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情夫同居23年,58岁回到家后,却发现丈夫一家13口其乐融融

门没锁。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轻轻一推,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二十三年前这把锁是我挑的,上海牌的,花了四十二块钱。现在锈成这样,居然还没换。

客厅里的声音涌出来,热烘烘的,像开了锅的饺子汤。有小孩在跑,塑料拖鞋拍打地板啪嗒啪嗒。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重播,冯巩那句“我想死你们了”从门缝里挤出来,把我撞了个趔趄。

我往里走了一步,鞋柜上摆着十几双鞋。男鞋女鞋童鞋,从高跟到棉拖,排成整整齐齐两排。最顶上那双红棉拖鞋我认得,还是我那年买的,批发市场十块钱三双。

“妈!饺子好了没——”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来了!”另一个女声应着,脚步声踢踢踏踏往这边来。

我在玄关的穿衣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塌下去,颧骨凸出来。身上那件灰毛衣是情夫老周去年住院时我陪护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老周上个月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咽气不过四个月。他儿子从澳洲赶回来,办完丧事第一句话是:“阿姨,这房子是我爸的名字。”

我连行李都没拿,只背了个布包。包里是一张存折,余额四千三。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端着笸箩出来,里头码着白胖的饺子。她看见我,笸箩差点翻了。

“妈?”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电视还在响,但没人笑了。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藏青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比二十三年前胖了些,但眉眼没变。我儿子周建国,走那年他刚考上大学,现在额头有了皱纹,下巴上还有块没刮净的胡茬。

他看见我,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没洒。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看见她。九十一岁了,坐在一把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她眯着眼打量我半天,扭头问旁边的小姑娘:“这是谁家的亲戚?”

小姑娘五六岁,扎着羊角辫,仰头看我:“太奶奶,她哭了。”

我抬手一抹,脸上全是湿的。

“进来说吧。”周建国侧开身。

我走进客厅,像走进一个陌生的剧场。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有年轻男女抱着孩子,有半大小子埋头打游戏,还有个孕妇靠在扶手边剥橘子。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的衣裳,摇摇晃晃像面彩旗。

一个年轻媳妇端着茶出来,往茶几上放了一杯,又退了回去。她叫了声“爸”,周建国点点头。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不是当年我给他买的那只金镏子。

“这是大嫂。”他朝那个端茶的媳妇抬了抬下巴,“老大媳妇,进门五年了。”

老大?我看向角落一个抱着奶娃的男人,眉眼依稀像周建国年轻时的样子。那是我儿子,我的孙子。

我忽然算不过来。二十三年,周建国今年四十七,他儿子看着有二十出头,那孩子是……我走了之后第二年生的?还是第三年?

“坐吧。”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干枯得像个核桃壳,“站着不像话。”

我坐在沙发角上,屁股下面垫着个绣花坐垫,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茶几上摆着五六个果盘,砂糖橘、大枣、开心果、奶糖、瓜子花生,满满当当。电视里小品演到高潮,一屋子人都在笑,笑声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砸在我头顶。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囡囡过来,”她妈妈——那个端茶的年轻媳妇——伸手把女儿抱走,“别打扰客人。”

客人。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老周住院时给他擦身的肥皂沫,干了,白花花一片。二十三年,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端屎端尿,他说会离婚娶我,说了二十年。最后三年他瘫在床上,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我就守着他的痰盂过日子。现在他儿子把我赶出来,连骨灰盒都没让我摸一下。

我从布包里掏出存折,四千三。够买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

“妈。”

周建国忽然开口,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妈这二十三年,”他看着我,声音平平的,“每年过年都包饺子。她包的韭菜鸡蛋馅,你不吃韭菜,她后来就包两种馅。”

我猛地抬头看婆婆。她歪在轮椅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旁边的小姑娘悄悄趴在她耳边说:“太奶奶,她说她饿。”

婆婆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的不认识我了。然后她转过头,朝厨房喊:“翠兰,再下二十个饺子。白菜猪肉的,少放姜。”

厨房里应了一声。

“你当年走的时候,”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说,她儿媳妇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这句话她说了十五年,后来老年痴呆了才不说了。”

我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茶几那头,一个年轻男人在给婴儿换尿不湿,手法娴熟。孕妇还在剥橘子,分了一半给旁边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我不认识,大概是谁的丈母娘。打游戏的两个少年抢起了手机,笑着骂着滚作一团。电视里零点钟声敲响,一屋子人站起来举杯,红的白的果汁的,碰在一起哗啦啦响。

周建国也站起来,端着杯可乐。他看了我一眼:“妈,你要不要也倒一杯?”

婆婆在轮椅里哼了一声:“倒什么倒,饺子马上好了。先让她吃,吃完了再说。”

我坐在那张绣花坐垫上,看着眼前十三口人热热闹闹地碰杯。电视里的烟花炸得满天都是,小孩尖叫着捂耳朵。没人问我这二十三年去了哪,没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没人问我脸上那些皱纹是怎么长的。

他们只是给我腾了个沙发角,给我下了二十个饺子。

周建国把可乐递给我,杯子沿上还沾着糖渍:“喝吧,甜。”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但我看见他耳根红了,跟他小时候撒谎时一模一样。

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我夹了一个咬开,白菜猪肉的,少放姜。烫得我眼泪唰一下掉进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婆婆在轮椅里嘟囔:“慢点吃,不够再下。家里人多,面备得多。”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个。

门外的走廊里,我那只布包还靠在鞋柜边。里面四千三百块,够买一张回程的火车票。

但好像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