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一个星期,我拎着两盒月饼站在儿子家楼下。
天已经黑了,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
我掏出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听到方雅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你爸又来?咱家就三个房间,我爸妈一人一间,他来了睡哪?”紧接着是彭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跟他说不方便。”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月饼盒越来越沉。
01
我叫彭长海,今年六十五,退休五年了。
老伴走了三年,走的时候我才刚退下来两年。
她走得很急,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我从单位赶到医院,她已经躺在急救室的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这些年我一个人住,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在城郊那个老旧小区。一个月租金八百块,加上水电,能控制在九百以内。
我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九千出头。按理说够花,可我从拿到退休金的第一天起,就把大头转给了儿子。
每个月八号,固定转八千。
剩下的一千块,刨去房租和水电,剩下不到一百块吃饭。
我每天早上两个馒头一碗粥,中午一份素菜配白饭,晚上就是早上的剩菜热一热。
一个月下来,买菜控制在两百块以内,加十斤米,再买点咸菜,日子也就过了。
小区门口卖菜的老王头认识我。每次我去他那买青菜,他都说:“老彭,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
我就笑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其实能吃多少呢?每个月剩下那点钱,我连肉都舍不得买。偶尔买半斤五花肉,能分三四顿吃,每顿切几片,搁锅里煸出油,再炒青菜。
算下来,这三年,我给儿子转了二十八万八。
我没觉得亏。
儿子彭浩从小就听话,学习成绩不错,考了个二本,毕业后留在县城找了份工作。
工资不高,但稳定。
后来结了婚,娶了方雅。
方雅是城里姑娘,家境一般,但人长得周正,嘴巴也甜,婚前对我一口一个“爸”叫着。
结婚那会儿,老宅还没卖,我还算风光。给了十万彩礼,办酒席花了八万,把家里积蓄折腾得差不多。
后来他们买房,说首付还差四十万。我没犹豫,直接挂牌把老宅卖了。
那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加一个小院子,在镇上的老街。房产中介来估价时说,位置不好,顶多值五十万。我说行,能卖多少卖多少。
最后卖了四十八万。
我把钱全给了彭浩。他当时还说:“爸,您留点自己用。”
我说不用,你们城里买房压力大,钱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
彭浩拿到钱那天,眼圈红红的,说等房子装修好了,接我过去住。
我没当真,但心里还是暖的。
后来房子装好了,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在县城还算不错的地段。
他打电话让我去看看,我去了。
方雅带我参观了一圈,最后指着最小的那间房说:“这间留给您,装修风格你们老年人可能不太喜欢,但住着也还行。”
那间房很小,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张书桌,就没多少空地方了。我说挺好,够住了。
但那之后,我再也没去住过。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打电话说想过去看看,彭浩都说:“爸,最近方雅她爸妈在,家里挤,您过段时间再来吧。”
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三次还是这样。
一拖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去过他家两次。一次是春节,一次是中秋节。每次去都是吃了午饭就走,不管方雅留不留,我都说不早了,该回去了。
其实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每次从儿子家出来,走在小区里,看到那些老人推着婴儿车遛弯,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抱上孙子呢?
彭浩结婚六七年了,一直没要孩子。
方雅说再等等,等房贷还完再说。
彭浩也不急,说年轻人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我不催,也不能催。
只能每月准时往他卡上转八千块。
02
国庆节前一个星期,我在小区门口遇见了李来福。
李来福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
他儿子也在县城,混得不错,开了一家小公司,把李来福老两口接过去住了。
他穿得干干净净的,牵着孙子的手,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老彭,好久不见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孙子呢?多大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才说:“还没呢。”
“那怎么行?”李来福嗓门大,“你都六十好几了,再不抱孙子,等走不动了谁伺候你?”
他孙子在旁边喊爷爷,要买气球。李来福笑呵呵地领着他走了,临了回头跟我说:“老彭,你也该享享福了,别总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坐了很久。
老伴走得突然,那天下着雨。
我突然接到彭浩的电话,他说妈晕倒了,正在抢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签了病危通知书。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彭浩抱着我哭,说爸,我没妈了。
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宿,说以后我有什么事就找他。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三年里,彭浩对我最好的时候。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盯着“儿子”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打电话说想去他家住几天,又怕他为难。
可李来福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我忍不住了。
我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彭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爸,有事?”
我说:“下个礼拜不是国庆嘛,我想去你们那住几天,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方雅的声音,她好像就在彭浩旁边,问谁打的电话。
彭浩说没什么,就我爸。
方雅的声音高了:“你爸来干嘛?咱家哪有地方住?”
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听得很清楚。
彭浩的声音压得很低:“爸,这不方便,岳母最近身体不好,住在我这儿,家里实在没地方。”
我说:“我就住两天,睡沙发也行。”
“爸,不是沙发的问题。”彭浩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的没地方住,您别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电话那头,方雅又说了句什么。彭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爸,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过段时间我再给您打电话。”
然后忙音。
我拿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很久没动。
墙上老伴的遗像微笑着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彭浩说的话:“没地方,您就别来添乱了。”
添乱。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钱。
柜台的大姐认识我,她每次看到我取了钱就转走,都会多看我两眼。今天她没忍住,问我:“老叔,您一个月就靠这点钱过活?您一个人够花吗?”
我说够了,我一个人,不费什么钱。
她叹了口气,把存折递给我:“您对自己好一点,别太省了。”
我接过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上个月剩的一千块,加上这个月的退休金,一共一万零一点。
我取了两百块,准备去买点东西。
剩下的,等八号照常转给儿子。
走出银行,我在街上慢慢走着。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到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有些牵着孙子,有些跟儿女一起买菜,说说笑笑的。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路过菜市场,我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卖菜的大姐认识我,她每次都说:“叔,您又吃青菜啊,买点肉呗。”
我说不用,吃素好。
其实口袋里还有一百多块钱,但我不想花。
我把菜拎回出租房,刚放下,电话响了。是女儿彭敏打来的。
彭敏比我小二十多岁,是我和老伴的第二个孩子。
她嫁到了乡下,老公张越彬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她对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爸我过得挺好”。
我接了电话。彭敏的声音有点急:“爸,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我哥呢?他对您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她知道了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接着说:“爸,您别瞒我了。我昨天给我哥打电话,他跟您一样,支支吾吾的。我问您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我再问,他就说您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住挺孤单的。”
我说:“你哥说得没错,我一个人住惯了。”
“爸,您是不是给他转钱了?”彭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上个月我让越彬查社保,顺便查了您的,发现您退休金到账当天就转出去八千。八年了,爸,您一直这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您跟我说实话,您一个月剩多少钱?”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够花的。”
“够花是多少?”
“差不多一百。”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很久,彭敏的声音有些发抖:“爸,您怎么能这样?您一个月就吃一百块钱?您身体能扛得住吗?”
我说没事,吃不了多少。
“爸,”彭敏哭了起来,“您这是干什么啊?我哥知道您这样吗?他怎么能让您这样?”
我说不关你哥的事,是我自愿的。
“自愿也不能这样啊!爸,您这把年纪了,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您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说我知道,你别哭了。
彭敏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她说爸,您要是真没地方去,来我这儿住。我跟越彬说好了,他明天就去接您。
我说不用,我在这边挺好的。
“那您答应我一件事,别再给我哥转钱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爸!”彭敏急了,“您都这把年纪了,您为自己想想行吗?”
我说我知道了,先挂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趴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着通讯录里“儿子”两个字,心里很乱。
我知道彭敏是为我好。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彭浩是我儿子,他不能不孝。
方雅是我儿媳,她也没做错什么。
我总不能因为儿子没地方给我住,就不管他了。
可我转念又想,这三年,我到底换了什么?
换了彭浩一句“没地方”,还是方雅一句“添乱”?
我不确定。
但我心里越来越凉。
04
下午两点多,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我想去儿子家看看。不进屋,就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看他家的窗户,看看小区里有没有人遛着孙子。
打了辆公交,坐了七站,到儿子小区门口。
这里算是县城比较高档的小区了,门口有门卫,绿化也很好。我跟着一个住户进去,没被拦下来。
小区里有小广场,很多老人带着孩子在玩。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远远看着儿子住的那栋楼。
窗户在七楼,能看到一半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衬衫,有女人的连衣裙,还有几件小孩的。
小孩的?
我心里一惊。难道方雅生孩子了?
不,不会。如果真生了,彭浩肯定会告诉我的。
我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又怕打扰他上班。正犹豫着,我看到单元门开了,方雅和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
那个老太太我认识,是方雅的妈妈。
方雅扶着她妈,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
老太太走路不太利索,好像腿脚不便。
方雅很小心地扶着,一边走一边跟她妈说话:“妈,您别急,慢慢走。我爸下午过来,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我站起身,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刚迈了两步,我停住了。
方雅跟她妈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妈,您就放心住在我这儿。我爸那边,我来跟他说。房子早晚是咱们的,您别怕。”
房子早晚是咱们的?
我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嗡嗡响。
方雅扶着她妈走远了。我站在广场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忽然想起彭浩说的“岳母身体不好,住在我这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来轮流住的,是一直住着的。
一个老太太,住着一间房,另一个老头,也要来住。
难怪彭浩说没地方。
原来他们一人一间,早就占完了。
我慢慢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装作系鞋带,低着头,半天没站起来。
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但我手心冰凉。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彭浩,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打给彭敏,电话接通后,我说:“妞妞,爸想通了。我去你那儿住几天。”
彭敏又惊又喜:“爸,您终于想通了!我这就让越彬去接您。”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车过去。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我眼睛疼。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
05
国庆节当天,我还是去了儿子家楼下。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我站在离单元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门开了,彭浩出来了,手里拎着几袋东西,看包装像是礼品。
方雅跟在他身后,穿着件碎花裙子,化了妆。
彭浩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打理过。我远远看着,他好像瘦了不少,脸都凹下去了。
我正要上前,一个声音把我拉住了。
“彭浩!”方雅喊住他,“慢点,等爸妈出来。”
彭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口。
方雅的爸妈一前一后出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老头拎着个小包。
方雅笑着扶住老太太:“妈,您慢点。咱们今天去公园逛逛,然后去吃顿好的。”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闺女最好了。”
老头也笑:“小雅就是孝顺。”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走远,彭浩走在最前面,方雅扶着老太太,老头跟在旁边。四个人走得很快,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彭浩发来的微信:“爸,国庆快乐。我这几天有事,回头再给您打电话。”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伴的坟前。
老伴葬在郊区的公墓,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
我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摆在她坟前。
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赶集都要买一块,舍不得买贵的,就买那种两块钱一块的。
我坐在坟前,跟她说了很多话。
“老伴,我好累啊。”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给儿子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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