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北风刮得人骨头疼。
马建明蹲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一张催款单,上头那串数字在路灯底下晃得眼睛花。
楼上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是锅盖的声音。
马建明没有上去,他知道张春梅就站在厨房里,盯着那个空锅,等着他回去解释。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家护工发来一条消息:你爹又犯病了,赶紧回来一趟。
马建明没动。他伸手摸了摸棉衣内袋,那儿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几天前从老家柜底翻出来的旧册子,蓝布封皮,上头五个字磨得快认不出了。
胡雪岩手钞。
他把册子揣进去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本没用的旧书。可这会儿蹲在寒风里,他莫名其妙地掏出那本册子,攥在手里,翻也没翻,就那样捏着。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吴伟欠他的,到底该怎么讨回来?
01
马建明在这家机械配件厂干了整整二十年,从车间学徒做到厂办主任,又从厂办主任做到厂长助理兼采购主管。
说白了,厂里所有跟钱沾边的事都经过他的手。
三天前,吴伟找他谈话。
吴伟坐在那张皮转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老马,你也知道,厂子现在困难,账上亏空的事已经捅到上面去了。这事总要有人担责任。”
马建明当场就愣了,问:“什么亏空?”
吴伟没接他的话,只说:“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补偿金我不会少你的。”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人因个人原因自愿离职。
马建明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了二十年厂办的账,怎么会不知道厂里那笔亏空是怎么回事?
那是吴伟前年做外协加工时擅自签字垫付的钱,跟他采购这一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吴伟的意思已经摆明了,这锅要他来背。
马建明没签。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出了门,身后传来吴伟按了按打火机的声音,他没回头。
后来的事就由不得他了。
第二天,厂里贴出通报,说自己涉嫌挪用采购资金,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就有供应商打电话来问。
马建明接了两个电话,第三个他没接,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坐了一个钟头没动。
张春梅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那个手机和一堆未接来电,问了一句:“厂里出事了?”马建明说嗯。
张春梅又问:“吴伟找你干什么?”马建明还没回答,她又接了一句:“算了,不用说了,我猜到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吵架。
张春梅做得饭,马建明吃得洗碗,两人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分工干活。
半夜里马建明听到张春梅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真正让马建明觉得扛不住的是第三天。
他收到银行短信,催贷款还息,账上余额不够了。
他给吴伟打电话,吴伟没接。
给财务打电话,财务说“吴总交代了,您的事要走流程”。
他蹲在楼道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脚边积了一堆烟头。
他咬了咬牙,还是拨通了吴伟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吴伟接了。
马建明听见那头有人在笑,有杯子的碰撞声,像是饭局。
他说:“吴总,那个补偿金的事……”吴伟打断他:“老马,我在陪客户吃饭,回头再说。”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马建明捏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想砸东西,又觉得没意思。他蹲在那,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子。
张春梅不知什么时候下楼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没看他,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说了一句:“饿不死就回家吃饭。”说完就上去了,脚步又快又急。
马建明看着那个保温桶,心里涩得厉害。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摸了摸棉衣内袋。
那本旧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揣上了,他平时没有带东西出门的习惯,那天却鬼使神差地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他坐在楼道里翻开册子。
纸页黄得发脆,字迹是毛笔手抄的,一笔一画,规整得像印出来的。
第一页写了四句话:看人要看心,算势要先算,舍钱不为亏,留路好相见。
他翻了两页,看不太懂,又翻了几页,看到夹在纸页间一张发黄的条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爷爷的笔迹:“胡公之言,不可轻示于人。切记。”
马建明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02
马建明回老家那天,临安下了一场薄雪,路不好走,他坐大巴赶了两个多钟头才到。
马家旺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
医生说,老毛病了,肺上的事,不能受凉,不能劳累,最好住院调养几天。
马建明交了住院费,又在病床边坐了两个钟头,他爹才醒。
马家旺看了他一眼,没说旁的,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好,厂里出事了?”
马建明没有瞒,一五一十说了。马家旺听完,没骂人,也没叹气,只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柜子底下有个木匣子,你回去找出来。”
马建明问:“什么东西?”
马家旺说:“你爷爷留下来的,说是胡雪岩当年身边的账房先生抄的一本笔记。你爷爷拿它当宝贝,藏了一辈子,临终前交给我,说遇到难处的时候翻一翻,能救命。”
马建明心里不以为然,嘴上没驳老人面子,哦了一声,说回去就找。
他以为是什么古董家产,没想到回去一翻,是个很普通的旧木匣子,打开,里面就是那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
马建明翻了翻,满纸旧式记账用的文言白话,夹杂着一些看不太懂的市井俚语,字迹虽然工整,但内容翻来覆去都是讲做生意的事。
他觉得对他没什么用,但念在老人一番心意,还是把那本册子塞进了棉衣内袋,带回临安。
那天傍晚他回了一趟厂门口。
大门上了锁,门卫换了一张新面孔,看见他,问:“你找谁?”马建明说:“我原来在这上班。”门卫噢了一声,没再理他。
马建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里面有人搬着箱子,是以前仓库的物料,一箱一箱往外抬。
他认得最边上抬箱子的那个小伙子,叫吕高岑,以前是他的学徒。
小伙子也看见了他,放下箱子想打招呼,被旁边一个老师傅拉了一下胳膊,摇了摇头。
吕高岑抿了抿嘴,低下头,没吭声,弯腰把箱子搬上了货车。
马建明没怪那小伙子。他转身走了。
半路上接到张春梅的电话。
张春梅说:“房东打电话来了,问下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马建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很快,说:“我知道了,这个月月底之前给他。”
张春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马建明,你要是拉不下脸来去求吴伟,那就换个法,总不能让人看扁了。”
马建明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灌进领口,他从兜里掏出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上的话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又看了一遍:看人要看心,算势要先算,舍钱不为亏,留路好相见。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了三个字:胡雪岩。
搜出来的东西很多,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
胡雪岩当年从一个钱庄跑街的伙计做到红顶商人,富可敌国,靠的确实是会看人、会算势、会舍得。
可他马建明这二十年,看人了,没看准;算势了,没算对;舍不得,也没舍得。到头来,兄弟踩他,厂子没了,钱也没攒下来。
他攥着那本册子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吴伟凭啥敢这么欺负他?凭啥把亏空栽到他头上?
说到底,是他一直太老实。
马建明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册子塞回内袋,大步往家走去。
03
马建明第一次见到赵高澹,是在城西茶叶批发市场。
那天他替邻居老孙头送一批旧机械零件到市场的茶机维修铺,刚把货卸下来,就听见隔壁铺子里有人拍桌子。
一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浙江腔的普通话,指着台上一台包装机,让店老板退钱:“这台机器我买回去三天就停了两回,你跟我说没问题?你这话我怎么信。”
店老板一脸为难,围观的商户里三层外三层。
马建明探头看了一眼那台包装机,机器不大,他蹲下去听了听,拧了两颗螺丝,把轴承座的活动间隙调整了一下,又把光电传感器的位置重新校准了一遍,前后不到十分钟,机器重新运转了。
那个中年男人不生气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修机的?”
马建明抹了抹手上的油污,说:“不是,我以前在机械厂管采购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说他姓赵,叫赵高澹,做茶叶生意。
两人聊了几句,赵高澹问他有没有名片,马建明苦笑着说:“我现在,没有名片了。”
赵高澹看了看他,没追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老哥,你要是手头紧、想找点事做,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做茶这行,机器设备的事经常要人跑腿。”马建明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两人没再多聊,各自忙各自的事。
那天晚上,马建明回家把那本手抄本翻出来,坐在灯下慢慢看。
翻到第三十四页的时候,有一行字让他停了下来:“与钱打交道,先与人打交道。看清一个人,再谈银子不迟。”
他觉得这话用在他身上太合适了。吴伟那个人,他看清了二十年,没看清。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在屏幕上跳。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赵高澹的声音:“老马,是我,赵高澹。你今天落了个东西在茶铺里。”马建明愣了愣:“什么东西?”
赵高澹说:“一本蓝封面的旧册子。我捡起来看了,没敢翻,像是老物件。你有空过来拿一趟吧。”
马建明心里咯噔一下。那本册子他一直装在棉衣内袋里的,可能是蹲下修机器的时候滑出来了。他赶紧说:“好,明天我来取。”
赵高澹又说了一句:“不过老马,我多一句嘴,这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的是‘胡雪岩手钞’,这要真是胡公的东西,值不少钱。你随身带着,小心点。”
马建明攥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他根本没有指望过那本旧册子值钱,可赵高澹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这册子是他爷爷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老人家不会无缘无故把它当宝贝。
第二天,马建明去了赵高澹的茶行。
赵高澹把册子递给他,然后泡了一壶茶,坐在对面打量着马建明,问了一句:“老马,我问你个实在问题,你要是手头紧,这本册子卖给我,我出三十万,你考虑不考虑?”
马建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万。够他还清贷款,够交两年房租,够儿子大学一年的开销。够他张春梅不用再去超市站一天收银。
他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卖了吧,三十万要紧。一个说,爷爷藏了一辈子,一定有他的道理,别卖。
马建明把茶杯放下来,慢慢说了一句话:“赵老板,这册子是我爷爷留的。你跟我说说,里面那三个门道,到底是啥意思?你要是能讲明白,比给我三十万还管用。”
赵高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放下茶杯,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04
赵高澹没有直接讲册子里的内容。他先问马建明:“老马,你觉得胡雪岩当年是凭什么发家的?是银子多?是关系硬?”
马建明想了想,说:“都有吧。他早年做钱庄跑街,认识了不少官面上的人,后来借着左宗棠的势,才把生意做大的。”
赵高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是表面。胡雪岩能发家,归根到底靠三个门道:看人、算势、舍得。”
马建明问:“怎么说?”
赵高澹给他续了一杯茶,慢慢讲了起来。
第一个门道,看人。
胡雪岩当年在钱庄做学徒时,有人拿了当票来赎东西。
店里的师傅看了当票,说东西没问题。
胡雪岩却凑近看了一眼,说这当票是假的。
他不识货,但他识人,看出来那个人眼神发虚,手上的当票折痕太新。
后来一查,果然是伪造的。
从那时候起,胡雪岩就明白了,做生意的第一本事,是看出谁可信、谁不可信。
看错一次,亏的是钱;看错一辈子,亏的是命。
第二个门道,算势。
胡雪岩做生意的眼光从来不在眼前。
他贩粮、开药铺、做丝茶,每一桩买卖都跟着时节走。
他跟左宗棠合作,不光是投机,是因为他看准了朝廷要在东南用兵的势。
势在哪里,钱就在哪里被人等着。
人不能逆着势走。
第三个门道,舍得。
这一条最反人性。
胡雪岩给别人让利从来不心疼。
他跟人合伙做生意,宁让自己少拿一分,也要让对方多赚一分。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知道,让出去的那一分利,换回来的是人心。
人心聚起来了,利还会远吗。
赵高澹讲完,端起茶杯,看着马建明说:“这三个门道,你听懂了没有?”
马建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听是听懂了,但觉得太虚,不落地。”
赵高澹说:“你现在的状态,听懂了不叫会,用出来才叫会。要是你觉得这三句话就能让你翻身,那你也太小看胡雪岩了。你头一回用,肯定要栽。栽了别怕,跌倒了,先想清楚自己是怎么栽的,再爬起来。”
马建明没有把他这话放在心上。他觉得赵高澹是在故弄玄虚。
可赵高澹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老马,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以后我这边设备维修、客户对接的活,你替我跑腿。不白跑,按单算钱。”
马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赵高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夹,抽了一张纸签,推到马建明面前:“那咱先说好,合作归合作,丑话讲在前面。你要是拿我的单子去贴人情,别怪我不客气。”
马建明看了一眼那张纸签,上面写了三条:甲供设备,乙方不得转包;工期延误,按日扣款;货不对版则成交条件作废。
他看完,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笔,签了字。
他走出茶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兜里那本旧册子。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合同头一回用,就让他栽了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跟头。
05
赵高澹说到做到。
第三天就来了消息,说是城北一家茶厂的包装机坏了,急需人修,让马建明去看看。
马建明到了现场,发现是一台老式包装机,传动轴磨损,配件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他花了大半天工夫,把传动轴拆下来,拿到兄弟厂用车床车了一个新的装上去,机器恢复了运转。
茶厂老板很满意,当场给了两千块维修费。赵高澹那边说,按规矩,你拿八成,我拿两成当介绍费。马建明没有异议。
这笔钱不算多,但让马建明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松。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把钱拍在桌上,对张春梅说:“先把这个月房租交上,剩下的,买菜。”张春梅看着他,没说话,接过钱数了数,又塞回他手里:“你拿去做本钱。我一个月的工钱够咱们花了。”
马建明把钱攥在手里,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他想了一宿。
赵高澹说了,光靠接散活修机器,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要想翻身,得接订单,自己当小老板。
他手里有技术,有人脉,缺的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和第一批客户。
他算了一笔账。
赵高澹给他的维修活,利润不高,但是稳定。
如果他把活分包给其他师傅,自己抽成,一个月也能攒下一两千。
再加上有时候接些定制加工的活,半年下来,应该能攒出一笔本钱。
他想到周大勇。
周大勇是他以前厂里的机修班长,技术一把好手,现在自己开了个小作坊,专门接零散加工的单子。
这人跟马建明喝了十几年的酒,逢年过节两家都有往来,马建明觉得,把活分包给周大勇,靠得住。
他给周大勇打个电话,两个人约在街边大排档吃了一顿饭。
酒过三巡,马建明把想法说了。
周大勇拍着胸脯说:“老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分给我的活,我保质保量给你干好。咱俩谁跟谁,你放心。”马建明听他这样说,心里踏实了,把第一笔五千块的单子交给了他。
那笔单子是赵高澹介绍来的:给一家食品厂加工五十套不锈钢支架。
材料由客户提供,工期七天,加工费五千块。
周大勇满口答应,说五天就能交货。
马建明没有催他,第五天打了个电话问进度。
周大勇说:“快了快了,后天就能送。”马建明信了。
第七天,他接到食品厂采购打来的电话:“马师傅,你那批支架什么时候到?我们这等着安装呢。”马建明挂了电话赶紧联系周大勇,周大勇手机却关了机。
马建明心里头一凉,开了车直接去了周大勇的作坊。门锁着,他打电话给周大勇老婆,对方支支吾吾说:“老周他……他接了个大活,去外地了。”
“那他接的我的活呢?材料呢?”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老周说那点钱不够干,材料他……转手给别家了。”
马建明站在周大勇作坊门口,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想发火,可又不知道该朝谁发。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后来他才知道,周大勇欠了一屁股赌债,拿着他的材料,把那批不锈钢架子当废料卖了,拿了钱跑路了。
食品厂那边催得急,他连夜跑过去解释,对方不给好脸色,拍了桌子:“马师傅,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合同签了就要交货。交不了货,按合同赔违约金九千块。”
九千块。他刚挣的两千维修费,加上手里攒的四千,还差三千。
马建明把钱凑齐赔出去的那天,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本胡雪岩手钞翻开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人要看心。”忽然觉得那六字像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看吴伟看了二十年,没看清。
看周大勇看了十几年,也没看清。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06
赵高澹得知消息后没有说难听话,他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推过去,问:“栽了?”
马建明没接,说:“赔了九千。”
赵高澹说:“九千是小事,能交学费说明你还活着。”
马建明抬起头:“赵哥,你当年是不是也栽过?”
赵高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壶,慢悠悠说了一件事。
十年前他在临安开了一家茶叶分店,生意做得正红火,有人眼红了,用低价恶性竞争的手段把他挤出了临安市场。
分店亏了三十多万,他至今记着那个人的名字,叫吴伟。
马建明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赵高澹看他一眼:“你认识他?”
马建明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干:“他就是把我踢出来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茶汤冒着热气,飘在两人中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赵高澹把茶杯搁下,开口:“老马,我跟你说实话。我帮你,有我的打算。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跟吴伟抗衡的人。你在临安做了二十年厂办主任,认识的人多,底下的厂子里有一半人跟你有交情。你现在没了靠山,但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靠山。”
马建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高澹继续说:“我不需要你报答我。我要你打赢他。你赢了,临安市场的茶叶包装设备、配件供应,我给你牵线。你输了,就当咱们没认识过,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马建明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本旧册子在他兜里被攥得发烫。他最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打得赢?”
赵高澹说:“那要看你是想把那口气争回来,还是想下半辈子都蹲在楼道里抽闷烟。”
这句话扎进马建明心里,像一根铁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站起来:“赵哥,我干。”
赵高澹微微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合作经营协议,一份是临安市场客户资源清单。
他把协议推过去:“签字之前再想想,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马建明没有犹豫,拿起笔,签了。
那晚他回到家,张春梅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一桌子。
马建明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张春梅说了一句:“事情是不是有转机了?”他抬头看她一眼。
张春梅没有追问,只是又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不管你干什么,这个家还在。”
马建明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鼻子有点酸。他没抬头,说了一句:“嗯。”
07
马建明把周大勇那一页翻过去,开始认真谈合作。
他不再跟人喝酒套近乎,也不再凭义气办事。
他把手里掌握的零散客户资源整理成了一份清单,挨个打电话回访。
哪些人靠谱,哪些人只是面上客气,他心里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他花了一星期,把临安本地六家被吴伟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加工厂一一拜访了一遍。
他提了一个主意:成立一个装配联盟,统一对外报价,共享客户资源。
订单来了,谁的报价最低、谁的工艺合适,谁就接单,结款按比例给联盟提成。
听起来并不复杂,但他连着谈了三家,没有一家愿意接茬。
有的说:“马老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们这种小作坊,最怕被人知道联合,吴伟那边会整死我们的。”马建明不急,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打鼓。
他没有逼他们,每次去都只带一壶茶,坐一坐,聊两句,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们再想想,不着急。”
第八天,有一家姓于的小厂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说愿意试试。
老板叫于立业,五十来岁,手下只有六个人,做的是汽车配件的粗加工。
他告诉马建明:“吴伟上个月把我的订单抢走了,给的价比我还低三成,我快要顶不住了。马哥,你的联盟算我一个。”
第一家进来了,后面就顺了。
不到半个月,联盟凑了八家小厂,总共加起来一百来号人。
马建明没有一个一个去管他们的生产,他做的事只有一样:当中间人,接单,分单,盯质量,催款。
头一批联合订单,是赵高澹牵线的:省城一家茶企需要一批定制茶叶盒的自动封口模具。
马建明把模具拆成零部件,分给三家厂来做,自己负责总装和检测,货期十二天。
三家厂的人都拼了命干,第十天就交了货。
茶企验收合格,当场付了四万块的货款。
马建明没有吃独活,他自己拿了一万,剩下三万按各家工作量分了出去。
有人说他傻,替别人挣了钱。
马建明说:“胡雪岩当年做生意,能让人多赚的地方绝不少拿,能让利的地方绝不多占。这个便宜占不得,占了以后人心就散了。”
联盟的名声传了出去,陆陆续续又有几家厂找上门来要求加入。
马建明没有全收。
他把赵高澹教他的那套“看人”门道用上了,先请对方喝茶,聊一个钟头,回去之后再做判断。
他看对方说话时手上有没有小动作,提到钱时眼里是放光还是发虚,问他以前跟谁合作时是夸人还是踩人。
他慢慢变得比从前“滑”了一点。
这个时候,吴伟也开始注意到他了。
有一天,联盟里有一家小厂接了一个外协订单,做到一半,采购方突然退单,说产品质量不合格。
马建明连夜赶过去查看,发现那批货确实有问题:材质跟合同不符,根本就不是他们定的料。
他问那家厂的老板,老板支支吾吾说出实话,说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中间人,给了道低于市场价的料,他就买下来了。
“那个朋友叫什么?”马建明问。
老板吞吞吐吐:“姓黄,是吴总那边的人。”
马建明听明白了。吴伟在动手了。
他没有声张,挨个给联盟里的各家厂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所有原材料必须走我这边统一采购。谁私下拿外面一吨料,出了事自己兜着。”有的厂觉得他小题大做,有的厂没有回话,但他没有解释。
他知道,大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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