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宏图走的那天,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收拾好办公桌,把那把用了半年的紫砂茶壶装进纸箱,转身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这摊子烂事就靠你了。”我挤出笑脸点头,看着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他椅子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我爸十年前用过的那支钢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父亲的字迹——“儿子,爸没做错事。”我攥着那支钢笔,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01
魏宏图调到我们规划处那天,是去年八月中旬。
那天早上,梁萍处长把他领进办公室,简单介绍了几句。
他中等个头,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
“来了就好好干。”梁处长说完就走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径直走到靠窗的办公桌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茶叶,慢悠悠地泡上,然后翻出当天的报纸,翘着二郎腿看起来。
我当时没在意。新来的领导嘛,总得有个适应期。
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
每天早上一杯茶,一张报纸能翻来覆去看三遍。
到了下午,不是打电话闲聊,就是趴在桌上打瞌睡。
单位里有个紧急项目要报批,我找了他三回,他都说“你看着办就行”。
何静怡私下跟我说:“这人怕是来养老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也犯嘀咕——这么年轻就当上副处长,不该是这个做派。
到了第二个月,局里下来一个考核任务,需要在月底前报上去。
我是科室里的业务骨干,这种活自然落到我头上。
我连着加班写材料,熬了三个通宵,总算弄出来一份初稿。
拿到魏宏图办公室,他正端着茶杯在看手机。我把材料递过去,他翻了几页,皱着眉头说:“数据再核实一下,有些地方写得太主观了。”
“哪几页?”我问。
“你回去再看看就知道了。”
他又把材料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看手机。
我忍着火气回到座位上,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愣是没找出哪里“主观”。何静怡凑过来扫了一眼,小声说:“他没仔细看吧?”
我没吭声,又把材料放回他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份材料原封不动地躺在自己桌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再改改/”。就两个字,一个斜杠,落款处连个签名都没有。
那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去食堂,心情差到了极点。
我在食堂碰见了吴学仁老专家。
他是单位的返聘人员,今年六十二了,干了大半辈子,人称“活档案”。
他慢悠悠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碗里的饭,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爸当年也替人写过材料。”
“什么?”我一愣。
他没多说。扒拉了两口饭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我爸。他已经走了七年,肝癌。走的时候六十二斤,瘦得皮包骨。我妈说,他那病是气的。
我爸叫肖永年,也是这个单位的人。
他出事那年我十五,正上初三。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儿子,爸没做错事,只是碍了人家的路。”
那时我不懂。现在也没完全懂。
可吴老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下午下班前,我去吴老办公室。他正戴着老花镜整理档案柜。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吴老,您中午说的那句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你爸当年也是写材料的。河道的规划,他一手弄的,后来被人改了。他不同意,跟上面吵了一架。”
“后来呢?”
“后来被调走了。再后来……”他顿了顿,“没音了。”
“那您认识魏宏图吗?”
吴老没回答。他把档案柜关上,拿着茶杯走了出去。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满墙的档案盒,心里乱极了。
02
魏宏图来我们单位第三个月,他的“混日子”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每天八点半到办公室,泡茶,看报,打电话。
中午休息到两点,下午再晃悠两小时,五点半准时下班。
从来没有加过班,从来没有主动接过活。
所有的任务,都推给别人。
我是他手下唯一一个能干活的科员。也就是说,他的活,都是我的。
那年十一月,局里要求各科室上报年度总结。
往年这都是处长亲自抓的活,可今年梁处长把任务交给了魏宏图。
他倒好,直接把框架扔给我,说:“你文笔好,帮着弄弄。”
我熬了四个通宵。自己家的卧室成了工作室,桌上堆满了材料。何静怡给我送过两次夜宵,每次都劝我:“你就不能拒绝一次?”
“怎么拒绝?”我头也不抬地打字,“他是领导。”
“领导也不能这样压榨人啊。”
我没回答。她不知道,我其实盼着他多给我活——干得越多,越能证明他无能。
材料写完那天,我特意打印了两份,一份给他,一份自己留着。
他在办公室翻了翻,说:“不错,”然后拿起笔,改了一个错别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可以报上去了。”
就改了一个错别字。
就签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材料,真想甩到他脸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人生中第一根烟。
烟很呛,但我没扔。
我在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碰上过这种人?
后来我打电话给我妈。聊了没几句,我就拐弯抹角地问:“妈,你认识我爸单位有个姓魏的吗?”
我妈想了半天:“不记得,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吴老说认识我爸,可他不肯多说。
魏宏图这个人,到底跟我爸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来这儿干什么?如果没有,那吴老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自己去查。
那段时间,我利用午休时间翻档案室。
从规划处最早的资料开始翻,一本一本,一层一层。
我想找到我爸当年写的那份河道规划。
吴老说那是被人改了的,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改的。
可翻了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找到。要么是被清理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
何静怡看我天天中午不休息,担心我身体吃不消,问我到底在找什么。我没说实情,只告诉她我在整理旧档案。
她说:“你有毛病吧,人家休息你干活?”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翻了个白眼,不再问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局里突然来了几个人。
他们去了梁处长的办公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梁处长让人通知我过去一趟。
我敲门进去,屋子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制式西装,表情严肃。
“你就是肖俊雄??”领头的中年男人问。
“是我。”
“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信的内容很简单——举报魏宏图副处长不作为,吃空饷,尸位素餐。落款处,写着我名字的拼音缩写。
“XJX”。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封信是我写的。两周前我悄悄寄给局纪检组的。我以为这是匿名信,没想到人家已经查到我头上了。
“这……”我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我们只是核实一下。”那个女人说,“你能确认这是你写的吗??”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承认,魏宏图肯定会报复我。如果不承认,那就是撒谎。何况他们能查到是我,肯定已经掌握了证据。
“是。”我说。
梁处长的脸色变了。
领头的男人点点头,收起纸:“行,我们了解了,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何静怡在走廊里等我,看我脸色不对,赶紧问:“怎么了?”
“没事。”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还说没事?”
我没回答,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纪检的人没有再找我,但我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封信是实名还是匿名的?他们会不会找我谈话?会不会影响了我的年终考核?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一个星期后,局纪检组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魏宏图一起开会。
会议结束后,梁处长通知全科室开会,当众宣布:局纪检组对魏宏图同志的调查已经结束,经核实,举报信“系恶意诬告”,不构成事实。
“魏副处长工作正常,没有发现吃空饷或其他违纪行为。”
我坐在最后一排,头皮发麻。
散会后,魏宏图从我身边经过,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3
那封举报信的结局,让我整整一周没睡好觉。
按理说,我该庆幸,毕竟他们没追究我的责任。
可我心里清楚,那封信的内容是真的——魏宏图确实不干事,确实混日子,确实把活都推给我了。
局纪检组居然说“不构成事实”,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我把这事告诉了何静怡。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疯了吗?匿名举报领导?”
“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又怎么样?人家一个副处长,会怕你一个小科员?”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在体制内,一个科员的举报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尤其是对方还有关系,还有人撑腰。
我知道,那个“撑腰”的,是刘胖子。
刘胖子本名叫刘昌盛,是本市建筑工程公司的大老板,专接市政工程的活。
这些年他跟我们单位走得特别近,很多项目都是直接拍板给他的。
有一次我在加班,撞见他跟梁处长一起吃饭,席间还有魏宏图。
三个人推杯换盏,刘胖子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魏宏图的肩膀说:“老弟,你那封信的事我已经帮你摆平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魏宏图笑着点头:“刘总,客气了。”
我当时站在包厢门口,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信上的事他知道了。而且,是刘胖子帮他摆平的。
也就是说,魏宏图跟刘胖子,是一伙的。
那封信经过刘胖子的手,被压了下去。而魏宏图,还欠了刘胖子一个人情。
我回到家,越想越觉得恶心。我爸为了这个单位,把命都搭进去了。现在这帮人,吃着国家的饭,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居然还能高枕无忧。
我决定继续查。
但我学聪明了。不能再写举报信,那等于自己送人头。我要找证据,实打实的证据,一锤定音的那种。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经常失眠。
何静怡说我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跟她说我家里有点事,没多解释。
她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
我加大了翻档案室的力度。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下班后,假装加班,偷偷翻档案柜。
我有一种预感,我爸那件事的真相,一定藏在这个单位的某个角落。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深夜,我找到了。
那是一个落满灰的档案盒,上面写着“2008年河道改造项目”。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份方案,封面写着“第一稿”,下面签了我爸的名字:肖永年。
是我爸的字迹。
我一页一页地翻,越看心里越凉。这份方案写得非常详细,从河道走向到预算分配,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可再往下翻,还有一份“终稿”。
终稿上面,我爸的名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刘胖子的公司的名字。
方案的改动很大。
原来的预算一千万,终稿变成了两千万。
多出来的一千万去向不明。
原本要经过地质检测的路段,被改成了直通。
省去的检测费用,全都归了刘胖子。
我攥着那份方案,手都是抖的。
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跟上面吵了一架。
他不签那份改过的方案,不肯配合做假。
结果,他被调走了。
他走后,方案顺利通过,项目落地,刘胖子赚了个盆满钵满。
我拿起手机,把这些材料一页一页拍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盯着手机里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小雨,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锤。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我妈,告诉她我找到证据了。
可号码还没拨出去,我就挂了。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够苦了。
我爸走那会儿,她差点跟着去。
这些年好不容易缓过来,我不能让她再被我爸的事拖进去。
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魏宏图拍着刘胖子肩膀喝酒的画面。
他笑得很灿烂,嘴上一个劲地说“谢谢刘总”。
刘胖子心满意足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可现在我懂了——那条“听话的狗”,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是故意在刘胖子面前示弱。
他越无能,刘胖子就越放心。
他越混日子,刘胖子就越不把他当回事。
他写的那封信,根本不是吃空饷的举报信,而是一封“投名状”。
他用那封信,换来了刘胖子的信任。
而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想起那天下午,他从我身边经过时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不是在嘲笑我,他是在告诉我:别急,戏还没演完。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路灯。我看着不断流动的雨水,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04
那之后,我开始改变对魏宏图的态度。
我不再跟他顶嘴,不再写举报信,也不再翻档案室。我需要让他觉得,我已经认输,已经放弃折腾了。
可我没放弃。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观察。
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他跟谁打电话,打多久;他看什么报纸,翻到什么位置;他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坐在哪个位置。
我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他每天都打一个电话。
十分钟左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每次打完,他都会在本子上记几笔。
那个本子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连上厕所都揣在口袋里。
比如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市图书馆。
每次去,都待一整个下午。
我跟踪了他一次,发现他去的不是普通阅览室,而是地方文献室,专门查历史档案的。
比如他每隔两周就会去一趟城北的花鸟市场。
不是买花,也不是买鸟,是在市场旁边的一个茶楼里,跟一个中年男人见面。
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穿中山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拍了几张那人的照片,发给何静怡,问她认识不认识。她看了半天,说:“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再想想。”
“真不认识。你查他干嘛?”
“没干嘛,随便看看。”
我不敢告诉她实情。不是不信任她,是怕连累她。魏宏图这种人,一旦知道我还在查他,肯定会采取措施。
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首先是何静怡她爸何建国的事。
何建国是个小包工头,一直跟着刘胖子干些零活。
那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中断了跟刘胖子的合作。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四个字:“风险太大。”
然后是吴学仁老专家的态度。
他以前对我很冷淡,基本不怎么跟我说话。
可那段时间,他忽然关心起我来。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截住我,把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说:“有些东西你好好看看,不懂可以来问我。”
我回去插上U盘,里面是十几份老的规划文件。都是很早以前的项目,很多已经作废了。但其中有一份,是2009年的河道改造项目补充协议。
协议里有一条很奇怪的规定——施工单位每两年要对工程质量进行一次自查,并将结果上报规划处。
可我从没听说过单位有这个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协议,可能从来没有人执行过。
而刘胖子的公司,也没有做过任何质量自查。
这份协议,是个空文。
我打电话给吴老,问他这个U盘是什么意思。
他说:“有些事,该翻篇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协议,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吴老为什么现在把这个给我?他知道我在查什么吗?他跟魏宏图,有没有关系?
我决定去找何静怡商量一下。
我们约在单位旁边的咖啡厅。她穿着一件浅绿色外套,坐在窗边,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我坐下后,她没等我开口,先说了话。
“我爸昨天又打电话了。他说刘胖子最近在找他家人的麻烦。”
“什么麻烦?”
“说他手里有我爸给刘胖子做假账的证据。如果他不继续合作,就要把证据交出去。”
“那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想自首。”何静怡低下头,“可她不敢。我妈身体不好,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沉默了。
何静怡抬起眼睛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爸?我知道你在查刘胖子,我也知道你在找证据。你能不能帮我爸一把?”
“怎么帮?”我问。
“你不是跟魏宏图走得近吗?他认识上面的人,让他帮忙……”
“不可能。”
“为什么?”
“魏宏图跟刘胖子是一伙的。”我说,“我亲眼看见刘胖子请他吃饭,送他东西。他不可能帮一个跟刘胖子对着干的人。”
何静怡愣了:“那他跟你说那些话……”
“他在演戏。”我打断她,“他写那封举报信,是为了让刘胖子信任他。他想借我的手,把刘胖子拉下马。”
“那你……”
“我只能靠我自己。”
何静怡看着我,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吧,回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想帮她爸。可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我出手帮她爸,魏宏图就会知道我跟何静怡的关系,我所有的调查都可能前功尽弃。我爸的死,不能白死。
何静怡在路灯下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你爸的案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回答。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街上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手插进口袋,触到了吴老给我的那个U盘。
我掏出手机,给吴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U盘。我想跟你谈谈。”
几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明天。”
05
第二天一早,吴老在他办公室等我。
桌子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坐在椅子上,透过老花镜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他先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有些事,我不能说。”
“因为我当年也签了字。”
我愣住了:“什么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离肖永年同志审批意见”。
上面写着,我爸的调离,经过全科室表决,无一人反对。下面签着十三个人的名字。
其中第六个,是吴学仁。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最后,我看到了第九个签名——何建国。
何静怡的爸。
“你爸被调走那天,我连门都没敢出。”吴老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后悔了十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站在门口问我为什么。”
“你们……”
“不是我不想帮他。是我帮不了他。”吴老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会儿刘胖子已经当了市人大代表。他说一句,比我这个老技术员说一百句都管用。”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这些东西??”
吴老抬起头,看着我:“因为魏宏图找到我了。”
“什么?”
“去年他刚调来的时候,就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他知道我手里有你爸的东西。他说他可以帮我翻案,但需要我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他演戏。”吴老说,“他让我假装跟你保持距离,不要让你看出我们认识。他说如果你知道我在帮你,你就不会相信他是坏人。”
“那他……”
“他不是坏人。”吴老打断我,“小肖,这个人在帮你。他不是跟刘胖子一伙的,他是在查刘胖子。那份河道改造方案,是他让我从档案室拿给你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份方案……”
“是魏宏图让我放进去的。他知道你肯定会去翻档案室,他知道你一定会找到。”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感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你。”吴老说,“他需要你爸的事作为一个引子,让刘胖子觉得你已经查不出什么了。等你放松警惕,他才能布局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吴老没回答。他把那份“调离审批意见”收回去,重新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走出吴老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喝茶看报,他打瞌睡,他把活都推给我,他跟刘胖子喝酒。
我以为他是废物,我以为他是蛀虫,我以为他是刘胖子的一条狗。
可他不是。
他是在钓鱼。
鱼饵是我,鱼钩是我爸的案子,鱼,是刘胖子。
我回到工位上,给魏宏图发了一条消息:“吴老都跟我说了。”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晚上七点,老地方茶楼。”
老地方茶楼,就是城北花鸟市场旁边那个。我愣了愣,赶紧收拾东西下班。
晚上七点,我准时赶到茶楼。魏宏图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还是那副“混日子”的做派。
我坐下来,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把报纸放下,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喝吧,趁热。”
“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打断了我的话,“先喝茶,喝完我告诉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但我还是喝了。
他看着我把茶喝完,才开口:“你爸的事,我查了一年多。证据已经够了,就差一个能捅出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
“因为我年纪太大了。”他打断我,“我今年四十五,闺女刚上大学。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跟你爸一样。”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学不来低头。这种人,在这个单位里,最值钱。”
我鼻子一酸:“那刘胖子……”
“刘胖子那边我可以处理。”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刘胖子和赵传新副局长一起在酒店门口的照片,“这个赵传新,是局纪检组的组长,也是刘胖子的保护伞。他手里有刘胖子的受贿记录。”
“怎么弄到的?”
“我让人跟踪他拍了两个月。”他收起手机,“现在,我要你把那些证据递上去。不是写举报信,是实名举报。以你父亲的名义,实名举报。”
我犹豫了。
他又倒了一杯茶:“你要考虑清楚。一旦举报,你跟何静怡的事,就黄了。”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笑了笑,“何静怡她爸,当年也在那份调离意见上签了字。你举报刘胖子,就等于把何建国推出来。何静怡,不会原谅你。”
我攥着拳头,指尖嵌进掌心,生疼。
“如果我……”
“没有如果。”他打断我,“要么不报,要么全报。半吊子的事,我不是拖不起,但我不干。”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
脑子很乱,心也很乱。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问:“那你呢?”
“我明天就调走了。”他说,“局里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你要当逃兵?”
“不,我要当后手。”他站起来,“如果我走了,你这边出了事,我还能想办法拉你一把。如果我不走,咱俩谁都走不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就走了。那摊烂事,就靠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一丝心虚。可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行了,”他转身往楼下走,“账我结了,你慢慢喝。”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把他所有的东西,都赌在我身上了。
而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
06
他收拾好办公桌,把那把用了半年的紫砂茶壶装进纸箱,转身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这摊子烂事就靠你了。”
我挤出笑脸点头,看着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他椅子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我爸十年前用过的那支钢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父亲的字迹——“儿子,爸没做错事。”
我攥着那支钢笔,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他在提醒我,不能怕,不能退。我爸没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做完。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出来。
河道改造方案的原始复印件,补充协议上有刘胖子的签字,赵传新和刘胖子在一起的照片,还有那份放弃质量自查的补充协议。
我看了又看,确认每一条都经得起查。然后,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档案袋,锁进家里的保险柜里。
晚上,我打电话给吴老,把魏宏图说的话告诉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给你一个东西。”
他又说:“你来我家拿吧。”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吴老家门口。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房的外墙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我摸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吴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比在单位里看起来苍老很多。
“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客厅很小,家具也很旧。茶几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档案袋。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东西。”他指着那个袋子说,“刘胖子那十年,干过的所有事,都在里面。”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手写的,打印的,复印的。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我爸……”
“你爸是知道得太多了。”吴老说,“当年方案提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有问题。他提了两条修改意见,结果被人驳了。他再提,就被调走了。”
“那为什么……”
“因为那会儿刘胖子已经买通了上面的人。”吴老说着,点了根烟,“你爸想告,可没有证据。他只能忍。”
我看着那堆材料,手在发抖。
“这些足够了。”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
“实名举报。局里、市里、省里,都寄一份。”
吴老点点头:“那你自己要小心。刘胖子要是知道你干了这些,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我拿着那个档案袋,离开了吴老家。走出小区的时候,何静怡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这两天在干嘛?怎么老请假?”
“没什么,有点感冒。”我撒谎道。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上班别迟到。”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号码,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举报了,她爸何建国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材料里。就算不追究他的责任,他也逃不掉调查。何静怡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
可我更不知道的是,如果我不举报,我爸的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所有材料,去了市纪检委。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徐。我把材料递给她,她粗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吕昌盛干的?”
“是。还有你们局的赵传新,是他的保护伞。”
“你确定?”
“每一份都有证据。”
徐同志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我收下了。你别走远,我们随时可能要找你补充材料。”
我走出市纪检委的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了我十年的石头,终于搬走了一块。可我知道,更大的石头,还在前面等着我。
回到单位,发现气氛不太对。
好几个同事看见我,都绕着走,不敢看我。何静怡坐在工位上,眼睛红肿,似乎刚哭过。
“怎么了?”我小声问。
“你……”她看着我,“你是实名举报了刘胖子?”
“你听谁说的?”
“全单位都知道了!你爸的同事把消息传出来了。说你去市纪检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你是不是傻?”何静怡站起来,眼泪又掉下来,“你这样,我爸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你爸的事……”
“他已经自首了!”她哭着说,“昨天晚上,他自己去的派出所。他把所有的账目都交了,自愿接受调查。”
“他怕你举报的时候连到他,还不如自己主动去。他跟我说,与其让人抓到,不如自己送上门。至少,能减点刑。”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静怡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你赢了。你替你爸报仇了。可我爸没了。你满意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我想开口喊她,可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宏图说得对——要么不报,要么全报。半吊子的事,他不干。
现在,我全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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