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推开那一刻,我看见我妈愣了一下。
阿依莎拎着大包小包,笑得甜甜的,喊了一声“阿姨”。我妈也笑,可那笑容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说去厨房盛汤。我跟进去想帮忙,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儿子,这女人不对劲,快分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我妈在监狱干了三十年,她看人从来没错过。可阿依莎到底哪里不对劲?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偷偷翻了阿依莎的行李箱。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让我后背发凉。
那不是她。
01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拉着阿依莎的手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笔直。我出国那会儿,她头发还是黑的。
“妈!”我冲她喊。
她笑了,快步走过来。可她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先落在了阿依莎身上。
阿依莎那天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着挺清爽的。她看见我妈,立刻松开我的手,小跑过去。
“阿姨好!”阿依莎用中文喊,声音甜得很。
我妈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一个外国姑娘的中文说得这么顺溜。
“好,好。”我妈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坐了那么久火车,累了吧?”
“不累,阿姨。”阿依莎笑着说。
我走过去,搂住我妈的肩膀:“妈,我回来了。”
我妈看我一眼,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出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家的路上,阿依莎挽着我妈的胳膊,有说有笑的。她跟我妈聊非洲的天气,聊那边的人怎么过节,聊她小时候吃过什么。
我妈话不多,但一直点头。偶尔问一句,都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话。
“你爸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开了个小公司。”阿依莎说。
“你妈呢?”
“我妈是家庭主妇,在家照顾弟弟妹妹。”
“你还有弟弟妹妹?”
“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我妈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心里高兴。觉得这个媳妇没带错,我妈一定会喜欢她。
到家之后,我看见厨房里炖着汤,桌上摆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热了。离家这么多年,每次过年过节想家,最想的不是别的,就是我妈做的饭。
“妈,你辛苦了。”我说。
“辛苦啥?”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妈还没老到动不了呢。”
阿依莎在旁边说:“阿姨,我帮你盛饭。”
“不用,你坐下,我来。”我妈进了厨房。
阿依莎冲我笑了笑,小声说:“你妈真好。”
我说:“那是,我妈是世上最好的妈。”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阿依莎夹菜。阿依莎的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红烧肉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我妈看见了,直接给她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吃,多吃点。”
“谢谢阿姨。”阿依莎低着头吃。
我妈又看我:“你在那边吃得惯吗?”
“还行,有中餐馆。”
“瘦了。”我妈说,“脸都挂不住肉了。”
我说:“妈,我在那边干的是体力活,天天晒太阳,胖不起来。”
我妈叹了口气:“行了,回来了就好好养养。”
吃完饭,阿依莎抢着要洗碗。我妈没让,说她是客人。
“阿姨,我不是客人。”阿依莎说,“我是高翰的媳妇,我该帮忙。”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把碗递给了她。
阿依莎端着碗进厨房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妈,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把阿依莎安顿在我房间,自己去客厅睡沙发。
半夜我醒了,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手拿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
“妈,你怎么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她说。
“想啥呢?”
她没回答。我就又问了一遍。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儿子,你跟妈说实话,这个阿依莎,你了解她多少?”
我说:“妈,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她对我很好。”
“三年?”我妈反问,“三年你就知道她所有事了?”
这话问得我愣了一下。阿依莎确实很少讲她过去的事。每次我问,她都说“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可我没多想。谁还没点过去?何况她是个外国人,换个地方生活,有点秘密也正常。
“妈,你别多想。”我说,“她就是普通人家姑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妈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我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上有动静。
我起来一看,阿依莎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饭桌边等我妈。我妈在厨房忙活,给她煮了粥,蒸了包子。
“阿姨,我来帮你。”阿依莎站起来。
“坐着吧。”我妈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阿依莎:“你喜欢吃什么?以后我做给你吃。”
“我什么都喜欢吃。”阿依莎说,“阿姨做的饭都很好吃。”
我妈笑了笑,又问:“你以前在中国待过吗?怎么中文这么好?”
“我妈妈是中国人,从小教我说中文。”阿依莎说。
“哦,你妈妈是中国人?”我妈挑了挑眉,“哪里人?”
“上海人。”
“上海?”我妈点点头,“那不错。”
后来,我妈又问了阿依莎一些事。她家住在尼日利亚哪个城市,她爸做什么生意,她上的是什么学校,毕业后找什么工作。
阿依莎都回答了,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妈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走在路上,我妈突然问我:“她以前结过婚吗?”
我愣了一下:“没结过。”
“你确定?”
“我确定,妈。”我说,“我们在一起三年,她那边的亲戚朋友我都见过。没听说过她结过婚。”
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她以前在那边做过什么工作?”
“贸易公司当文员。”我说,“后来辞职了,跟我一起做工程。”
“你不是说她是富商女儿吗?怎么去当文员?”
“她说不喜欢靠家里,想自己出来闯。”
我妈冷笑了一声:“富商女儿出来当文员,倒是挺能吃苦。”
“妈,你到底看出什么了?”我问。
我妈没回答,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从菜市场回来,看见阿依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的是个本地台的新闻,字幕是中文。她看得挺认真。
“你能听懂吗?”我问。
“能听懂。”她说,“中文新闻我都听得懂。”
“那你厉害。”我坐她旁边。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了厨房。
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阿依莎说要帮忙,我妈给她安排了个端盘的活儿。
端到第三盘的时候,阿依莎走到厨房门口,我妈突然用一句奇怪的话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我听不懂,不像是中文。
阿依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姨,你说的是约鲁巴语吗?”
我妈盯着她:“你听出来了?”
“嗯,我从小在那边的贫民窟长大,听惯了。”阿依莎说。
“贫民窟?”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阿依莎一下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我……我说错了。”她赶紧说,“不是贫民窟,是富人区附近。”
“哦,富人区。”我妈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我看见我妈的眼神变了。那是她审犯人时才有的眼神。
晚上,我把阿依莎送到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妈,你在看啥?”
“我在看你爸的照片。”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相册里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的。
我妈翻到一张照片,停住了。那张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穿着制服,站在监狱大门前。
“妈,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高翰,妈在监狱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顿了顿:“有些人说的话,听着像真的,其实是假的。有些人脸上笑着,心里在算计。”
“妈,阿依莎不是那种人。”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你确定?”
我不说话了。
“妈不是不让你娶外国人。”她说,“但你要娶的这个人,得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03
第三天,堂弟郭高林来家里吃饭。
郭高林是我二叔的儿子,搞装修的,平时话多,爱打听。他一来就把阿依莎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嫂子,你在那边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做贸易。”阿依莎说。
“哦,贸易。”他点点头,“跟谁做生意?”
“主要是跟中国人做。”阿依莎笑着说,“做进出口。”
“那挺厉害。”他说,“这边有没有认识的人?”
“暂时没有。”阿依莎说,“刚来,还不熟。”
吃饭的时候,郭高林一个劲儿地跟阿依莎聊天。问她在非洲过得怎么样,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依莎都答了,答得挺自然。
但我妈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郭高林走了。走之前,他把我拉到一边:“哥,嫂子挺不错啊。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我没说话,心里不太踏实。
那天下午,我妈出去了。说是去老同事家串门。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看。
“妈,出什么事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
但我知道她肯定查到了什么。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翻出了阿依莎的身份证和护照。她的中文名是阿依莎,英文名是Aisha。护照上的出生地写的是拉各斯。
我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我妈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她房间。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高翰,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的材料,上面写着阿依莎的名字,还有一些出入境记录。
“我在帮你查她的底细。”我组说,“我找了以前在出入境管理处的老同事。”
“你查到了什么?”
“她来中国一年不到,来回出入境好几次。”我妈说,“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不过两个月。”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她说跟你在一起三年。”我妈盯着我,“她跟你说的是三年,但她的护照上显示,她最近才拿到多次入境签证。”
我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她对你说的话,水分很大。”我妈说,“她在那边可能有别的身份,或者别的勾当。”
“不可能。”我说,“阿依莎不是那种人。”
“儿子,妈不是挑拨离间。”我妈语气沉了下来,“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只要一查,就能查出来真假。你不敢查,是怕查出来,对不对?”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敢查?我怕什么?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了老孙。老孙是我在工程上的合伙人,阿依莎就是他介绍给我的。
“老孙哥,阿依莎的事,你知道多少?”
“怎么了?”老孙在电话那头问。
“我妈怀疑她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翰,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孙说,“阿依莎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家里确实有点钱。但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04
第四天,又出事了。
上午,我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以后,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挺急的。
“你是高翰吗?”
“我是,你是?”
“我是阿依莎的姐姐。”
我愣了一下。阿依莎说过她有个姐姐,但从来没跟她联系过。
“你姐姐的手机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们有急事找她。”对面说,“她爸生病了,住院了,可能不行了。”
“那你直接打她电话。”
“打不通。”对面说,“她的电话关机了。”
我看了看手机,阿依莎说她在楼下超市买东西,带了手机。
“我帮你打打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跑下楼。超市里,阿依莎正在挑水果。
“阿依莎,你姐打电话过来了,说你爸生病了。”
阿依莎愣了一下:“我姐?”
“嗯,她说你爸住院了,可能不行了。”
阿依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我根本没说话一样。
“阿依莎?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因为我姐已经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我姐三年前出车祸,死了。”她说,“不可能还活着。”
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那个号码是谁打的?为什么会有阿依莎的“姐姐”来联系她?
“你别管了。”阿依莎说,“肯定是骗子的电话。”
她转身继续挑水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感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晚上,我妈知道了这件事。她让我把那个号码发给她,她找人查一查。
第二天,她给我回了话:“那个号码是空号。”
“空号?”
“嗯,昨天打完电话,今天就注销了。”
我妈的表情,让我觉得事情不简单。
“妈,要不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在出入境管理处查到一个记录。阿依莎之前用过另一个身份,叫贾玛。”
“贾玛?”
“嗯,贾玛。”我妈说,“贾玛和一个富二代的失踪案有关。”
“失踪案?”
“那个富二代叫阿德巴约,是尼日利亚一个富商的儿子。”我妈说,“据说是失踪了,警察调查的时候,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你媳妇。”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不可能。”我说,“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我妈说,“警察也没查清楚到底是失踪还是死了。但那之后,她就换了名字,整了容,换了身份。”
“可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叫阿依莎了。”
“所以她才认识你。”我妈说,“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你,就是她的新开始。”
我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
三年了。我爱的那个女人,可能是一个逃犯。
05
那天晚上,我跟阿依莎摊牌了。
“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我说,“你到底是谁?”
阿依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重。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我说,“但我知道你之前不叫阿依莎,你叫贾玛。我还知道你跟一个叫阿德巴约的富二代的失踪案有关。”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她说,“但我必须活下去。”
“什么?”
“那个富二代阿德巴约,是我爸朋友的弟弟。”她说,“他看上了我,想娶我。我爸不同意,因为阿德巴约在道上混,不干净。”
“那后来呢?”
“阿德巴约找人绑架了我。”她说,“他想生米煮成熟饭,逼我爸同意婚事。但在我被关的那段时间,有人杀了他。”
“谁?”
“我不知道。”她说,“警察调查了,没查出来。但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因为只有我跟他在一起。他们说我杀了人,要抓我坐牢。”
“你不是说你爸是富商吗?家里有钱,可以摆平这些事。”
“我爸不是富商。”她说,“我爸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苦力。他是一个普通的穷工人。我们家很穷,根本摆不平。”
“那你妈呢?”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说,“我爸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长大。”
“你骗了我三年。”我说。
“我没办法。”她说,“因为我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案子。在尼日利亚,穷人家的女儿根本没办法为自己辩护。如果我回去,唯一的结局就是坐牢。”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想活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了,我爱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她说的每一句话,我还能相信吗?
“那你为什么会认识老孙?”
“老孙……他是我爸的朋友。”她说,“他知道我的事,他帮我跑的路,帮我改了身份,帮我认识你。”
“老孙帮你认识我?”
“嗯。”她点头,“他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在那边帮他处理一些事。所以他找到了我。”
“处理什么事?”
她没说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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