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风从进站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混了灰尘和方便面味的闷热。许晓雪蹲在柱子底下,行李箱夹在两腿中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姑姑的笔迹,写着郭睿渊的手机号码,末尾画了个笑脸。
她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门口,冲一个正在扫码的大姐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大姐,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手机没电了。”
大姐抬眼看了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许晓雪按着纸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晓雪觉得那边不会接了,正准备挂掉,通了。
“喂?”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没睡醒。
“哥,”许晓雪张了张嘴,“我是晓雪,我来省城了。你……”
“你是哪位?”
四个字,像四颗冰碴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许晓雪愣在原地。
手机里的声音又“喂”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想再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锤在耳膜上,鼻头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一股钝钝的、又涨又涩的感觉。
电话那头还在等。
许晓雪没说话。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挂断键。
大姐接过手机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姑娘,没事儿吧?”
“没事。”许晓雪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出站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掏出那张纸条,撕成四片,攥在手心里,扔进了垃圾桶。
她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姑姑发来的地址还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熄。
出站口的广播在报车次,嘈杂的声浪一波接一波。许晓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她清楚了一件事:她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一趟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动从地面传来,顺着鞋底爬上小腿。她没回头。
只是行李箱的轮子,拖着拖着,发出了轻微的、像哭一样的声响。
01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天热得厉害。
许晓雪跪在奶奶灵前,膝盖底下是砖头地,隔着垫子都能觉出硬来。
亲戚们进进出出,吊唁、上香、应付公事。
许晓雪没哭,从早跪到晚,脊背挺得笔直。
那时候她十五岁,刚上高一。
郭秀云是第三天下午赶回来的。
风尘仆仆,头发乱蓬蓬的,一件碎花衬衫汗湿了大半,后背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进了院子,看了一眼灵堂,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晓雪。
她没说话,先去给奶奶上了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许晓雪跟前,蹲下来,用手背在许晓雪脸上擦了一下:“还有力气哭没?”
许晓雪摇头。
郭秀云说:“那就别跪了,起来跟姑姑回家。”
就这样,许晓雪被郭秀云带回了家。
村子离家不远,坐大巴四十来分钟。
许晓雪抱着奶奶的遗像坐在车窗边,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她问郭秀云:“姑姑,您家里那人,乐意我去吗?”
郭秀云说:“你哥那人闷,不说话就是乐意。”
许晓雪进了院子,第一眼看见的是一辆旧电动车,已经掉漆了,车座上搭着块雨布。
门开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许晓雪,脚步顿了一下。
郭秀云说:“睿渊,叫妹妹。”
郭睿渊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低了低头,把搪瓷缸子放到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进屋里去了。
郭秀云冲他的背影瞪了一眼:“死样。”
许晓雪站在院子里,抱着遗像,手掌心全是汗。堂屋里飘出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她闻到一股葱花的香气。肚子又叫了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郭秀云给许晓雪铺床。
堂屋里的单人床,褥子是新絮的,被子是刚晒过的,闻着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郭睿渊抱着自己的被子走过来,放到沙发上,说:“我睡这儿。”
郭秀云说:“你一米八几,睡沙发伸得开腿吗?”
郭睿渊没接话,已经躺下了。
许晓雪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太阳味,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听到客厅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闷响。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郭睿渊揉着腰从沙发里坐起来,脖子歪着,一只胳膊撑着沙发扶手,头发像鸡窝似的。
他看到许晓雪出来,愣了愣,又别过头去。
许晓雪说:“哥,你回屋里睡吧,我不怕的。”
郭睿渊没应声。
那天下午,许晓雪打开郭秀云给她准备的旧画箱,里面除了颜料,多了一排巧克力。
巧克力在夏天有点化了,但包装纸干干净净的。
她捏着那排巧克力,愣了好一会儿。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鼻头又酸了一下。
那是她到郭家之后的第三个月。那排巧克力,她没舍得再吃第二颗,全用保鲜膜一层一层包好,塞进了床头柜最里面。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习惯会一直延续下去。
郭秀云在工厂做缝纫工,早出晚归,一个月能拿三千来块。
家里日子紧巴巴的,但饭桌上从来没缺过荤腥。
郭睿渊在县城上高中,一个月回家一次。
他回家的时候,郭秀云就多炒一个菜。
许晓雪看得出来,日子过得挺紧的。
郭睿渊的书包破了个口子,缝了两道线还在用。
郭秀云自己常年穿同一件外套,洗得发白也不换新的。
但那排巧克力,不是便宜东西。
许晓雪后来自作主张,把画箱里那排没吃完的巧克力拿出来,悄没声地放回了客厅的抽屉里。
到了晚上,她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到自己枕头底下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压痕。
掀开枕头,那排巧克力又回来了。压得平平整整,底下垫着张纸。纸上没写字,就画了个小太阳。
许晓雪把那张纸夹进课本里,没跟任何人说起。
有一回周末,郭秀云上夜班不在家。许晓雪在院里晾被子,郭睿渊坐在门槛上擦他那辆电动车。
许晓雪想了想,说:“哥,你今年高三了吧?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郭睿渊没抬头,擦着车把,过了好一会儿才答:“省城的。”
许晓雪说:“那挺好的,离姑姑近。”
郭睿渊顿了顿,把抹布搭到车把上:“嗯,离得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许晓雪:“你要好好画。”
就四个字。
郭睿渊说完就转身进屋去了,摩托车钥匙在手里叮当响了两声。
许晓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旧电动车,心里头一下子觉得,日子再紧,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晓雪听到郭秀云打电话。
郭秀云压着声音,隔着中堂都能听出火气来:“你们当初谁都不接,现在来充好人了?这孩子我养定了,谁也别想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郭秀云说完就挂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又捡起来,擦了擦屏幕上面的灰。
那之后,许晓雪再没提过奶奶家亲戚的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郭秀云那天接的,不是普通亲戚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许晓雪的生母听说郭秀云把孩子接走了,想过来看看孩子。
郭秀云在电话里回了四个字:“孩子睡了。”
然后她放下电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许晓雪半夜起来上厕所,从门缝里看见郭秀云坐在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忽明忽暗,照亮了郭秀云半边脸。
许晓雪没敢出声,又轻轻退回床上躺着。
第二天早上郭秀云照样起来做早饭,打鸡蛋的时候手很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许晓雪端起那碗面,吃着吃着,忽然发现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
姑姑自己碗里没有。
02
许晓雪在县城上的是三中,画画班里班费要另交。郭秀云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好。
许晓雪站在旁边,看郭秀云数了三遍,然后递到她手里。许晓雪说:“姑姑,其实我不上也没事的。”
郭秀云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多大点事。”
回到学校,画画班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城里孩子,有几个跟她不太对付。
许晓雪进去的时候,一个叫刘倩的女生正在跟同桌叽叽喳喳说话,看她进来,声音忽然矮下去一截,又忽然笑起来。
许晓雪没理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铺纸、调颜料、削铅笔,干自己的事。
第二天课间,她去水房洗笔的时候,听见隔间里有人在说话:“你看她那副样子,家里穷成那样还学画画。”
“她奶奶死了,跟她姑姑过,听说她妈生了她就跑了。”
“野孩子呗,没人要的。”
许晓雪拿着画笔的手顿住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她看着颜料水在池子里打旋,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灰绿色。
她没进门去理论,把笔洗干净,关水,走了。
那节画画课她画得很专心,调色的时候手一直是稳的。
老师夸了她一句,她笑笑。
放学后,她走在那条十字路口,忽然停下来,蹲在马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没哭,就是蹲着,好久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学。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刘倩站在走廊里,看见她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许晓雪也没理她,径直进教室坐下。
到中午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盒牛奶,已经不太凉了,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盒子上什么字条都没贴。她四处看了看,教室没别人。
那盒牛奶她喝了。
喝的时候,她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牛奶盒子,跟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第二天桌上又放了一盒,她没喝,放在那里,到晚上也没动。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她打开桌斗的时候,里面又躺着一盒牛奶。
这一次她没再犹豫,抓起牛奶跑出去,在楼梯拐角看见一个人的背影。
高高的,瘦瘦的,步速很快,出门拐弯就不见了。
身影像根竹子一样,一闪就没影了。
许晓雪站在楼梯口,捏着那盒牛奶。
牛奶盒子上有层水雾,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上面印着生产日期,滚烫的阳光照在楼梯间里,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那之后,她和刘倩的关系没变好,也没变得更差。
刘倩不再当面说她是非,只是两人也不搭话。
许晓雪习惯了独来独往,画画班的人都说她“性子怪”。
只有老师夸她有灵气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眼睛亮一亮。
有一回放学,许晓雪被几个社会上的小混混乱住,堵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要“借点钱花”。
许晓雪背着画夹子,墙角有一根断了半截的扫帚棍。
她攥住那根扫帚棍,心里盘算着是打头还是打腿。
那几个人还没动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电动车引擎的声音。
郭睿渊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冲进来,车都没停稳,就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几个混混回头一看,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黑着脸立在车边,又看了看,骂了句晦气,散开了。
郭睿渊等他们走远了,才把电动车支好,从车座底下拿出一罐红牛。他把红牛递到许晓雪手里,“渴不渴?”
许晓雪接过红牛,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低头看那罐红牛。罐身上凝着一层小水珠,冰冰凉凉的。
她说:“哥,你怎么来了?”
郭睿渊说:“路过。”
他也没再解释,骑上车,朝她努了努嘴:“上来。”
许晓雪爬上后座,一手攥着红牛,一手抓着后座架子。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心里那点发抖的劲,慢慢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她再没画过那条巷子,也没跟郭秀云提过这件事。
但那天晚上,她在画本上画了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后面的背景是一排白杨树,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没舍得撕掉。
那本画本她也开始夹进书里,带上了书桌。睡前她会靠在床头翻一翻,画自己、画窗台上的树影、画学校门口的那条路。
不画人。许晓雪还不习惯画人。她觉得人在画纸上很难画像,画得不像,会冒犯到对方。
时间就这么滑过去。
高二下学期,郭秀云有一次缝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被针扎了手,指尖冒出一粒血珠。
郭秀云“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住。
许晓雪正在画画,抬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姑姑,我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
郭秀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考省城,挺好的,你哥也在省城呢。”
许晓雪说:“我不去省城。”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我去哪都行。”
郭秀云没追问。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许晓雪碗里,低头吃自己碗里那口饭。
其实许晓雪想说的是,她不想给家里添太多麻烦。
省城的学校学费贵、生活费贵,来回的路费也贵。
她看到郭秀云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外套,袖口都磨出线头了,就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就看到郭秀云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折得皱皱巴巴的,角落上印着县医院的抬头。
“姑姑,你病了?”
郭秀云把纸一折,往口袋一塞:“就是去医院开了点药,你管这么多。”
她说完就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了。许晓雪隔着门帘,看见她打鸡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打了三下才把蛋皮磕开。
03
高三那一年,许晓雪过得很辛苦。
每天从早自习熬到晚自习,画画班又挤占了大部分课余时间。
画画班的老师姓周,五十来岁,瘦,戴一副旧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周老师在班里挑了两个说得上有天分的,一个是许晓雪,另一个是那个刘倩。
许晓雪跟刘倩两人不搭话,但周老师每次布置写生作业,她们俩的画总是挂到同一面墙上。
许晓雪背地里对刘倩的画翻了不下十次白眼,不得不承认,刘倩画得确实好。
同一个静物,她画出来就是有一股子活气。
许晓雪嘴上不承认,但她开始偷偷观察刘倩笔触的走向,回家练到很晚。
有天晚上,郭秀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她还在画画,也没催她睡觉。
她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根蜡烛,给她点上。
蜡烛是什么时候买的,许晓雪不知道。
但是后来,每次她画画的时候,桌上都会有一根点好的蜡烛。
许晓雪忍不住说:“姑姑,有台灯呢。”
郭秀云说:“台灯光太冷,蜡烛好。”
许晓雪看了看那根蜡烛,又看了看台灯,忽然觉得姑姑说得对。
暖黄的光晕在画纸上,确实比白晃晃的台灯光要舒服。
那段时间,她画了很多画。
有窗台的花、有院子的树、有深夜的月亮。
她不敢画人。
但她偷偷给郭秀云画过一张像,藏在画本最下面。
那张画像她反复涂改了十几遍,最后还是不太满意,郭秀云脸上的那股利落劲儿,她怎么画都画不出来。
那张画纸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她没舍得扔,夹在课本里压着。
郭睿渊在省城,电话来得不多。
郭秀云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许晓雪假装没看见,该浇花浇花,该刷碗刷碗。
但她记住了郭睿渊每周会打电话回来的日子,周五晚上八点左右。
每次电话铃响,郭秀云总是一边接一边说“烦死人了”,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从来不凶。
打完电话,她就会进厨房,多炒两个菜。许晓雪知道,郭秀云这顿饭吃得香。
郭睿渊大三那年,郭秀云给他汇了两次钱,第二次是郭睿渊没开口,郭秀云主动汇的。
她汇完钱回来,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
许晓雪问:“姑姑,怎么了?”
郭秀云说:“你哥说暑假不回来了,要跟同学出去写生。”她说着说着自己皱起眉来:“什么写生不写生的,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许晓雪没接话。
那一整晚,郭秀云都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黄梅戏。
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
到半夜,许晓雪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的电视还亮着,郭秀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遥控器掉在地上,屏幕上的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许晓雪把电视关了,又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到郭秀云身上。
郭秀云睡着的样子,眉头还皱着。
那年暑假,郭睿渊确实没回来。
七月底,许晓雪从县城回来,在门口信箱里看到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一座塔,边角露出一截城市的楼群。
背面只写了一行字:“这边挺好的,别挂。”没有署名,但这笔字迹许晓雪认识。
郭睿渊的铅笔字写得很硬,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许晓雪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夹进画本里,用透明胶带封好。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艺考时间越来越近,画画班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周老师开始组织模拟考试,每周一套新题,画不完不许走。
许晓雪有时候画到晚上九点多,郭秀云就在校门口等着。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路灯底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许晓雪有一次从校门里出来,看到郭秀云靠在路灯杆上,头微微歪着,快要睡着了。
她快步走过去,喊了声“姑姑”。
郭秀云一个激灵醒过来:“画完了?来来来,趁热喝了。”
保温桶里是排骨汤。汤色很浓,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许晓雪接过来的时候,想说话,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来。
那一路上,她的鼻头都酸酸的,但她没掉泪。她把那桶汤喝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艺考前一晚,郭秀云翻出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一支新毛笔。
笔杆上刻了一行小字“沉着应战”。
她把毛笔塞进许晓雪的笔袋里,说:“你奶奶以前总说,毛笔这东西跟人亲,你用它写字,它就把福气传给你。”
许晓雪捏着那支毛笔,笔杆凉凉的,木纹细腻。她默了默,说:“姑姑,我会好好画的。”
郭秀云没接话,只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快去睡。不用紧张,考成什么样都是好的。”
艺考那天下着小雨。许晓雪进考场前,在走廊里看到周老师。周老师手里夹着烟,没抽,看见她,点了点头。许晓雪也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考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许晓雪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
她放下笔,看了看窗外,一道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斜斜地打在窗台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照亮了画纸的边角,忽然觉得什么东西稳稳地落在了实地。
考完试那天,她走出考场,第一眼就看到郭秀云站在门口。
郭秀云那天穿了件新外套,小碎花的,头发也难得认认真真扎起来了。
她冲许晓雪招手,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袋面包、一瓶矿泉水、一个苹果。
都是红彤彤的。
“累坏了吧?快吃点东西。”许晓雪接过塑料袋,看到郭秀云脚上还穿着那双旧布鞋。鞋边沾着泥,她走了四十里路来的。
那一刻许晓雪没说话,她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咽下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日子”。
04
艺考结束第二天,许晓雪刚睡了个懒觉,被郭秀云从床上拽起来。
郭秀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上,里面塞着一袋子米糕、一包腊肠、两身换洗衣服、一本旧画册。
郭秀云说:“你哥在省城呢,你过去住两天,让他带你去艺术馆逛逛。”
许晓雪愣住:“姑姑,我没说要去省城啊。”
“我票都买好了。”郭秀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高铁票,“下午两点的。”
许晓雪接过来,看到票面上印着“县城至省城”。
她捏着那张票,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郭秀云已经转身去厨房了,像平时一样做饭,动作利索。
中午吃饭的时候,郭秀云给许晓雪夹了一筷子菜:“你去到那边,住你哥那儿,让他带你吃饭,听到没?”
许晓雪慢吞吞嚼着饭:“姑姑,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在这过了三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郭秀云端起碗喝汤,咕嘟咕嘟的,喝完拿袖子擦了一下嘴,“你要是不去,这票就浪费了,我跟你说,可退不了。”
许晓雪看着郭秀云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
姑姑平时也没这样,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她吃完饭,郭秀云已经帮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了,又往里面塞了一包纸巾。
“你这孩子磨磨蹭蹭的,赶不上车了都。”郭秀云一边说,一边把她往门口推。
许晓雪被她一路推到大门口,回头看着姑姑站在门廊下,手扶着门框,冲她摆了摆手。
太阳照着郭秀云的脸,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许晓雪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郭秀云还站在那里,手没放下来,看见她回头,又摆了摆手。
许晓雪心里忽然有点发慌,想折回去。
但郭秀云的声音又传过来:“走啦走啦,别磨蹭。”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她掏出手机,给郭秀云发了条消息:“姑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然后拖着箱子,上了大巴。
大巴车启动了,窗外的郭秀云慢慢变小,越来越小。她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直到大巴拐弯看不见了。
许晓雪坐在大巴上,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翻手机,想找郭睿渊的联系方式,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存过。
她只知道一个号码,还是郭秀云那天写在纸条上给她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郭秀云的笔迹她熟悉。但那个笑脸,画得格外用力,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的。
高铁站人很多。
许晓雪握着那张揣了一路的高铁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她掏出手机,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充电器她忘带了,落在郭秀云给她收拾行李箱的夹层里。
她翻了翻包,没找到,心里更慌了。想了想,她给郭秀云发了条消息:“姑姑,我充电器忘带了。你帮我看一眼是不是在家里。”
发完消息,她握着静音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的发送状态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圆圈,没发出去。
手机屏幕提示“无服务”。
高铁站的地下空间信号不好,她站起来,想去检票口试试。
人挤着人,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格信号。
最后她泄气了,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熄。
屏幕上显示时间,两点零六分。她坐的那趟车已经开始检票了。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向检票口走去。
过闸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站在闸机外面对她挥手。
她深吸一口气,进了站台。
上车之后,她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了,县城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去。
她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房子,心里头堵得慌。
手机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显示着电量百分之四。
她按了一下屏幕,看到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在发送中。
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一会儿,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熄。
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她靠到椅背上,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
姑姑今天的反常、她瘦下去的脸、那双旧布鞋和红彤彤的苹果……一个个画面在脑子里转。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车厢里的灯亮着,透过窗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城市轮廓。
高楼一栋一栋的,灯火通明,跟县城完全不一样。
广播响起:“省城站到了。”
许晓雪站起来,拿上行李,跟着人群走出车厢。
出了检票口,一股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
混着尾气、烤肠、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她站在广场上,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她像一块石头一样定在中间。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一看,手机没电了,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只亮了一下就熄了,彻底没反应了。
广场上的风灌过来。许晓雪攥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郭睿渊的号码。她攥了很久,直到手心出了汗,把字迹都洇花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暖白的灯。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站在门口。
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大姐从店里走出来,许晓雪张了张嘴:“大姐,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
大姐看了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05
许晓雪按着纸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三声,四声……
许晓雪的心跳随着那一声声的“嘟”往上提,提到嗓子眼的位置。她捏着手机的手心都是汗。
第五声,第七声。她几乎要挂掉了,电话通了。
“喂。”声音很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含含糊糊的。许晓雪攥紧手机:“哥,我是晓雪。我来省城了,你……”
许晓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晓雪,你妹妹”,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一样。
那头的安静像一条很深的河,她站在河岸这边,怎么都跨不过去。
“喂?喂?”那头又喂了两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身,又像有人坐起来。
许晓雪没有回话。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那个正在通话中的画面,手指微微发抖,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她把手机还给那位大姐,声线平稳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谢谢您。”
大姐问:“姑娘,没事吧?”
许晓雪扯了一下嘴角:“没事,我哥可能在忙。”
大姐走了。
许晓雪站在原地,那阵子绷在胸口的劲一下子像被抽走了一样,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行李箱的拉杆,低着头,站了好久好久。
她没哭,只是觉得嗓子眼那儿堵得厉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车声、广播声。
她站了好几分钟,抬手揉了揉眼睛,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已经有点糊了,但还能看清那串数字。
她捏着纸条站了半天,手一松,纸条从指缝里飘落下去。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拖着行李箱向地铁站走去。
那晚她住进了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房间很小,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电视是坏的,窗户不能完全关上,马路上汽车的轰鸣声一阵一阵涌进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橘黄色的路灯,看着汽车尾灯连成一条红河,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夜晚里滚动着。
她打开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都是郭秀云的:“到了没”
“找到你哥了没”
“回个电话”。三条消息,间隔几分钟一条。
许晓雪用手指蹭了蹭屏幕,还是把那三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打了一行字:“到了,哥来接我了。姑姑,你早点睡。”
发完这条消息,她按熄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打开手机,找到郭秀云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隔天一早,她退了房,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在城市里走了一整天。
她没去郭睿渊的地址,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走过几条大街,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家画室门口停下来。
画室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画室助理,管住,工资面议。”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推门进去了。画室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沈,一头短发,眼睛很利,打量了她几秒:“会画画?”
许晓雪点了点头。
沈老师递给她一张纸:“画个苹果。”
许晓雪接过铅笔,没有犹豫,直接在纸上起稿。
她画得很专注,线条流畅利索,几分钟就画完了。
沈老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明天来吧,一个月两千五,吃住不管,你画画的时候可以带个学生。你自己找地方住。”
许晓雪说:“有宿舍吗?”
“后屋有个小隔间,床板有点硬。”
“行。”
就这样,她在画室安顿了下来。
白天她拖地、洗笔、整理颜料、填表,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她就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
画室的灯光很亮,白晃晃地打在画纸上。
她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郭秀云那根蜡烛来。
那根蜡烛还在老家堂屋的抽屉里,没有带出来。
她愣了愣神,又低下头继续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她给郭秀云打电话,报平安,说自己住在同学家,挺好的,画室的工作也挺好的,让她别挂。
郭秀云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问她住在哪儿,她说朋友家,挺方便的。
郭秀云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挂了电话之后,许晓雪握着手机,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是郭睿渊的。
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通了。
“喂?”郭睿渊的声音传过来。
许晓雪没出声。
“喂?听得到吗?”
许晓雪听了几秒钟,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苹果素描,铅笔搁在架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铅笔,在纸张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笔画很轻,像怕弄疼了纸一样。
06
艺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很好。
许晓雪正蹲在画室门口洗颜料盘,手机响了。
她接通电话,对面是周老师的声音:“晓雪,成绩出来了,你查了没?”
“刚考完没几天,周老师,不急。”
“急!你赶紧查。”
许晓雪放下手里的活儿,掏出手机,登录查分页面。
页面一直加载不出来,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小图标,心里难得平静,直到页面突然跳转,一个分数弹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是周老师的声音:“过线了!你过线了!好好好,我就知道你这孩子稳!”
许晓雪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分数。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弯下腰继续洗颜料盘。
水很凉,她的手指泡在水里微微发红,嘴角却一直翘着。
第二天,她去了省城大学的美术学院,递交了报名材料。招生办的老师翻了翻她的作品集,又看了看她的分数,点了点头:“回去等通知吧。”
许晓雪道了谢,走出来学校大门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旧鞋。
鞋边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线头。
那天晚上她给郭秀云打电话:“姑姑,我过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郭秀云的声音传过来:“过线了就好,过线了就好。”姑姑的声音有点抖,又像是在吸鼻子,“哎,你等着,春天带你去买双新鞋。”
许晓雪握着电话,嘴巴张了张,想说“不用”,又想了想,说:“好。秋天穿正好。”
挂了电话,她靠墙站了一会儿。
画室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她站在那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回屋,把那支刻着“沉着应战”的毛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摸了摸,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日子安稳了几天。
她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复习文化课。
偶尔画几笔速写,画的都是画室里的静物、窗外的电线杆、马路上匆匆走过的行人。
那张画了一半的苹果素描,她一直没画完,放在画案的角落里。
她有时候会看它一眼,也没有再去动它。
直到那天她去便利店买泡面,站在收银台旁边,电视上正播着一条本地新闻。
她没太注意,直到电视画面出现一个熟悉的画面,城墙、老街、县医院的招牌。
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里飘出来:“……该院住院部近日收治一名患者,据悉,患者目前情况稳定……”
画面只有两秒钟,就切到了下一条。
但许晓雪看见了。
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窗户边,一闪而过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
那个背影佝偻着,穿着拖鞋,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许晓雪攥着那袋泡面站在原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电视换了下一个画面,她还是没有动。收银员问她:“还要别的吗?”
“不好意思,不要了。”
她转身走出便利店,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她掏出手机,拨郭秀云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拨,响了两声,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夜风里,手指发凉,拨了第五遍。
这一遍,响了很久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许晓雪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她翻到老家邻居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姨,你能帮我去看看我姑姑吗?我打她电话她没接。”
过了大概十分钟,邻居阿姨回了一条语音:“你姑姑住院了,在县医院儿住院部五楼,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语音里带着嘈杂的病房背景音,隐隐约约还有护士叫人的声音。
许晓雪站在路灯下,听着那条语音,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底。
她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画室,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双肩包,冲出了门。
她跑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高铁站。”
出租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条流动的河往后倒退。
她坐在后座,抱着双肩包,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跳得厉害,像一颗丢在鼓面上的豆子,一直在跳。
到了高铁站,她冲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回县城的票。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手里的票被攥得皱皱巴巴。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由省城开往县城的G5228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她站起来,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走到闸机前,她刷了身份证,过闸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也是这个高铁站,她也像今天一样拖着行李箱过闸。
只是那一次,她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这一次,她还是要一个人走。
她没有回头。
07
县医院的走廊比印象中窄,墙壁也黄了。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从鼻子里钻进来。
许晓雪找到五楼住院部,护士站问了一句,被指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人,旁边没有一个陪护。
郭秀云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处,脸上没有血色,颧骨突得老高。
床头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着。
许晓雪站在门口,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迈进去。
她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郭秀云的脸。
郭秀云瘦了很多,脸上的皮都松垮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许晓雪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郭秀云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许晓雪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干啥来了?你不是在省城吗?”
许晓雪说:“考试过了。回来看你。”
郭秀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考试过了考呗,有啥好回来看的。我又没啥事。”
“你住院了。”
“小毛病,人家说得观察一下。你别在这待着,赶紧回去复习。”
许晓雪没动。她低下头,把郭秀云露在外面的手臂掖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郭秀云被她这一下弄得忽然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经过,咕噜咕噜的。郭秀云偏着头看窗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在这里,我还怎么放心啊。”
许晓雪没接话。她坐在床边,把郭秀云额头边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干瘦的皮肤贴着她的手心,有点凉。她收回手,攥着手指,指尖微微收紧。
住了两天,许晓雪把病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郭秀云挂水,她看着;郭秀云睡着,她坐在一旁看书;郭秀云醒来,她递水、削水果、扶着她去洗手间,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郭秀云一开始还念叨着她不该回来,后来念叨不动了,由着她去。
但夜里许晓雪趴在床边打盹的时候,郭秀云会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一半出来,轻轻搭到她肩头。
第三天傍晚,许晓雪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身影,穿着件深色外套,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许晓雪愣了一下,脚步加快了。走到近前,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定。
郭睿渊看着她,张了张嘴:“你也在。”
许晓雪“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许晓雪侧身推开病房的门:“进来吧,姑姑醒了。”
郭睿渊走进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郭秀云看见他来了,先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你俩倒也齐了。”
郭睿渊低着头,没接话。
他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削得很慢,果皮断了好几截,掉在纸巾上。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郭秀云手里,又把纸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郭秀云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咽下去。
她看了看郭睿渊,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许晓雪,声音有点哑:“你俩别在这杵着,出去吃口饭吧。”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晚上,许晓雪去楼下买粥,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正往上走的郭睿渊。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她,停下来。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站着,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许晓雪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说:“粥买好了,你拿上去吧。”她伸手想把袋子递给他,郭睿渊却没接。
他站在那,沉默了一下,说:“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喝多了。”
许晓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我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说,转身下楼去了。
灯在头顶亮着,一会儿又灭了。
郭睿渊站在楼梯上,手指头收紧了一下,攥着那袋水果,往楼上走去。
那一晚许晓雪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郭睿渊在走廊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在这呢。对,我妈住院了……不是大事,你甭挂。哎,我知道,回头再说。”
电话打完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停顿了很长时间。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郭睿渊没有进来,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
许晓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头顶的灯带有一圈微光,她看着那片光,过了很久,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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