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绵密得像一层雾。舅舅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撑住膝盖,头埋得很低。
他说公司资金链断了,想从这套婚房里买走一半,给他转300万。他话说完,客厅里只剩雨声。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程昊然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铁盒。
盒子是老式饼干盒,边角掉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他掀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舅舅面前。
纸上是母亲的笔迹,落款日期是她去世那年。
程昊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耳朵“嗡”的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天下着雨,舅舅进门时,肩头湿了一大片。
他平时来,总要先喊一声“欣妍”,声音亮堂堂的。
那天他什么也没喊,换了拖鞋,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
程昊然从书房出来,看见是他,打了个招呼,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舅舅接过茶,没喝,放在茶几上,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我察觉出不对劲,他是我舅,从小看着我长大,从来没这样过。
我坐到他旁边:“舅舅,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来回两次,才说出一句:“有点事,挺大的。”
程昊然也坐下,没催他。
窗外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舅舅终于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抬起头:“欣妍,叔遇到坎儿了。”他说到“坎儿”两个字,声音低下去,像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费了很大劲才吐出来。
“公司那边,资金链断了。银行贷不出来,工人的工资拖了两个月了。”
我听得心往下沉,他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我是头一回听他嘴里说出“撑不下去”这种话。
他在我记忆里一直是硬气的人,我妈走以后,逢年过节,我结婚,生娃,都是他替我妈顶着。我记得我妈出殡那天,他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
“这房子,”他抬手环顾了一圈客厅,“现在市值六百多万,我打听过了。”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叔想从这套房子里,拆出三百万,周转一下。”
我愣住了,脑子里几个念头转过去,又全堵在喉咙里。
“要不然,你先把房子抵押给银行?”我说。
舅舅苦笑:“银行那边没额度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程昊然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旧铁盒,他过来在茶几旁坐下,把铁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那是一个老式的饼干盒,盖沿已经掉了漆。
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边角泛黄。
他展开,放在舅舅面前。
纸上是几行字,落款有签名。
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妈的,她写字的时候,撇总是往上带。
落款时间,十五年前的春天。我妈去世,也是那一年。
“舅舅,”程昊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这笔账,您是不是该先说清楚?”
窗外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舅舅低头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塌下去。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我读懂了。
我妈去世前一年,把三百万借给了我舅舅。分文未还。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昊然看着我,目光里有很深的歉疚:“结婚第二年,我就知道了。”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不想让你背着一笔账过日子。”他说,“你妈都走了,要是这笔钱拿出来,你会一直想着她还在替你牵挂。你心里那本账,会乱的。”
“我妈借钱那天,你在旁边?”我问。
他摇头:“不在。但舅舅在。”
他说得有些隐晦,我当时没完全明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懂了。
那天晚上,舅舅走的时候,背影矮了很多。他走到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脚步在积水的地面上踩得啪嗒响。他没有回头。
程昊然把借条叠好,收回铁盒,放回书柜顶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那份房产证,我想看一眼。
他没有动,看着我:“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房产证,暗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纸页平平整整。
十五年,我没有认真看过它。
这一次我看了。
产权人那一栏,赫然是两个名字:萧旺,蔡欣妍。
“共同共有”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舅舅当年说“送”我的房子,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半是我的。我妈不知道。她到死都以为,弟弟替她给女儿安了一个完整的家。
我坐在床边,拿着房产证的手一直在抖。
那张借条上的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年三月。
三月里的事,我记得清楚极了。
那年的春天来得晚,医院走廊里的暖气还没停,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呛得人不想呼吸。
我妈那会儿已经住了快两个月的院,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算好。
她每天都要问我一次:“昊然怎么没来呀?”我说他上班呢,周末来。
她“嗯”一声,接着看窗外的树。
舅舅那阵子来得勤,隔天一次,来了就坐在床边,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子上,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的厂子出了问题。
这件事是我爸悄悄告诉我的,他说得简单:“你舅舅那边,资金周转不过来,工人工资发不出了。”
我那时候年轻,不太懂这意味什么,只看见舅舅每次来,眉头都拧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绳子。
三月十二号那天,我提前到了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没推,透过门缝看见里面。
我妈半靠在床头,舅舅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我妈的声音很轻,生病以后更轻了,她说:“旺啊,你姐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舅舅的声音哑得厉害:“姐,你别说了。”
我妈像没听见,继续说:“姐手里攒了一些钱,你拿去用。不要想着还。”她顿了顿,“姐只有一个要求。你替姐看好欣妍,给她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我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等她把话说完,屋里没了声音,我才推门进去。
我妈看见我,笑了一下:“来啦?”舅舅背对着我坐着,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转过来。
他看着我,眼眶是红的,嘴上却挤出个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他抽了一半,把烟头摁灭了,说:“你妈把攒的钱,都给你舅舅了。”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转开了脸。
萧旺用那笔钱把厂子救活了,工人工资补上,供应商也回来了。
那年夏天,他来看我妈,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说:“姐,厂子缓过来了。欣妍的婚房我也看好了,就在城南。”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她生病以来我从来没见过的。
“真的?”我妈问。“真的。”舅舅点头,“等手续办好了,拿给你看。”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说的“手续”,是购房合同。
那天是周六,天热得厉害,舅舅把我叫到售楼处签合同。
他在合同上指了一个位置,让我签字。
我签了,没看合同上的其他内容。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妈的病,哪有心思想别的。
蒋惠芳也在场。
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站在舅舅身后。
我签字的时候,她把我舅舅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没听清:“……共有……万一欣妍那边有什么变化……”我舅舅没有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我,没有说话。
但他后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套房子,他在产权登记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我妈,也没有告诉我。
十五天后,萧旺带着一个复印件来到医院。
他把那页纸放在我妈面前:“姐,你看,写的是欣妍的名字。”我妈看不太清字了,凑得很近,她看到了“蔡欣妍”三个字。
她笑了,那个笑容,我永远忘不了。
她拉住舅舅的手,枯瘦的手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握得很紧。
她说:“旺啊,那钱姐不要了。”她以为,弟弟已经替她完成了一桩心愿。
蒋惠芳站在床头,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把那段话录了下来。
我妈没有看见,舅舅背对着蒋惠芳,也没有看见。
只有我看见了。
我还看见了舅舅红了的眼眶。
他在病房里站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姐,你放心。”
后来我妈走的那天,他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那是十五年前的三月二十八号。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像整片天都要塌下来。
我把回忆从脑海里拉回来,眼前是深夜的房间,床头灯亮着,程昊然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声很均匀。我手里的房产证,已经被我攥出了汗。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
蒋惠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灰色风衣,进门时换了鞋,动作利落,直奔客厅坐下。她脸上带着笑,但笑没有到达眼睛里。
“欣妍,”她把肩上的包放下来,“舅妈今天来,是跟你商量房子的事。”我知道是什么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公司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银行不贷了,钱也拆不开了。我就直说了,这房子,当年是萧家出钱买的。现在你舅舅有难处,收回三百万,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扎得我心口疼。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舅妈,这房子是舅舅送我的嫁妆。”
“嫁妆?”蒋惠芳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嫁妆也是买来的,不是捡来的。再说了,这房子翻了十几倍了,我们只拿回原本那一半的价值,已经对得起你了。”这话太直,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接着说:“你不愿意卖,也行。你把三百万现金拿出来,房子还归你住。你拿得出吗?”
我坐下去,胸口堵得慌。拿不出。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多,程昊然八千五,还完房贷车贷,能攒下几百就不错了。
正僵在那里,门铃又响了。程昊然的母亲袁秀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兜菜,看见蒋惠芳坐在这儿,脸色当时就拉下来了。
这两个人,向来不对付。
从我结婚那会儿就结下了梁子。
当年程家拿不出彩礼,袁秀娟亲自去舅舅家商量,蒋惠芳当着她面说了一句:“连彩礼都要打折,这婚结得也太磕碜了。”这句话,袁秀娟记了十几年。
蒋惠芳看见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姐,你来了。”
袁秀娟没接话,把菜放上餐桌,回头问我:“欣妍,你舅舅家来讨房子了?”我不好回答:“舅妈说,想从房子里拆三百万出去。”袁秀娟走到客厅中间,站定,看着蒋惠芳:“三百万,不是小数。当年这房子,是你家老头子亲口说送给欣妍的。”
蒋惠芳倒是不慌:“送归送,那不是周转不开嘛。再说了,房本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法律上也变不了。”
袁秀娟愣住了。
她不知道房本上有萧旺的名字。
她看着蒋惠芳,又看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欣妍,这是真的?”我没有否认。
袁秀娟的脸白了一层。
蒋惠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放在茶几上:“大姐,你也别急。你听听这个,这是当年我姐自己说的。”手机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病到后期特有的气虚:“旺啊,那钱姐不要了……”蒋惠芳按了暂停,把手机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老太太自己都说了,这笔钱不要了。不是我们不还,是不用还。”
我坐在那里,感觉有人当着我的面,把我妈从土里刨了出来,然后告诉我:你看,她亲口说的。
袁秀娟半天没说话。她再能说,也顶不过一个死人的声音。
蒋惠芳走了以后,袁秀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心里要是有主意,就别让人家里外都替你做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
我坐在家里坐了一个小时。后来起身去了我爸那里。
蔡志远住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没进屋,站在门口,把事情跟他讲了。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水壶,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掏出一支烟,点上。
抽了半支烟,他才开口:“那三百万,不是全是你妈的积蓄。”
我看着他。
“你妈当时手里,自己攒了一百多万。剩下的,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借的。”他低下头,“你妈说,病治不好了,与其把钱扔在医院里,不如给舅舅一条活路。她让我去借钱,凑够三百万,给萧旺送过去。”他顿了顿,“你妈妈连自己手术的钱,都搭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脚下往下陷。
“后来你妈走了,我用了三年多才把那些外债还清。”他把烟头摁灭,声音更低,“这些年我没有踏过萧旺家的门槛。我不是不认这门亲。我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十五年,我活在一个纸糊的盒子里。盒子外面是什么样,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从我爸那里回来后,我一直想跟舅舅当面谈谈。
不为了吵,也不为了要钱,我只想听他说一句真话。
可他不见我。
电话不接,去公司说他出差了。
我跑了三趟,都扑了空。
第四次去,前台的小姑娘都认得我了,脸上带着为难:“蔡姐,萧总真的不在。”我说:“你帮我转告他,就说他外甥女想跟他说句话。”她说好。
刚走出公司大门,一个人从花坛边站起来。
萧诗雯,穿着大学毕业找工作时穿的那种正式外套,扎着马尾,站在台阶下,像等了很久。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姐,你先别气我爸。他有他的难处。”
我看着她,眼眶发涩:“诗雯,你告诉姐,到底是什么难处?”
她沉默了一会儿:“公司那边,我妈管着财务。我爸签字的每一笔钱,都要经过她的手。前阵子,财务的人跟我说,账上有一笔钱对不上数。我爸查了,没查出来。”她抬起头看我,“姐,怕是我妈那边动了手脚。”后面几个字,她压得很低。
我呆呆地站着。“我爸不肯收回房子,是我妈天天逼。”萧诗雯说,“他没辙了,才自己去跟你说。”
回到家,程昊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我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没有动。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我约了舅舅,明天见一面。”我愣住:“你什么时候约的?”
“诗雯今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舅舅愿意跟我们谈,在外面。”
他走进卧室,把那个铁盒子又拿出来,小心抽出借条,装进一个信封里。
“你结婚第二年就知道了借条,”我终于问出那句话,“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手上没有停:“因为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你说,舅舅是这个世上最好的长辈。”他抬起头来,“那时候我就想,有些事你不知道,也许是件好事。知道了这件事,你见舅舅的每一面,心里都会多一根刺。”
他说:“我不想让你活在那根刺里。”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这笔钱,我们不要他还。但他不能当它不存在,这是最要紧的。”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他看了我一眼:“吃饭吧。明天,我把话摊开来说。”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明天我一起去。”他想了想,点头:“好。不管他说什么,你先让他说完。”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雨下了一整夜,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十五年来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从心里翻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穿上一件干净的外套,跟他一起出了门。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北一个茶楼里。
包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
程昊然点了一壶铁观音,水沸了,他先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空着的茶杯斟满。
萧旺推门进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他穿一件灰夹克,进门先朝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关门坐下。他没坐正,两腿一直微微颤。
程昊然没有绕弯子:“舅舅,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旺低下头,两手攥着茶杯:“你妈那钱,我承认,我一直没还。”他声音不大,“可我姐当时说了,不用我还。”
程昊然伸手从信封里抽出借条,放在他面前:“我妈说的‘不用还’,有一个前提。你替我姐看好欣妍,给她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这句话,是我姐的原话。”
萧旺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还没有开口,门被推开了。
蒋惠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
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冷笑。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借条,冷得透亮。
“程老师,”她也没坐下,声音不大,“你拿这张纸出来,是什么意思?”程昊然抬起头:“舅妈,这张纸的意思,你比我清楚。”
蒋惠芳把包往桌上一放:“清楚什么?我姐当年亲口说不要了。你这个借条,早就作废了。”
“作废不作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程昊然语气平得很。
蒋惠芳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你姐的钱,是自愿给的。我姐人已经走了,钱也花了,房子我们也买了。现在我们家遇到难处,回来跟你们拆借。程老师,你不能因为一张纸,就把我们一家逼上绝路吧。”
程昊然没有退让:“我从来没有逼过舅舅。我只是想知道,这笔钱的来龙去脉,是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
蒋惠芳声音陡然提高:“你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有录音。你妈妈的声音,你自己听听。”她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虚弱得让人心里发紧:“旺啊,那钱姐不要了……”十几秒的录音,在包间里回荡,然后消失。
蒋惠芳收起手机:“程老师,你听清楚了。她自己说的。”程昊然沉默了几秒。
他抿着嘴,手不自觉地攥成拳。
那是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将了一军。
我站在他旁边,心跳得飞快。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茶壶里的水微微翻滚。
正在这时,程昊然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给我:“爸的电话。”
我接过来。
“爸?”电话那头,蔡志远的声音沙哑:“欣妍,你妈走之前,留了一段话。以前我一直没放给你们听。你在哪?我过来。”我报了地址。
挂断电话,我抬起头:“我爸要过来。”
萧旺的手,在桌上微微抖了一下。
他深深地低下头,像一个坐在考场里等着被批阅的人。
蒋惠芳的脸色也闪过一丝异样。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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