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还挂着爷爷的遗像,律师已经念完了遗嘱。

堂弟蒋子恒拿走了公司六成股份和三套房子,我只分到城西老街一间老厂房。

叔叔笑着招呼大家坐下喝茶,有人低声说“女孩子拿间房子已经可以了”。

我没吭声,上楼收拾行李。

拉开床头柜,看见爷爷生前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我看了两秒,关上了柜门。

楼下喇叭又响了一声,我提上箱子往外走,刚到大门口,曹秘书从巷子口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喘着气说:“先别走,董事长还有一份文件,单独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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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头七刚过,客厅里还飘着纸灰的气味。

律师坐在八仙桌旁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念遗嘱念了快二十分钟。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是个风口,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堂弟蒋子恒坐在正中间,叔叔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椅背上,表情松弛得像是来喝茶的。

律师念到“公司六成股份及城西两套房产归蒋子恒所有”的时候,叔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堂弟倒是有点局促,低头搓着手指头,没敢看任何人。

我拿到的是城西老街58号的一间老厂房。律师念完,屋里安静了一阵。三姑六婆们交换着眼色,谁也没先开口。

好,挺好。”叔叔放下茶杯,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子恒,跟你爷爷磕个头,谢一声。

堂弟站起来,走过去跪在蒲团上,对着爷爷的遗像磕了三个头。我也该磕的,心里这么想着,但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女孩子拿间房子,也可以了,街面房呢。”

我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口遇着奶奶,她手里捏着一条手帕,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把手帕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侧了侧身,上去了。

父亲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一直锁着,钥匙一直由我保管。

爷爷生前说过,“那间屋留着,不用动。”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樟脑丸的陈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息,像是时间被关在这个地方许久没晒过太阳。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桌上有一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压着一块玻璃镇纸。

我走过去,拿开镇纸,打开铁皮盒盖,里面是一沓旧照片、一支笔帽松动的钢笔,还有一本封皮发黄的账本。

账本是手工装订的,牛皮纸封面,上面写着“1996年7月—1997年6月”。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父亲的字迹。

他写字的习惯很特别,数字“7”中间永远带着一横。

这本账本记的是公司那几年的采购流水,数字密密麻麻的,纸张边缘有些已经脆裂,轻轻一翻就会掉渣。

床脚立着一只旧皮箱,我放倒,搭扣“啪嗒”一声弹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父亲和爷爷的合影。

两人站在工厂门口,父亲年轻,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带着笑。

爷爷也年轻,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表情严肃,但嘴角是上翘的。

这是我能想起的、父亲为数不多的笑脸。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窗外落了些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楼下传来说话声,叔叔的声音拔得有些高,在说堂弟接手后要请个经理人。堂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应和。

我合上铁皮盒的盖子,把相框放回原处。这间屋子住了二十多年的人,留下的东西,就这些了。

黄昏的时候,屋里渐渐暗下来。

我没开灯,坐在父亲床边,手搭在那只铁皮盒盖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遮了半边窗。

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这棵树是他上小学那年种的,一转眼几十年了。

“姑娘。”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是曹秘书。

他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半碗饭,碗沿搭着一双筷子,站在走廊的灯影里,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我起身走过去,接过碗,是半碗蛋炒饭。

曹秘书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屋里那几件旧物,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明天早晨,不要急着走。”

明天早晨的车票都订了。”我扒了一口饭,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再等一等。”曹秘书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什么话说透又咽回去了。

“为什么?”

他顿了顿:“董事长还有东西留下,叮嘱我一定交到你手里。”

我嚼着饭粒,没再追问他。他那双眼睛下面泛青,这几天想必也没睡好。

那天夜里,我住在父亲以前的房间。雨下了一夜,噼里啪啦地敲着屋顶的瓦片。我躺在他的床上,听着雨声。

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那个画面。

爷爷的手掌落下去,又脆又响。

父亲的半边脸当场红了起来,他站着没动,也没有去捂脸,握着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二天天亮,堂弟来了。

02

堂弟站在门口,脚边的地上一片湿印子。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叔说这间屋……要我收拾收拾。”

我看着他一双眼睛,他躲开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那么干站着。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哪个叔?”

“我爸。”堂弟的声音更低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堂弟站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尴尬,又补了一句:“就是、收拾一下,没说急,你慢慢弄。”

“回头我自己搬。”我说。

堂弟哦了一声,绕过我,在走廊里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屋里被我收出来的几只纸箱码在墙角,他瞄了几眼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姐,爷爷那间书房里有些旧东西,你要不要挑几样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像是在试探什么。我没接话。

他站了片刻,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里一截比一截低。

下午奶奶上楼来,端着一碗汤圆,碗沿上还搁着一双干净筷子。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我装好的箱子,眼圈有些红。

“你爸走得那年,连个招呼都没打。”奶奶坐在床头,声音慢吞吞的。

我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太甜,甜得发齁。

我没接她的话。

奶奶坐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角,用胶带缠着,“拿着,走远了用得着。”

“我不要,奶奶。”我把碗放下,把存折推回去。

她顿了顿,又推过来,我硬着心肠又推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别过脸,假装在收拾东西,听见她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下楼。

那碗汤圆我最后也没吃完,搁在桌上,慢慢冷了下去。

我坐在床边,腿上是父亲的旧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工厂门口,白衬衫的领口翻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那种。

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他也常穿那件衬衫,领口洗得发白。

晚上,我打开手机订高铁票。订完票,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

我摸了摸铁皮盒盖,又把手收回来。爷爷的东西都在楼下那间堂屋里,我想去看看,又不想去。

堂屋里那张遗像,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望得人心里发闷。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做了个梦,梦里是个大晴天,父亲站在老厂房的门口朝我招手。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风把衣角吹得飘起来。

我想走过去,怎么走都走不到,脚下的路越来越软,像是踩在烂泥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一层水汽。

我坐起身,听见楼下有人拿着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地,一时听不出是谁。

等我下了楼才发现,是曹秘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雨衣,正扫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那几片落叶。

看见我下了楼,他停下来,握着扫帚柄看着我,说:“这么早就醒啦。”

“曹叔。”我喊了一声,“你昨天说的,那东西在哪里?”

曹秘书放下扫帚,擦着手走进堂屋,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来。纸袋没封口,边缘磨得发毛了,看得出被人反复摸过许多次。

他递过来,我没有马上接。

“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董事长进医院的头一天。”曹秘书把纸袋又朝我这边递了递,“他说,等你真的生气走了,再把这个给你。”

我坐在门槛上,雨刚停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我从纸袋里抽出一封对折的短信,没封口,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页纸的复印件。

钥匙的齿纹磨得锃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那页纸是张房产证的复印件,房主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地址是城西老街58号。

短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爷爷平时写的字。他生病后期手抖得厉害,笔划用力不均,但还是能认得出那几句话:“丫头,58号那间房子,是你爸豁出去也要护住的地方。去看看。房本原件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在铁皮盒底层。”

纸页到这儿就完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黄铜的,那种老式挂锁用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落回那页纸上的那句话:“你爸豁出去也要护住的地方。”

父亲年轻时就在城西老街的作坊里干活。

那个地方我几乎没有去过。

爷爷生前也没有提过它,只有几次偶然听他管家里的旧账时提起过一嘴:“老作坊,早没了。”

我抬眼看向曹秘书:“爷爷有没有说,房本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曹秘书摇了摇头。他站在廊下,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刻得很深:“董事长没有多说。只交代了一句话:‘晓菲看了,自然会懂。’”

我握着那把钥匙,手心里有点发汗。远处城西的方向,天色开始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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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原本订的高铁票是上午九点四十的。

天刚亮的时候我改了主意。

退了票,把行李箱留在了门口,拎着一只布袋子下了楼。

布袋子里装着父亲的铁皮盒、那本旧账本和爷爷留下的那只牛皮纸袋。

院子里,叔叔正带着两个人在角落里比比划划。

走近了才听出来,他们在商量老厂房那片怎么处置。

中介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叔叔用指尖点着老厂房的位置:“先拆,拆完了再谈。”

他抬头看见我,嘴角动了动,高声打招呼:“丫头这是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打算。叔叔却像是被什么事提起了兴致,迈了几步过来:“那间厂房的事,我回头找时间跟你谈谈。”

“谈什么?”我站住脚。

“老房子了,不值钱,拆了也麻烦,不如趁早转出去。”叔叔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回头我找个人去看看,给你出个价。”

我没接腔,拎着布袋子往外走。他大概当我是默许了,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放心,不会亏了你。”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在电线杆下。

曹秘书站在车头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收进了口袋,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一段。”

我没客气。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周围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曹秘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城西?”他问。

我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曹秘书没再问,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汽车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一条旧马路。

路两边梧桐叶落了一地,有环卫工人正慢悠悠地扫着。

城西老街不算远,但很多年没有翻修过。

两边的墙面斑驳得看不出原色,有些地方的红砖露在外面,像一块块干了的疤。

开进老街口,路面窄了,路边停着几辆运货的卡车。

曹秘书把车子停在巷子口,熄了火。

我坐在后座没有动,透过车窗看向那排旧房子。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看得出以前刷过绿漆,现在锈得只剩几块斑斑驳驳的绿色。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头被雨水锈得发黑。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钥匙。

齿纹粗大,正配这种老锁。

车门开了,我下车。

走到那扇铁门前,脚尖踩在路面的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脚,凉津津的。

我捏着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咔哒。”锁芯转了一圈,开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像是牙齿酸了。

屋里很暗,空气里满是发霉的潮气和铁锈味。

我站着没动,让眼睛先适应了好一会儿。

曹秘书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不算大,进门是一间大堂,靠墙摆着一张旧藤椅,椅面上有一个人形的压痕,看得出坐了挺长久了。

藤椅旁边一张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好几块瓷,露出的深褐色铁底。

大堂尽头有一间厢房,木板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更暗,一股强烈的灰尘味扑鼻而来,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

曹秘书的手电光扫进去,我看见了靠墙角的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摊着一本书,封皮上积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是一本工作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上印着“蒋氏建材”四个字。打开封面,第一页上的字迹我认得,是父亲写的。

“1996年7月,采购,水泥,八百袋。”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采购记录。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一笔一笔都记着,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记账的人对每一笔都很认真。

我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住了。那页纸上夹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我的脸,十六七岁,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学校的操场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是爷爷的:“孙女晓菲。”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曹秘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这本账本,是你爸离开公司前最后经手的东西。”

曹秘书低声说了下去,慢慢把我不知道的那些事,一句一句捡了起来。

父亲当年在采购部门,经手的账目和资金流水都要经过他手里过一道。

叔叔那时候说服他在账目上做点手脚,开始父亲不肯,后来架不住叔叔几次三番地劝。

做了那一笔之后,父亲就后悔了,想要把账目改回来,却被叔叔抢先一步把证据握在了手里。

爷爷最终在股东面前拍下账本,当众打了父亲一巴掌,那一记巴掌,打断了父子俩二十多年的话。

爷爷后来查清了真相,但公司正要扩建谈融资,如果翻案,股东的信心一落千丈,当年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连年都过不去。爷爷把话咽了下去。

再后来,这边的老作坊要改成原料仓库。

叔叔做主,要把厂房地皮一起卖掉。

爷爷不声不响地,以个人名义把地皮买了回来。

当时谁也没多想,只当爷爷想留个念想。

爷爷最后一次来这间厂房,是进医院前的一个月。

曹秘书说,那一天爷爷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到黄昏才起身。

走的时候摸了摸那张木桌,说了句:“屋里头的东西,都不要动。

我缓缓蹲下去,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灯光照亮了墙角:角落里摆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几乎只剩薄薄一层。那尺寸,是父亲的脚码。

04

那本黑色硬皮的账本,我翻了一整夜。

我坐在老厂房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从父亲旧铁盒里找到的账本和爷爷留下的账本,两张表一比,差异渐渐浮出水面。

父亲的记录里,有几笔采购的单价和数量,与爷爷账本里对不上。

采购买了一千袋水泥,入账的却只有八百袋,差价两万多块。

钢筋买了二十吨,入账的只有十五吨,又有一笔将近五万块的缺口。

我用手机的计算器一笔一笔敲,前后一合,小半年就差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我再把爷爷那几年留存的往来单据对照着看,有几张原始凭证的复写件被折得齐整,夹在账本的最后几页里。

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碎成渣,但上面的红章和签名都还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部数据整理成一套对比表。

窗外的光还暗着,灰蒙蒙的一片,屋里昏黄的灯照着桌上的纸页。

我揉着眼眶,又从头核对了一遍。

数字没有错,账面上缺的,就是叔叔经手的那几条线。

爷爷的账本里夹着一页便签,纸条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写着:“留底。”就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

我把那页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但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当年修改过的那一页采购单,确实是叔叔授意的。

父亲做了,后来又后悔了,想要修正,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曹秘书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老街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董事长心里一直梗着一根刺。”他顿了一下,“这根刺,到去世都没有拔出来。”

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些旧账页,手边搁着那把黄铜钥匙。

我在想,爷爷把钥匙留给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拄着拐杖走到这间旧作坊里,坐在藤椅上,看着墙角的旧布鞋,他想了些什么。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叔叔找的中介,问老厂房那套房子有没有意向出手。

说是按照周围拆迁评估价,可以给到一百五十万。

我说不出手,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叔叔的微信消息追了过来:“丫头,那厂房留着不值钱,拆了更糟,趁开发商有兴趣,趁早卖掉得了。”我没有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你堂弟那边还要用钱,你当姐姐的,也得帮衬帮衬。”

我看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他不说我倒忘了,那间厂房在法律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一百五十万想来捡这个漏,算盘打得真响。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

我打开那本旧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墨痕很重,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有笔账,我记下了,来日再说。”

那一行字底下,再没有别的。

我合上账本,把黄铜钥匙挂回脖子上,钥匙贴着锁骨,凉丝丝的。

我翻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喂,曹叔。我明天想回一趟旧宅。”

电话那头的曹秘书沉默了几秒:“去看你奶奶?”

“不是。”我说,“我想去查一样东西。”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老街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潮湿的路面。

那把黄铜钥匙还贴着皮肤,冰凉的,像是爷爷在冥冥之中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去看看他留下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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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旧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没人,东厢房的帘子紧拉着。我径直上了楼,走到爷爷的书房门前。

书房的确挂着锁,一把老式铜锁,锁芯比我自己住的那间房的锁还紧些,但拦不住我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钥匙。

那不是开老厂房挂锁的钥匙,是另一把,在牛皮纸袋底部的夹层里藏着的。

爷爷留了它,一定有他的道理。

锁芯转开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这间屋子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我推开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书桌上。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顶着书柜,桌上摊着一叠纸页,桌上还有一只旧笔筒,插着几支用剩的圆珠笔。

我按了按桌面,没有灰尘。

窗户是关紧的,屋里很干燥。

我蹲下来,伸手探进书桌右侧的柜子里。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只旧皮箱。

拉出皮箱,打开洋扣,里面摊着几摞文件。

最上面的一页,是房产证。

翻到首页,房主那一栏写着“蒋晓菲”。

登记日期,是爷爷进手术室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日期,指尖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微微发颤。

房产证下面夹着一页纸,用回形针别着,上面是爷爷的字迹,还是病中那副歪歪扭扭的笔法:“晓菲的。谁也不许动。”

那五个字像是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我坐在爷爷的椅子上,把房产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放回皮箱里。

皮箱最底下,还有一张存单。

存单的户名是父亲的名字,金额不大,年份却很久。

存单背面有字,字体是爷爷的,写的是一串年月日,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往城西找。”

我攥着存单,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我拉开书桌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纸边发毛,看得出翻过许多遍。

展开一看,还是爷爷的字迹,但笔划比上一张从容些,应该是病前写的:“子恒接手公司,未必是坏事。他得自己看一眼家里的账,才挑得起这个担子。”

我顿住了。

那张纸下面还有一张,是爷爷写给堂弟的信,没封口。

信的内容不多,大意是让他好好学管公司,有什么事多问问曹叔,多问问奶奶。

“家里的账,不能糊涂一辈子。”信末又添了一句:“你有你爸的性子,但不要走你爸的路。”

这句话我看不太懂,收了信纸,又看了一遍。堂弟的爸爸,是叔叔。叔叔的性子怎么了?爷爷想让堂弟别走叔叔的老路。

我把信纸夹回抽屉里,合上柜门。

下楼的时候,堂弟正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见我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收进兜里。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你回来了,奶奶在后院。”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比遗嘱那天清瘦了些,眼睛底下挂着青。我低头想绕过去,他忽然开了口:“姐,你查到什么了?”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他的目光没有躲。几天不见,他像是变了个人。

“爷爷留了东西给我。”我说。

堂弟沉默了一下:“我知道。爸后来不肯提,但我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爷爷进手术室那天,是我陪的床。他说了一句:‘给你姐的东西,别弄丢。那是她爸的根。’”

我没有说话,站在台阶下,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卷了几片落叶。

堂弟又说:“姐,爸做的那些事,我前几天翻公司账本,都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是忍住了,没有掉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要查,我帮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又冷又硬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撬动了一角。我嗯了一声。

06

第三天,我带着整理好的账目回了旧宅。

白天我让堂弟先把叔叔叫了过来。

堂弟打了电话,只说有急事,请他来一趟。

叔叔到了,一进门还笑着,手里转着车钥匙,穿一件熨得平整的外套,模样收拾得精神。

他看见堂弟站在院子里,又看见我从堂屋门口出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这是干嘛啊,一家人还正儿八经的?”叔叔的口气听上去还是松快的。

我没跟他绕弯子。我把父亲的那本账本和爷爷留下的记录摊开在八仙桌上,指给他看:“叔,你看看这些账,对得上不?”

叔叔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伸手翻了翻,指尖在纸页上捻了两下,然后把账本一推,靠回椅背上:“陈年旧账了,谁还记得清。”

“记得清记不清,数字在这里。”我点了点那页采购单的复写件,“1997年3月,采购水泥一千二百袋,账上只入账八百袋。”

叔叔嗤了一声:“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笔迹是不是你爸的还不一定呢。”

他知道父亲出走了,知道他客死异乡,知道他再也不能来对质了。

他知道那是一笔烂账,烂到谁也说不清。

但他忘了一件事,爷爷是记账的人。

账本上不只有父亲的笔迹,还有爷爷的批注。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一行极窄的字,是批注:“1997年3月,采购单有出入,待查。”

爷爷的笔迹,端正,清楚。叔叔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你爷爷那是老糊涂了,他后来记性不好,你不知道啊?”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口气堵在胸口。

但我知道,光凭这句话,还不够。

我拉开布袋,从最底层取出牛皮纸袋里夹着的另一页纸,递到他面前:“这个,你认不认得?”

叔叔低头,眼皮跳了一下。

那页纸的右上角印着一只椭圆形的章,章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蒋氏建材财务专用章”。

纸上的内容是一笔转账审批单,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财务的,一个是叔叔的。

日期是1997年4月。

“这张审批单,爷爷留着的。”我说,“上面有你签字的那笔账,正好和采购单差额对得上。”

这是爷爷在病床上写下的便签里提到的东西。

他进手术室前,把最后一点东西交给了曹秘书:这页审批单的复印件。

复印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和印章都还能看清。

叔叔盯着那页纸,握着手里的车钥匙,半晌没吭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纸往桌上一放:“这事过去多少年了,你翻出来也没什么用。公司现在的事,和当年这些旧账,没有关系。”

“公司现在是没什么用了。”我把另一叠纸放在他面前,“叔,你看看这些。”

那是从公司财务那边复印出来的近三年的报表。

叔叔这几年已经把公司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几乎所有能抵押的资产都抵押完了。

账面亏损一年比一年大,银行担保和欠款加起来,比公司的实际资产高出几倍。

“堂弟手里那六成股份,是压着一个空壳公司外加一屁股债。”我说,“这摊子,他接不住。”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低沉:“你想怎么样?”

“账面上的坑,你得想办法填上。”我说,“公司留下的债务和欠款,你得清。”

叔叔“哈”了一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几页旧纸就想来跟我算总账?你懂个屁,这公司是怎么撑到今天的?是我撑着!你爸早跑了,你爷爷老了,这些年是谁在打理公司?是我!”

他声音很大,院子里都有回音。堂弟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叔叔指着我:“那间破厂房,我不跟你争。公司的账,你少插手。”

我看着他,没有后退。

我从布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只旧铁盒,铁盒上满是锈。

我没有说话,把铁盒放在八仙桌上。

叔叔的目光落在铁盒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瞬慌乱。

我打开铁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沓票据,每一张都泛黄,纸张边缘卷起,有些已经发脆断裂。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日期、金额、经办人签字。

年份从1997年一直到2003年,那几年叔叔经手的每一笔转售,都记录在册。

每一张票据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