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边上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踝上,我没顾上疼。

那本青灰色笔记本躺在草丛里,封面朝上,写着蒋自明的名字。

我认识这三个字,这半个月我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他后头,远得能看清他每天翻开几次笔记,近得差点迎面撞进他怀里。

我四下张望,操场上空无一人。

鬼使神差,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手心开始冒汗。第二页,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第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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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排在班级第四十一名,全班一共四十七个人。

班主任朱秀蓉念名次的时候没抬头,念到我的名字时顿了一下,那一下比骂我还让人难受。

放学回家,我把成绩单压在饭桌上。

我妈宋芸端菜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默默把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推到我面前,里面卧着两颗蛋,比平时多了一颗。

我看着碗里的蛋,心里堵得慌。嘴上说不出来什么,端起碗把面吃了个干净。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房间里打电话。

“没事儿,就是腰有点酸,老毛病了。你要是看见好的膏药,顺手买两贴寄过来。”

她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就岔开话题:“我这边都好,依萱也懂事。这孩子就是成绩提不上去,我也使不上劲。”

我站在门口,攥着空水杯,指头发白。

我妈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站了一天腰就累。

她来陪读以后,去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句累。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动作不利索了,得用手撑着膝盖才站起来。

她只跟我说了一句:“好好上课。”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就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本笔记本和三支笔。

从那天起,我决定去偷。

偷什么?

偷方法。

班里那三个尖子生,蒋自明、韩曼妮、曹思淼,凭什么次次考那么好?

总得有个什么秘诀吧。

我见过有些人假装不学,背地里学到半夜。

他们仨不太一样,但我不信他们没有私藏办法。

蒋自明这人话少,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可他要不是藏着什么独门秘籍,不可能每次都考年级前五。

我查到他下午五点钟固定去图书馆三层。

第一天跟踪,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远远缀在后面,保持大概二十步的距离,不敢跟得太紧,也不敢拉得太远。

他走路很快,步子大,我得小跑才追得上。

到了图书馆,他刷了卡进去,三楼拐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座位。

我在两排书架中间找了个缝隙,假装找书,侧着身子偷看。

他摊开一个硬壳笔记本,第一页画满了框架图。

密密麻麻的树状结构从中间向外延伸,知识点像树枝一样张开。

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做笔记。我们大多数人是老师写什么就往本子上抄什么,抄完就再不翻。他不是,他是在自己拆书。

我看见他在一个知识点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箭头。

然后翻到最后几页,写了整整三行自我分析。

字很小,我眯着眼也看不全,只能断断续续看见“计算失误”

粗心”之类的词。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刚好抬起头。

我赶紧把头缩回书架后面,心口突突跳。

不确定他看见没有。

我等了半分钟,探出半个脑袋再看,他还在低头收拾东西。

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后怕但又有点兴奋。

因为我看清楚了一件事:他有秘密,我找到了。

临睡前,我在新买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蒋自明,下午五点,图书馆三楼,角落靠窗位置。他有专门的笔记本,画框架图。”

写完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太规矩的事。

最后还是把笔记本塞进了枕头底下,关了灯。

02

第二天我一整节课都在盘算怎么接近韩曼妮。

韩曼妮跟蒋自明不一样,她话多,嘴巴刀子似的,你要惹她,她能怼得你三天吃不下饭。但她是年级前十里面唯一一个没有上过补习班的。

老师问她诀窍,她说“自己多琢磨”。这话听着像没说。我决定自己去看她怎么琢磨。

中午午休,别人都趴在桌上睡觉,韩曼妮抱着一个文件夹去了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只听见她一个人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我假装去接水,磨蹭着经过她身边。

隔着三四步,我听见她说:“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把已知条件转化成函数关系,然后你再看……”她语气认真得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在给自己讲题。

就这么来回走了三趟,我听明白了:她在模仿老师讲课,把一道错题从头到尾拆开,讲给自己听。讲到卡壳的地方就停下来翻书,翻完再接着讲。

这个法子看着不难。

当天晚自习我试了一下,拿出数学卷子找了一道错题,张嘴要讲,憋了三分钟,愣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脑子里一团浆糊,那道题对我而言就跟天书差不多。

旁边的同学看我嘴巴一动一动,以为我在念咒。

我只好放弃,又缩回去写我的错题本。

放学后,我又跟在韩曼妮后面。

她住在学校西门外的巷子里,跟我家正好相反的方向。

我跟到第三个路口时,她突然猛一回头。

我来不及躲,整个人僵在路上,脑子像是被抽干了。

韩曼妮看了我两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腿都软了,闪进旁边一家文具店,蹲在货架下面待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要么被发现,要么我的一举一动早被看见了。想到下次见面她要是当面拆穿我,还不如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二天课间,我听见贾乐欣在跟人聊闲话。贾乐欣成绩跟我差不多,一直看我不太顺眼。

“你们知道蒋自明以前成绩多差吗?高一下学期,他考过班级倒数第七。”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着,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八卦,“谁知道现在年级第二了。”

“不可能吧?倒数第七?”旁边的人不信。

“骗你干嘛?我妈跟他妈一个单位的,他妈亲口说的。说他自己找的什么方法,突然就开窍了。”

我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写题,耳朵竖得像根天线。蒋自明不是生来就是尖子生,他是一点点爬上来的。

那他手里那本笔记本,就是他的梯子。

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当天下午五点钟,我又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那天的蒋自明没有看笔记,他在写一封信。

写完折好放进书包里,起身走的时候,在我藏身的那排书架前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没有抬头看我。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收回视线,走了。

我没敢立刻跟上去,原地站了整整两分钟才从书架后头挪出来。

回到教室,翻开我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韩曼妮,午休走廊尽头,自己给自己讲课。”又补了一行:“蒋自明,周五下午在小花园逗留。”因为昨天我观察到他出了图书馆没有直接回家,绕到教学楼后的小花园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三天后,我把三人的行动规律摸了个大概。可我知道的越多,越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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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远远看见蒋自明、韩曼妮和曹思淼三个人前后脚往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走。

蒋自明走在最前面,韩曼妮跟在旁边说着什么,曹思淼低头走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沓卡片。

他们又碰头了。

我蹲在花坛后面假装系鞋带。

可鞋带早就系好了,我只好把那只鞋的鞋带解开再系上,系上再解开。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上,一人拿出一本笔记本,摊开,交换着看。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果然有秘密。

他们仨不是关系多好,而是绑在一起交换资料。

蒋自明翻看韩曼妮的本子,看得很快,像在确认什么。

曹思淼把自己的卡片递给蒋自明,韩曼妮凑过去看,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讨论。

我不敢靠太近,蹲了十来分钟腿都麻了,愣是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等到体育课的哨声响起,三个人各自收了笔记本站起来,从花坛另一侧往外走。

我赶紧起来,装作要回教学楼,迎面撞上了他们仨。

四目相对,韩曼妮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蒋自明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好像早就知道我从头到尾蹲在那里。

他没说话,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曹思淼倒是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打了个招呼。我僵在原地,脸烧得耳朵根都红了。回到教室的时候贾乐欣在我座位上坐着,翻我的书本。

“你干嘛?”我冲过去把书抢过来。

“看看某本秘籍呗。”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这学期这么用功,是不是也想考进前二十?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没吭声,抱着书回到自己座位上,心口堵着一团火,烧也不是,散也不是。

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小花园里那一幕。

他们仨是有分工的。

蒋自明管理科,韩曼妮管文科记忆,曹思淼管各科综合。

三个人把各自最拿手的东西整理好,再交换补充。

这样大家都有三份完整的笔记。

可我呢?只有一份错题本,还是抄了懒得翻的那种。差距从来不在运气。

回到出租屋,我妈已经睡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被我用来记“情报”的笔记本,盯着前几天写下的那些字。

我写下的全是别人的生活轨迹。几点到校,几点去图书馆,坐哪个位置,看什么书。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这样了?

笔尖顿在纸面上,落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拨开一道口子往深处想,要是蒋自明真的发现我了,他要么告诉班主任,要么直接当面来问。但都没有。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我合上本子,决定再跟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明天下午,小花园,我要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04

那天下午,我还没走到小花园,就已经出事了。

贾乐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本子,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哟,宋依萱,你这本子上记的什么呀?”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步冲过去想抢,她侧身躲开了,抬起下巴大声念:“蒋自明,下午五点,图书馆三层靠窗位置。韩曼妮,午休走廊尽头,自我讲题……”

教室里三四个人围了过来,贾乐欣念得更来劲了:“放学后跟踪蒋自明至教学楼后小花园,停留十三分钟。

“你跟踪人家蒋自明?”贾乐欣看着我,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宋依萱你可真行,你当自己是侦探啊?”

教室里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有人小声说“学人精”,有人嘀咕“真不要脸”。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咔嚓响,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乐欣把那本子往桌上一扔,冷笑着走了,周围的人才慢慢散开。

我坐下来,把那本本子塞进书包里,同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中午放学,我以为今天应该可以安静冷静一下了。

刚出校门,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保温饭盒,太阳正毒,她站在树荫边上,半边脸被晒得通红。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她弯腰把饭盒递给我。

就那一个弯腰的动作,她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个笑容。

手扶着腰,一扶就放开了,像是不想让我看到。

“中午给你炖了点排骨,趁热吃。”

“妈,你腰又不舒服了?”

“没事,老毛病。你赶紧回去吃饭,下午好好听课。”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我看见她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捶了两下腰眼。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不行,低下头,提着保温饭盒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下午的课我没听进去,晚自习更是在本子上乱写乱画。那些无聊的圈圈线线和名字。蒋自明、韩曼妮、曹思淼,再画一个叉。

画完了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我告诉自己:算了,算了。别人有别人的路,我走不了他们那条道。

我拎着书包往操场方向绕了一圈,想从后门出去,不想碰见任何人。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跑道边的那排冬青被风刮得沙沙响。

我踢着石子走,走过第三圈跑道的时候,余光扫到草丛里有个什么东西。青灰色的,不大,方方正正的,被几片落叶盖住了半边。

我蹲下来,拨开树叶,看见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字:蒋自明。

风从我耳边刮过去,我蹲在那里,手指悬在笔记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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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弯下腰捡了起来。

那本笔记本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打开第一页。

没有名字,没有班级,直接就是一行日期。

再往下翻,是一整个学期的学习计划,分科目、分阶段、分优先级。

每一科后头还标了个小括号,写着“需加强”

“保持”

“可适当放弃”。

翻到第二页,是一套整理好的数学复习框架。

跟我那天在图书馆隔书架看到的不一样,这一版工整多了,像是特意重抄过的。

我从头看了几行,感觉像是有人在给我讲课。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页面上方有一行字,笔画用力很大,写得格外清楚。那行字是:“宋依萱同学的学习情况观察记录”。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没看错。那行字下面,分了三个栏,标题分别是“薄弱科目

“做题习惯”

“性格特点”。

薄弱科目那栏写着:数学函数与几何,英语阅读理解,物理受力分析。

做题习惯那栏写得更是密密麻麻:“习惯先做简单题,遇到难题就跳过,不会检验;错题本有积累但不复习;课堂笔记只抄板书不整理;晚自习效率前高后低。”性格特点那栏写得更短:“倔,不服输,能坚持。”

我蹲在跑道边上,手里的笔记本在发抖。不对,是我的手在发抖。

这些天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全都被人看在眼里。不只是看了,还记下来了,分门别类,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我往后翻。

第四页是学习计划建议,字迹换了,换成另一种风格,圆润一些,应该是韩曼妮的字。

上面写着:“建议她先从英语入手,英语提分最快,容易建立信心。”底下跟着一套具体的单词记忆法和阅读理解技巧。

第五页是曹思淼的笔迹,方方正正,笔锋很硬。

他写的是数学和物理的强化路径,从最基础的公式推导开始,一步一步搭建,最后还给了一个“每周自测”的方案。

第六页上只有一段话,简短。

写着:“如果她坚持到了第十天,说明她不是三分钟热度。这本笔记就送给她。”落款是三个人的名字,按顺序排成一列:蒋自明,韩曼妮,曹思淼。

我蹲在跑道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页面上,又在纸面上晕开,把那个“她”字洇湿了。

我数了数自己在操场捡到这本笔记的日子。

跟踪他们,是第八天。

“你比我想象中,多坚持了两天。”

身后有人说话。我猛一回头,嗓子眼发紧。

蒋自明站在跑道边上,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后几步远是韩曼妮和曹思淼。

他们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又像是恰好路过。

韩曼妮看见我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第三天。”

我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06

“第三天?”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第二天你在图书馆,站到书架那条缝里,看了一个多小时。”

蒋自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第三天你蹲在花坛后面系鞋带,系了五分钟。”

他顿了一下:“那会儿我就确定了。”

我的脸烧得厉害,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拿不住。他一句话把我这半个月的遮遮掩掩全挑明了,我从头到尾都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自己以为多隐蔽。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我盯着他问。

蒋自明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韩曼妮往前走了一步,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因为我们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

“高一的时候,我也干过。”韩曼妮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有点不自然,“那时候我还在普通班,每次考试都比隔壁重点班差一截。我就趁他们上体育课,偷偷溜进他们教室看他们的笔记本。”

她说着,声音低了一些:“有一次被发现,人家直接把我堵在门口。那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一直以为韩曼妮生来就是尖子生,没想到她也有过这种灰头土脸的日子。

是他拉了我一把。”韩曼妮朝蒋自明努了努嘴,“把他高一用过的笔记本借给我。那本笔记我翻了不下二十遍。从普通班到年级前二十,全靠它。

蒋自明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高一的时候,最差考过班级倒数第七。当时我数学四十三分。”他说着看向我手里那本青灰色笔记本,“后来,一个高二的学长给了我一本他做过的笔记。他说,这是他用完的最后一本,留着没用,让我拿去用。”

“我照着上面那些方法试了一个学期,从倒数第七爬到年级第七。从那以后我就想着,以后等我整理出来一套东西,也要把它传下去。”

我听完,什么也说不出来。夕阳打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我抱着那本笔记本站在中间,像抱着某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曹思淼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这个你也拿着。我做的英语单词卡片,每天早晚各过一遍,里面的例句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看着那叠卡片,厚厚一摞,每一张都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卷翘。

“你们……为什么帮我?”我问。声音有点哑。

蒋自明看着我说:“因为你跟当年的我一样,一心想往上爬,但不知道怎么爬。

“我们商量过,要是你只跟了一两天就放弃了,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韩曼妮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把玩,“但你跟了八天。”

“你连周末都不歇的。”曹思淼补了一句。

我鼻子酸得厉害,低下头,把笔记本的封面紧紧贴在胸口,好半天没有松手。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夕阳已经沉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金光。

“那,这本笔记本……我现在能用吗?”我小声问。

蒋自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了回去:“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那晚回家,我趴在出租屋的小书桌上,把那份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了整整两遍。

鼻子一直是酸的,眼眶一直是湿的。

我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宋依萱,从今天开始,跟过去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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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那以后,我不再跟踪他们了。

准确说,是不用再跟了。

韩曼妮每天午休主动拉着我去走廊尽头讲题,她在前头讲,我和蒋自明在后头听。

她讲完还要问:“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再来一遍。”

有一回我真的没听懂,她真又讲了一遍。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我。

曹思淼把那叠英语卡片给了我以后,每天早上第一节课前都要抽查我几张,答不上来的,他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第二天接着问。

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我自己的老师还严格。

蒋自明最省事,他就跟我换笔记本。

他做过的题,我在后面做一遍,做完以后勾出错的地方,隔两天再回头重做。

他很少开口教我什么,但是每次我做完他布置的那些题目,都感觉脑子里像通了电一样,以前那些糊成一团的思路,渐渐有了轮廓。

头一个星期的周测,我提高了三名,从四十一变成三十八。分数不多,但方向对了。

第二个星期,从三十八提到了三十五。进步很小,但每一次都在往前挪。

韩曼妮说:“你这个速度可以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就是差了方法。”

我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其实美滋滋的。活了十七年,头一回有人说我“底子不差”。

贾乐欣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了我课桌上多了几本不属于我的笔记本,注意到了那些写着蒋自明笔迹的解题步骤,也注意到了我一次比一次靠前的周测排名。

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像是一缸醋被人打翻了。

“哟,攀上高枝了?”一天下午她从我的座位旁走过去,说了一声,“找了三个免费家教,挺划算的嘛。”

我低着头没接话。话虽不中听,可她说得不算错。我确实从蒋自明他们那里占了便宜。

可是能怎么办呢?我成绩提上来,是不争的事实。我不能一边享受人家的帮助,一边还要甩脸子说“我才没有”。

晚上我把贾乐欣那话原原本本写进给蒋自明的纸条里,夹在笔记本里递了过去。

第二天拿到的时候,他原纸条上多了一行字:“你管这叫便宜?那你也去找三个人跟半个月试试。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想笑又想哭。

从那天开始,我学得更认真了。以前是怕辜负我妈的期望,现在又多了一种怕,怕辜负他们三个人的认真。

一本笔记本用完了,蒋自明又递给我一本。那本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先考进前三十,再说别的。”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有种被人认真期待的感觉。

这种期待不像我妈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蒋自明的期待像是站得远远的,用眼神看着你,说:你行的,但你不走,我不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