。苏轼一生颠沛流离，可他心里，总养着一只鹤：就算身在樊笼，心也在西山；就算被人看管，也能择所适而飞。他写鹤，写的是自由，也是自己的向往。
王安石的鹤，对比人间：“鹤有千年骨，人无一日闲。”鹤有能活千年的骨头，可人连一天的空闲都没有。王安石写鹤，不写鹤的高，不写鹤的远，只写鹤的“寿”和人的“忙”：鹤能活千年，人忙一辈子，鹤有千年骨，人无一日闲。王安石是变法的宰相，一生忙忙碌碌，可他心里，总羡慕鹤的闲：鹤不用变法，不用党争，不用操心天下事，只要站在松上，立在水边，就活了千年。他写鹤，其实是在写自己的累：人不如鹤，鹤有千年骨，人无一日闲。
杜牧的鹤，清音迎月：“清音迎晓月，愁思立寒蒲。”清亮的声音迎着清晨的月亮，带着愁思立在寒冷的蒲草边。杜牧写鹤，不写鹤的高，不写鹤的远，只写鹤的“音”和“愁”：清音迎晓月，愁思立寒蒲。杜牧是晚唐诗人，一生怀才不遇，他写鹤，其实是在写自己：清音没人听，愁思没人懂，只能立在寒蒲边，迎着晓月，独自清鸣。鹤的清，不在颜色，而在声音；鹤的愁，不在羽毛，而在无人听。
鹤立在松上，可它的清，能飘到千年之外。从刘禹锡的排云，到白居易的风姿，从崔颢的传说，到苏轼的自由，从王安石的千年骨，到杜牧的清音，中国人写鹤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口不肯沾俗的清。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鹤：尘越重，飞得越高；世越俗，守得越清；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想排云而上的那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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