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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挂号单坐在产科门诊外,手心一阵阵出汗。

走廊尽头的叫号屏亮着,红色数字跳了一下,旁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低头看了看检查单。怀孕九周。

这个数字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躺了两天,我却一直没能把它和自己连起来。三十八岁,开着一家社区生鲜店,每天凌晨进货,晚上盘账,日子原本排得很满。

现在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连它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敢在心里完整想一遍。

“许宁?”

身后有人喊我,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我回头,看见孟洁站在门口,米白色风衣搭在手臂上,额头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她是我认识十五年的闺蜜,也是孟川的亲妹妹。

她看见我手里的单子,脚步顿住了。

“你怎么在产科?”

我把单子往文件夹里塞,没塞好,纸角露在外面。

“做个检查。”

孟洁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没让我立刻抽开。

“我哥知道吗?”

门诊外的空调吹出一股消毒水味,我喉咙发紧,半天才说:“早分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提前练过。

孟洁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那你转过去,跟他说。”

我心里一沉。

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传来皮鞋擦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我听了三年,连停顿都认得。

孟川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外套肩头沾着雨水。他没有看孟洁,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慢慢移到我怀里的文件夹。

叫号屏重新亮了一下。

里面传出护士的声音:“许宁,三号诊室。”

我握紧那张单子,手背上的血管轻轻跳着。孟川没有走近,也没有问话,只把文件袋往身侧收了收。

孟洁在旁边低声说:“我哥,你听见了吧?”

没人回答。

我站起来,膝盖碰到塑料椅边,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先进诊室,还是先把这件迟到了七周的事说清楚。

01

孟洁第一次把孟川带到我面前,是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我们刚参加工作,都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租办公室。她做保险培训,我在一家小超市管账,午饭经常从街边买两个肉夹馍,坐在楼梯口分着吃。

那天下大雨,孟洁说她哥来接她,叫我一起走。我撑着一把坏了两根伞骨的伞,站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辆灰色轿车停到台阶边。

孟川从驾驶位下来,先看了一眼孟洁的鞋,又把伞接过去。

“你怎么又穿这双?”

孟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说:“漂亮啊。”

他没接话,只把车门打开,又从后座拿出一双平底鞋。鞋盒上还贴着商场的标签。

我当时觉得这个哥哥管得挺细,后来才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

孟川那年二十七岁,已经在做家装设计。说话不多,见人先听,轮到自己时总是把句子说得很短。他不爱在饭桌上抢话,喝茶只喝浓的,出门前一定检查门窗和煤气。

孟洁把我们介绍得像介绍两个互相认识的人。

“这是我哥,孟川。”

他朝我点了下头,问我住哪儿。后来那场雨下得很久,他先送孟洁,再绕路送我。车里有股木料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窗玻璃被雨水冲得模糊。

我下车前,他提醒我:“伞别收,明天还下雨。”

那把伞后来被我用了很多年,伞柄裂开了,我也没舍得扔。

真正熟起来,是孟洁生日那次。她临时加班,让我替她去取蛋糕,孟川正好在店里等。蛋糕盒太大,他接过去,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没有。

他把车开到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自己挑掉香菜,又把碗推给我。

那顿饭没什么特别。面汤有点咸,牛肉薄得能透光,墙上的电视放着天气预报。可从那以后,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店里忙不忙,提醒我别总拿面包顶饭。

孟洁知道后,笑得像看见什么稀奇事。

“我哥从来不给别人挑香菜。”

“那你应该高兴。”

“我高兴什么,你们自己高兴去。”

我们谁都没把这话当真。年纪到了,身边的人说起介绍对象,总带着一种赶集似的着急。我和孟川却都不急,见面不多,联系慢慢变密,等真正牵手时,已经很自然。

他追我的方式也不热闹。

冬天降温,他把一件备用羽绒服放在我店里。下班晚了,他在门口等着,不催我,只在我关卷帘门时过来搭一把手。遇到我母亲住院,他连续几天送饭,菜都做得清淡。

那三年里,我们没有大吵过。偶尔闹别扭,我不说话,他就把洗好的水果放到我手边,坐在沙发另一头看图纸。

等我气消了,他才开口。

“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

我常常说没事。

他也就不再追问。

我们谈过结婚。不是郑重其事坐下来谈的,是在逛家具城时,他站在一张餐桌旁,问我喜欢圆桌还是长桌。

“家里几个人?”

“你问谁家?”

“我们的。”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讨论墙面颜色。我却盯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

孟川后来在旧小区里看中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客厅朝南。他拿尺子量过阳台,说那里可以放一排花架。厨房要改成半开放式,冰箱旁边留出放菜的空位,免得我每天买回来的东西无处可放。

他还在手机里存过几张婴儿房的照片。

我看见时,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耳朵有些红。

“随便看看。”

我没有追问,只笑了笑。

我们都把未来说得很轻,像说得重一些,它就会提前找上门来。

变化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他忽然不再陪我逛家具城,问起房子的事,也只说客户忙,过阵子再看。以前他下班会到店里帮我搬货,后来常常发来一句“今天有事”,连电话都打得少。

孟洁问过我是不是吵架,我说没有。

她又问孟川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我说不可能。

其实那时我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安,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愿意把一个好好的晚上变成盘问。我们在一起三年,太熟的人反而知道哪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很难再装作没听见。

分手那天,是七周前的一个晚上。

店里刚关门,外面刮着风,塑料袋挂在路边的树枝上,来回撞着墙。孟川坐在收银台旁,面前的热水一口没喝。

他把一串钥匙放下,钥匙圈在台面上转了半圈,停住。

“许宁,我们分开吧。”

我正在核对当天的账,笔尖停在一笔进货款上。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看我。

“就是觉得,不合适了。”

短短一句话,把三年的日子推到门外。没有争吵,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给我准备好的时间。

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他摇头。问他是不是不想结婚了,他还是摇头。最后我问,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比责怪更让我难受。

他把钥匙推过来,说房子的事不用管,家具也不用再看。那套还没真正住进去的房子,连同里面没买完的餐桌、窗帘和花架,一起停在了半路。

我没有哭,也没有追到楼下。

孟川走后,我把账本合上,发现那笔进货款算错了一百八十六块。重算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第二天,他把落在店里的外套拿走。站在门口时,他像往常一样提醒我晚上别太晚回家。

我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握着门把手,停了几秒。

“别等。”

七周过去,我真的没有再等。

只是那张产科检查单,偏偏在今天落到了他的眼前。

02

那段时间,孟川的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我现在回头想,许多细节都摆在原处,只是我当时把它们当成了工作忙,把他越来越少的笑意,当成了疲惫。

他以前会在周末带我去看材料。木地板、墙砖、灯具,一家家比较,回来时鞋底沾满灰。后来我提起婚房,他便低头翻手机,像没听见。

有一回我把两张餐桌的图片发给他,问哪张好看。

他隔了很久才回:“都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选了靠窗的那张。桌面是浅色木纹,边角圆润,和他当初说的差不多。

晚上见面时,我把图片给他看。

“这张放客厅怎么样?”

孟川正在剥橘子,橘皮被他剥成一整圈。他看了屏幕一眼,说:“先别买。”

“为什么?”

“房子还没定。”

“不是已经定了吗?”

他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随后把皮撕断。

“有变动。”

我以为是预算不够,或者客户那边临时出了问题。做家装设计的人,哪天不遇到几件麻烦事。我没有继续问,只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开车开得很慢。经过一家母婴店时,我随口说,橱窗里的小床挺好看。

孟川没有接话。

红灯亮了两次,他都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抬起头,重新踩下油门。

后来我又提到孩子,是在孟洁家吃饭的时候。

她母亲端上来一锅排骨汤,孟洁说自己最近忙得没空恋爱,桌上几个人便顺势拿我和孟川打趣。老人家问我们什么时候办事,说房子都看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我低头喝汤,没出声。

孟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她最近店里忙。”

这话听着像替我解围,可他没有说以后,也没有说等忙过这一阵。

回去路上,我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来回蹭。

“以后再说。”

“那结婚呢?”

“也以后再说。”

两个以后,把路堵得很窄。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关了灯的商铺,没有再问。那时我只觉得他心里压着事,等他想明白,自然会告诉我。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在整理沙发上的靠垫。

茶几下面压着一个灰色文件袋,露出半截白纸。我伸手拿出来,孟川几乎是立刻走过来,把文件袋抽了回去。

动作太快,袋口碰到了桌角,里面的纸张散出一张。

我只看见最上面几行字,和一行黑色姓名。

“什么东西?”

“工作资料。”

他把纸塞回袋中,手掌压住封口。

我看着他:“工作资料要藏起来?”

他没有发火,只转过身,把文件袋放进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钥匙拧动时,声音很轻。

“客户的隐私。”

他说得很稳,稳到不像在解释,更像已经提前想好了这句话。

我没有再逼他。孟川做事一向有分寸,平时连客户的户型图都不会随意给人看。我告诉自己,可能真是项目资料。

可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我却听见抽屉被打开过。

屋里没开灯,走廊的感应灯从门缝下漏进来,地上有一条淡白色的光。我睁开眼时,孟川正站在电视柜前,背影僵直。

他拿出文件袋,没有翻看,只是低头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做梦了。”

“梦见什么?”

“忘了。”

他端起杯子喝水,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那天以后,文件袋不见了。

我问过一次,他说已经交给客户。后来再问,他把话题转到店里的水电费上。我明明知道那不是客户资料,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把它钉在桌面上。

生活里有些不对劲,不能靠一句追问就变清楚。问得轻了,像自己多心;问得重了,又像把两个人推到审问室里。

我只好等。

等他自己开口,等他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放回我们中间。

可孟川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分手前两周,他取消了婚房设计。

我正在店里给一筐草莓贴价签,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房子暂时不装了,定金损失他来处理。

我问是不是资金出了问题。

过了十分钟,他回:“不是。”

我又问那是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他来店里取车钥匙。我们隔着一排摆满蔬菜的货架站着,白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地面湿得发亮。

我把钥匙递给他。

“文件袋里的东西,和房子有关系吗?”

孟川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到了?”

“只看见一个袋子。”

“那就别猜。”

他接过钥匙,语气不重,却把我的话挡了回来。

我想说,我不是在猜,我是在问你。可他已经转身往外走,店门口的风把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不是暂时走远,而是在一点点把自己从我身边搬出去。

分手那晚,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孟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收银台旁,脸色比平时白,眼睛里有一层熬夜后的红。

“没发生什么。”

“没发生什么,你为什么要分手?”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们到此为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灰色文件袋。袋子的右下角,曾经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男性生育力检查。

我没有看见里面的内容,只看见了名称。

也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这份东西会在他手里,为什么他宁愿把婚房撤掉,把三年的感情一起关进抽屉,也不愿意告诉我。

孟川把钥匙放下,起身时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沿着桌边流下来,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伸手想擦,我先拿过了抹布。

“你走吧。”

他说:“许宁。”

我没抬头,只盯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黑色。

“别说了。”

那以后,他真的没有再说。

03

孟川站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夹上。

孟洁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我们之间的位置让出来。

“你们先说,我去买水。”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拉住她。

“你别走。”

孟洁回头看我,眉头轻轻皱着:“许宁,这种事总要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孟川。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黑色文件袋贴着裤缝,袋角已经被雨水打湿。

“说什么?”

“你怀孕了。”孟洁压低声音,“他有权知道。”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的金属盒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我没打算瞒着。”

孟洁的神情松动了一点,像是听见了她想听的话。

可我接着说:“也没打算拿这个去挽回他。”

她愣了愣。

孟川终于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声音不高,听起来还算平稳。

我想把话说得简单些,最好一句就能结束。可嘴唇动了几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个九周怎么也说不出来。

孟洁替我开了口。

“许宁怀孕了。”

她说完,连自己都像被这句话吓了一下。孟川的脸色迅速变了,先是疑惑,随后看向我的肚子,又抬眼看我。

“多久?”

我握着文件夹边缘,指甲陷进纸板里。

“九周。”

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不舒服,也没有问检查结果,只重复了一遍:“九周?”

走廊尽头的叫号屏亮着,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有人在旁边哄孩子,孩子哭得小声,像被大人捂住了嘴。

孟洁挡在我和他中间。

“你们分开七周,她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问她。”

孟川看向我,眼神沉下来。

“是不是我的?”

胸口像被人推了一把。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到椅背,塑料边缘硌得生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分手后没有和别人来往。”

话一出口,走廊忽然安静了几分。其实并没有安静,护士在叫号,电梯门一开一合,远处还有人打电话。只是那些声音都离我远了。

孟川盯着我,像在辨认这句话里的漏洞。

孟洁急着说:“她都说了没有别人,你还想问什么?”

我偏过头:“孟洁,别替我说。”

她抿住嘴,手指在风衣袖口上来回摩挲。

我看着孟川:“孩子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不用因为这个回来,也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最后却只把文件袋握得更紧。

护士在门口再次叫我的名字。

我转身往诊室走,才迈出两步,听见孟川在身后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

“先把检查做完。”

这句话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04

诊室门关上后,我坐在医生对面,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来回经过。

医生翻着我的检查单,问了几句身体情况,又问最后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我照着手机里的记录回答,声音很轻,自己都觉得陌生。

“孕周大致符合,先做超声,再看胚胎情况。”

我点了点头。

做检查时,冰凉的仪器贴在腹部,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影子。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那里是孕囊,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我听见很轻的搏动声。

一下,又一下。

不像敲门,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碰着玻璃。

我盯着屏幕,没敢动。

医生说:“目前看没有明显问题,注意休息。”

我从诊室出来时,孟洁和孟川还在外面。孟洁手里多了一瓶温水,瓶盖已经拧开,递到我面前。

“喝两口。”

我没有接。

孟川站在窗边,窗外的雨还没停,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痕。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刚才医生怎么说?”

“暂时没问题。”

“孩子是谁的,我问的是这个。”

我脚下停住。

孟洁看了他一眼:“你别在医院问这种话。”

“那在哪里问?”

孟川走近两步,压着声音:“分手七周,怀孕九周。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看着他,脑子里先闪过的是那张餐桌图片,浅色木纹,圆润的边角。那时他还说,靠窗的位置可以放婴儿椅。

如今他站在产科门口,第一句话却是相信不相信。

“你想相信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谁在一起过。”

“没有谁。”

“许宁,你别这样。”

他的语气开始发紧,像在劝我,也像在警告我。我忽然想起分手那晚,他说不是我的问题,说我们到此为止。那时他不解释,现在却要我把所有事情解释给他听。

“我和你分手后,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分手以后呢?”

我看着他:“还有什么以后?”

“孕周不是按你说的那样算。”

“那你算。”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张需要反复核对的账。

孟川低头看了看地面,鞋尖沾着泥水。

“你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那晚就在分手前几天,他还来过我的店。关门以后,我们一起吃了碗面,回到住处,他坐在床边很久,像有话要说。后来他抱住我,动作比平时更重,结束后却背对着我,一直看窗外。

第二天清晨,他先走了。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离开前舍不得说出口的犹豫。

现在被他当着孟洁的面提出来,皮肤像被粗糙的纸擦过,火辣辣的。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抬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孟川没回答。

孟洁把水瓶塞到我手里:“你们别站在这里吵,先找个地方坐。”

“我没有吵。”

“你问得像审人一样。”

孟洁挡到我面前,脸色也难看起来。她从小就护着哥哥,哪怕哥哥做错了,也总习惯先替他挡一下。可这一次,她又站到了我这边。

我忽然觉得疲惫。

“孟洁,你别管了。”

“我不管,难道看着你们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盯着她,“现在拿着检查单跪下来证明吗?”

旁边有人朝我们看过来。孟洁脸一白,赶紧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说气话。”

我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说气话。我只是没想到,分手的人是他,现在要我证明清白的人也是他。”

孟川的眉头拧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像平时一样,准备把话压回去。可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他慢慢想,也不想再替他找理由。

“你怀疑我,就直接说。”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我身后的墙上。

“再说。”

这两个字让我笑了一下,声音却没有出来。

从前他也总说再说。房子再说,结婚再说,孩子再说。所有被他推开的事,最后都变成了我一个人面对。

孟川察觉到我的沉默,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不愿意解释,是因为解释不清楚吗?”

那句话落下来,连孟洁都愣住了。

我握着水瓶,瓶身被捏得轻轻作响。

“你说完了吗?”

“许宁。”

“你说完了吗?”

他没有再开口。

我把水瓶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向电梯。门打开时,里面挤着几个人,没人给我让位置。我侧身站进去,肩膀擦过一件带着潮气的外套。

孟洁追到门口。

“你等等。”

我按住关门键,没有看她。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孟川还站在原地。他脸上的怒意没有消失,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慌乱。

可我已经不想再替他分辨。

05

电梯下到一楼,我没有去取药,也没有去缴费,直接走到门诊大厅的长椅旁坐下。

腿还有些软,腹部却没有疼。刚才屏幕上的那一下下搏动,像一根细线牵着我,让我不敢把自己摔得太重。

孟洁很快追了出来。

她喘得不厉害,额头上的创可贴边缘却卷了起来。看见我,她先看了一眼大厅门口,才走到我面前。

“我哥呢?”

“你不是跟着他吗?”

“他让我先来找你。”

我抬头看她:“找我做什么?”

孟洁没坐,手里的水瓶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厅里有人排队缴费,叫号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听久了,像一群人在小声争吵。

“许宁,你们不能这样散了。”

“已经散了。”

“我知道,可现在有了孩子。”

我看着她:“孩子不是用来把两个人拴回去的。”

她的脸沉下来。

“你们三年感情,难道说断就断?”

“是他先断的。”

“我哥有他的难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什么难处?”

孟洁避开我的眼睛:“你自己问他。”

“他不愿意说。”

“那你逼他啊。”

我笑了一下:“我逼过。他让我别等。”

孟洁咬了咬嘴唇,终于在我旁边坐下。她的风衣袖口蹭到长椅上的灰,平时最爱干净的她没有拍。

“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太拧巴。”

“你今天来医院,也是为了劝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门外进来一阵风,带着湿冷的水汽,门口的伞架晃了晃。孟洁盯着那排湿伞,手指慢慢收紧。

“是我让他来的。”

我没听清:“谁?”

“孟川。”

她终于看向我:“他今天本来不来医院,是我把他叫来的。”

我坐直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这个见面,是我弄出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再躲。

“前几天你问我产科哪个医生好,我就多问了两句。你什么时候来,在哪个诊室,我都知道。”

“所以你假装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假装。”

“那你为什么让他来?”

孟洁的眼圈红了一点:“我说我头晕,让他陪我看看。他来了以后,我再把你叫过来。”

“你把我叫过来?”

“我给你发消息,说这里有家店的水果便宜,想让你顺便送点东西。”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麻。

那条消息我记得。她说最近胃口不好,想吃我店里的小番茄。我还特意挑了一盒品相好的,装在袋子里带来。现在那只袋子还放在脚边,里面的小番茄被雨水闷得发亮。

“孟洁,你把我当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们见一面。”

“见一面就能复合吗?”

“至少能把话说开。”

她说得很快,像这套安排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

“你们都不肯找对方,我不推一下,难道看着你们错过去?”

“错过什么?”

孟洁闭了闭眼:“我哥不是不想要你。”

这句话让我愣住。

她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立刻改口:“他只是有些事想不开。”

“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还是他不让你说?”

孟洁的脸色变了。

我突然明白,今天这场见面不是简单的劝和。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笃定只要把我们拉到一起,就能把过去重新拼回去。

我站起来,腹部被衣服勒得有些不舒服。

“我先进诊室拿结果。”

“许宁。”

“别再替他安排了。”

我说完,转身朝二楼走。孟洁跟了两步,又停在原地。她没有再喊,只低头看着那袋小番茄。

二楼走廊比刚才安静,孟川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见我回来,他把纸收进黑色文件袋。

“你去哪儿了?”

“问你妹妹。”

孟川看了我一眼,像是已经猜到。

“她告诉你了?”

“她说今天是她安排的。”

他没有否认。

我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具体时间。”

“可你还是来了。”

“孟洁说她不舒服。”

“她还说自己不知道我在这里。”

孟川抬起眼,眉间压着倦色。

“她怎么做的,不代表我知道。”

我忽然不想继续追问谁先起的念头。孟洁越过我的生活替我做决定,孟川则站在旁边,像一个被推到这里的人。他们一个人说是为了我,一个人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怀孕的事,你现在知道了。”

“嗯。”

“那就到这里。”

孟川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住。

“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

他说:“你确定?”

“确定。”

“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那孩子没有父亲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不是你现在该问我的话。”

孟川脸色微沉。

“我是孩子的父亲,为什么不能问?”

“你连我的话都不信。”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袋口那道折痕。

“我只是需要确认。”

“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愿意正常跟我说话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说得倒轻松。”

我没有回话。

孟川把文件袋放到长椅上,像是终于决定拿出里面的东西。他解开搭扣,先取出一张折得很平整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右上角印着医院名称。最上面几个字落进我眼里时,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男性生育力检查单。

日期是三年前。

孟川指着姓名一栏,声音低得发沉。

“这是我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碰。

“你拿它给我看什么?”

“医生说,我几乎不可能有孩子。”

他把检查单往我这边递了递,纸面上的项目和数字密密麻麻,我只看懂了自己的名字,和那句被他说出口的话。

“你怀孕九周,我们分手七周。”他盯着我,“孩子到底是谁的?”

叫号屏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红色数字跳动一下,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宁,三号诊室。”

我没有动。

孟洁从楼梯口跑上来,停在我们旁边。她看见孟川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变白。

“哥,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孟川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你回答我。”

纸张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灰色文件袋,想起他站在电视柜前的背影,想起分手那晚他不肯说出口的话。原来他早就把这件事藏在身边,只是从未让我知道。

孟洁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许宁,你先别急。”

“我没急。”

我把她的手拿开。

孟川往前一步:“那你说,孩子是谁的?”

大厅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旁边的护士又叫了我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更清楚。

我看着那张三年前的检查单,忽然明白,今天他不是来听我说怀孕的。

他是来审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