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阳光刺眼,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我接过离婚证,纸很薄,边缘锋利,差点划破手指。

薛涛站在对面,西装笔挺,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他。二十年了,这个男人连问这句话的表情,都和求婚时一模一样局促。只是我再也不是那个穿碎花裙会脸红的姑娘了。

“可以啊。”我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先答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二十二年,你夸过我一句吗?

他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阳光里。

身后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没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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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涛第三次夸唐助理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西红柿。

“小唐今天穿那条碎花裙真不错,年轻就是好,穿什么都好看。”他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笑。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刀刃卡在西红柿中间,红色汁液渗出来,沿着砧板边缘往下淌。

薛念抬头看了一眼,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我继续切。一刀一刀,很稳。

裙子的声音,西红柿的汁液,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这些细节钻进耳朵里,很清晰。

我没接话。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噼里啪啦响。

薛涛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说唐助理今天加班很晚,他想请她吃个夜宵。我的耳朵自动过滤了那些话,像筛子一样,让该漏的漏掉。

晚上十一点,薛涛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你先睡。”他说着走向浴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我看见了。没问。

凌晨两点,我醒了。薛涛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背对着我。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几根白头发,在月光下隐约发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的夏天,我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去他公司接他下班。他走出写字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穿成这样?颜色太跳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穿了一天就收起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穿过碎花裙子。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赵琦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律所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

为什么是第三次?

因为前两次,我忍了。

第一次,薛涛说“小唐很细心,帮我整理档案特别整齐”,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夸奖,正常。

第二次,他说“小唐挺有想法的,给方案提了好几次建议”,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他的实话,没什么。

但第三次不一样。

他说的是“年轻有活力,长相也可爱”。

这不是在夸能力,是在夸一个人本身。

就像十年前他夸我的那条碎花裙——“你今天真好看”,那天晚上他说完这句话,我高兴了一整晚。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天亮的时候,闹钟响了,我睁开眼,薛涛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餐。

我拿起纸条看了几秒,放回原处。

02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赵琦的律所。

赵琦递给我一杯水,看着我坐定,开门见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理由呢?他说他没出轨,没家暴,每个月工资上交,周末还会回家吃饭。”赵琦翻开本子,笔尖点着纸,“你凭什么离?”

“我凭我不想再当空气了。”我说。

赵琦看着我没说话,笔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有证据吗?他跟她……有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没有。”我说,“他什么都没做。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做,只需要不做。”

赵琦合上本子:“你想清楚,这套房子在你名下吗?财产怎么分?”

我摇头:“房子是他的名字,车也是。我这二十二年,没有独立账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工作了。”我说,“下周面试。”

赵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心里有数就好。我帮你理一下财产清单。”

从律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气很热,太阳照得柏油马路都在晃。我看了看手机,薛涛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唐助理请吃饭,不回来吃。”

我回:“好。”然后锁屏。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碎花连衣裙。

我站了十几秒,走了进去。

店员迎上来,笑着说:“姐,这条裙子很适合你,试试?”

我摸了摸裙子的面料,软软的,颜色是浅蓝色,碎花很小,像满天星。

“多少钱?”

“这条打七折,六百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店员没说什么,笑了一下,退回柜台。

我走出店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很多,闷热得快下雨了。

我闻到了雨的味道,潮湿的,有点腥。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傍晚,我搬进行李搬进薛涛的出租房,他在阳台上看着雨,回头对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那时候我相信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别想哭,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那种感觉很难受,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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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嫄在家养了一盆白玫瑰。

那不是她喜欢的。她喜欢的是茉莉花,白色的那种,香味淡淡的。但那年薛涛公司年会,说是要送花给员工家属,她收到了一束白玫瑰。

薛涛说,这是公司财务统一订的。

丁嫄把花插在水瓶里,养了七天,谢了以后,她买了一盆白玫瑰摆在阳台。

养着养着就忘了欢喜的事。

薛涛最近又加班了。

唐紫萱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给他发消息,内容都是公司楼下咖啡店的新品照片:“薛总,今天加了桂花拿铁,好喝到哭!明天带一杯给你?”

薛涛回:“明天带杯来。”

这些消息,丁嫄都看见了。

不是偷看。

薛涛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

他从来不回避她看手机,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那些对话在他看来,只是工作之余的闲聊。

但在丁嫄眼里,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她在唐紫萱的朋友圈里看到过这句话。

那天晚上,丁嫄坐在沙发上,翻着唐紫萱的朋友圈。里面有很多照片:咖啡、书、夕阳、背影。每一条都很普通,但每一条薛涛都点了赞。

她往下翻,翻到五年前的一条,配图是唐紫萱穿碎花裙的背影,配文写着“夏天来了”。

她看了一眼日期。五年前,唐紫萱刚毕业,进公司做实习生。而五年前,丁嫄刚刚辞掉工作,回家全职照顾薛涛生病的母亲。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起辞职那天,薛涛说:“你放心,家里有我。”然后第二年,他升了副总,更忙了。

丁嫄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宋海燕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面试,时间没问题,谢谢你。”

宋海燕是她在公司时的老同事,财务部主管。上周她试着联系了她,问有没有机会回去上班。宋海燕说:“老同事了,回来吧,我帮你推一下。”

丁嫄发完消息,起身走到阳台。

那盆白玫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开得正好,但丁嫄不喜欢这个品种。

她凑近闻了一下,没有茉莉花的香味,什么味都没有。

她站在阳台上,低头看小区楼下。

路灯很亮,草坪上有人在遛狗。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名字。

她想叫那只狗“小唐”,但又想算了,那是一只狗,不是她的敌人。

她不恨唐紫萱。

她恨的是自己这些年,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04

面试那天,丁嫄穿了一件灰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用了薛念的发圈。

宋海燕在会议室门口等她,看见她第一眼,愣了一下:“瘦了。”

“嗯,最近没怎么吃。”丁嫄笑了笑。

面试很顺利。问题很常规,丁嫄答得也中规中矩。但最后面试官问了一个问题:“你离开职场两年,这两年你做什么了?”

丁嫄想了想,说:“全职管家。管一个人的公司,CEO是我先生。”

面试官笑了笑,又问:“为什么想回来?”

丁嫄看着他的眼睛,说:“想被看见。”

面试官没再问了。宋海燕把她送到电梯口,低声说:“应该没问题,我帮你说过话了。你那份财务底子,我们都记得。”

丁嫄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电梯门开的一瞬间,她听见宋海燕又说了一句:“你以前在财务室的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丁嫄走进电梯,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没让眼泪流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拿出手机,看见薛涛发来的消息:“唐助理请假了,公司忙,晚上不回来吃。”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了公司旁边那条小吃街,要了一碗八块钱的麻辣烫。

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辣味直冲鼻子。

她夹起一筷子粉丝吹了吹,塞进嘴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吃,一边数。这二十二年,薛涛没带她出去吃过一次不像应酬的饭。

她吃完那碗麻辣烫,擦了擦嘴,给赵琦打了个电话:“财产清单理好了,你帮我看看。”

赵琦在电话那头说:“行。对了,你老公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他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丁嫄说,顿了顿,“但我婆婆可能要来。”

“你婆婆知道了?”

“我女儿跟她说了。薛念这丫头,嘴巴不严。”

赵琦叹了口气:“那你准备好。”

丁嫄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太阳快落山了,街灯亮了。

第二天,王秀英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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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铃响的时候,丁嫄正在泡茶。

她打开门,王秀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色不好看。

丁嫄侧身让她进门:“妈,来了。”

王秀英没搭理她,直接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丁嫄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对面。

沉默了几秒,王秀英开口了:“我听说你要离婚。”

“嗯。”

“为什么?”

丁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你儿子已经半年没正眼看过我了。”

他没在外面乱来,不是吗?”王秀英声音高了,“他没打你,没骂你,钱也上交了。你还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丁嫄说,“我就是要离。”

王秀英愣住了。

丁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张列了八十行字的纸。

上面写着: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准备早饭,六年如一日。

每天给薛涛熨衬衫,季节变换时整理衣柜。

陪薛涛应酬,一百二十三次,其中夏天最热的那次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等他。

照顾王秀英住院那次,连续照顾了七天没合眼。

还有水电费、物业费、宽带费、孩子学费、保险交费证明。

最底下那行字,王秀英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陪他参加同学聚会,他从头到尾没有介绍我是他老婆。

王秀英看完,手在发抖,眼眶红了。

她看着丁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她声音发抖,“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怕自己忘了。”丁嫄说,“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忘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王秀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张纸的边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丁嫄拿起来,袋子还是热乎的。

“我走了。”王秀英说。

“妈,我送你。”丁嫄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王秀英站住了,没回头,只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丁嫄站在客厅里,手里那袋桂花糕,还热着。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当晚,薛涛回来的时候,那袋桂花糕还没拆开。丁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厚厚一叠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这是什么?”薛涛拿起那叠纸,翻了翻,脸色变了。

离婚协议。”丁嫄说。

“你疯了吗?”

“我没疯。”

“是因为小唐?我就说了那几嘴,你就……”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丁嫄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夸她二十次,也没正眼看过我一次。你记得她换了新发型,却不记得我剪了头发。”

薛涛愣住了,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剪短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立春。”丁嫄说,“你看,我连多少天都记得。你呢?你记不记得我生日是哪天?记不记得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薛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改。”他最后说。

“不用改了。”丁嫄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不看你了。”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

赵琦那里。

“丁嫄!”他喊她的名字,她站住了。他没往下说。她等了三秒,他没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

06

第二天上午,薛涛没去公司。

丁嫄从赵琦家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离婚协议,没签字。

“你想清楚,”他说,“你住哪?你花什么?你连自己的存款都没有。”

我已经找好工作了。”丁嫄说,“下周一入职。

薛涛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找的?”

“上个月。”

“你……”

“我不需要你同意。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薛涛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叠纸,沉默了很久。丁嫄站在他对面,手放在包上,等他说话。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你妈也来过,昨天下午,带着桂花糕。”

薛涛抬起头,看着她。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丁嫄的表情很平静,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签。”他说。

丁嫄以为他会撕了那叠纸,会发火,会摔东西。但他没有。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很慢,一笔一划的。

签完,他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卧室。路过丁嫄身边时,他没停。

“你的杯子我放在厨房了。”他说,“你喝的绿茶,在抽屉右边第一个格子。”

丁嫄没说话。

她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他签名的地方,笔迹很稳,没有抖。

那天晚上,丁嫄没回赵琦家。她回了自己家,但没进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路灯很亮,夜风很凉。

凌晨三点多,有人出来遛狗,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丁嫄坐在那里,看着手机上薛念发来的消息:“妈,你还好吗?”她回:“还好,睡吧。”

薛念没回。

隔天上午,丁嫄去公司面试,通过了。宋海燕请她吃午饭,点了很多菜,她吃得很少。

“你看起来有点累。”宋海燕说。

“嗯,没睡好。”

“一个人睡哪都会不习惯。”

丁嫄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她饿了,而是因为想找点事情做。

下午,她去看了房子。

赵琦帮她找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在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但窗外面有一棵大树,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很好看。

丁嫄看了看,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薛涛没在家。丁嫄自己打包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其他东西什么也没拿。包括那盆白玫瑰。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遍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沙发是她选的,窗帘是她挑的,茶几上的水晶杯是她单位发的。

但这一切,现在跟她没关系了。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比那天晚上关门声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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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排着很多人。

薛涛比丁嫄先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见她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丁嫄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来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一前一后,没有交流。

排在前面的一对年轻夫妻,女的一直哭,男的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一脸漠然。

排在后面的那对,年纪大一点,从头到尾没看对方一眼,像两个陌生人。

轮到薛涛和丁嫄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丁嫄说。

工作人员低头盖章,啪啪两下,盖章声很清脆。然后递出一张证,递两张证给薛涛和丁嫄。

丁嫄接过证,看了看,折叠放进口袋。

薛涛拿着证,翻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直接放进了西装口袋。

走出大门,阳光正好,刺得眼睛疼。

丁嫄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没说话。

薛涛也站住了,手放进口袋,摸着那份离婚证,指节微微发白。

“还能……做朋友吗?”他说,声音很低。

丁嫄看着他,半晌,问了一句:“你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