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蹲在工地楼顶上,兜里只剩二百块钱。

女儿打电话来要买复习资料,我嘴上说“好”,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水泥墙上。

指节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

我恨的不是工头克扣工钱,恨的是我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除了下死力气,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连句软话都说不出口。

老婆骂我“木头”,工友笑我“傻老实”,我认了。

可那天晚上,我从卢洪涛枕头底下掏出那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本想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书里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孙少安和孙少平,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可人家输过、败过,从没像我这样窝囊过。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路遥,你要是再这么活,这辈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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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工地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路遥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结算单。

上面写着他这一年干过的活,三百四十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

可钱呢?

刘高峻说甲方没拨下来,说材料费超了预算,说年底账目要审计,理由一个接一个。

路遥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朝项目部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高峻打电话的声音,笑声很响。路遥推门进去,刘高峻一见他,脸上的笑就收了一半。

“哟,路遥,还没走啊?”

“刘工头,我的工钱……”路遥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好了过年前结的。”

刘高峻放下手机,叹口气,那模样像是真替他着急:“路遥啊,不是我不给你,是甲方那边真没拨钱。你看我这儿也压着一堆人的呢。”

路遥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刘高峻办公桌上,一条中华烟,两瓶酒,用红袋子装着,还没收起来。

“那……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结?”

“年后吧,年后肯定给你。”刘高峻站起来,拍拍他肩,“我还能坑你不成?咱俩一个村的。”

路遥点点头,扭头就往外走。他不傻,他知道桌上那烟酒是谁送的。他也知道,自己从来没给刘高峻送过东西。

走出项目部,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把拉链拉到顶。

大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大红灯笼挂了一排,孩子们拿着摔炮在巷子里跑。

路遥在路边站了很久,手里那张结算单被他攥成一团。

他舍不得扔,又慢慢展平,揣进怀里。

路过超市的时候,他看见孙冬梅正在收银台后面忙,围裙上沾了果酱。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扫码。

“回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孙冬梅问了一句。

“嗯。”

“工钱呢?”

路遥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说:“年后结。

孙冬梅没接话。她把碗里的米粥喝完了,回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闺女学校发的通知,要买那个复习资料,一套三百八。还要交下学期的什么活动费,一百五。”

路遥看着纸上那行字,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这还有二百。”

孙冬梅笑了,那个笑容又苦又涩:“二百?你再想想办法吧。我那儿工资还没发,房东那边的房租也快到期了。”

路遥低下头,小声说:“我去找房东商量商量。”

“商量?”孙冬梅的声音突然尖起来,“路遥,你什么时候能学学别人,但凡你有一点心眼儿,也不至于让人欺负成这样!”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哐当响。

路遥一个人在堂屋坐着,灯光昏黄,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兜里那二百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纸币边角都磨毛了。

他想不通,自己老实干活,不偷奸耍滑,怎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十二点多了,路遥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棉袄出门。他在巷子口蹲着抽了两根烟,然后朝房东董淑珍家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商量商量,房租能不能缓几天。

董淑珍家的灯还亮着。路遥站在门口,鼓了鼓劲,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董淑珍提着一袋垃圾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

“哎哟,路遥啊,大半夜的,吓我一跳。”

“董姨,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路遥搓着手。

“进来吧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暖气开得足,路遥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生怕自己身上的灰蹭到沙发上。董淑珍把垃圾放了,回头见他还杵着,叹了口气。

“行啦,我知道了。房租的事儿对吧?”董淑珍说,“你媳妇上个月就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年后,年后再说。”

路遥松了口气,谢了好几声。他刚要走,董淑珍又喊住他:“哎对了,路遥,你屋那根水管子,前几天下雪冻裂了,你知道不?”

路遥愣了:“裂了?”

“可不是嘛,墙角那一片都泡了。我寻思着,这房子是你在住,水管子也是你用的,维修费……”董淑珍话说到一半,看着路遥那老实巴交的脸,又没忍心往下说,“算了算了,我找人修吧。”

路遥一听,忙说:“董姨,这钱该我出,是我住的,我弄坏的,我认。”

董淑珍愣了一下,摆摆手:“再说吧再说吧。”

出了门,冷风刮得脸生疼。路遥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心里却比风还冷。他想起孙冬梅那句话,但凡你有一点心眼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董淑珍家亮着的窗户,苦笑了一下。心眼儿?他要有那东西,今天能站在这里吗?

02

第二天一早,路遥按照工头刘高峻的指示,去工地把最后一点收尾活干完。说是收尾,其实就是把剩下的砖头水泥归拢好,怕领导来检查时看着乱。

路遥一个人干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蹲在工地上啃了两个冷馒头,正啃着,一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嘿,傻小子,还没走呢?”

路遥回头一看,是师傅卢洪涛。

五十三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茶水的热气在冷风里直冒。

卢洪涛是工地上手艺最好的瓦工,路遥跟他学了三年,一把砌刀耍得比筷子还顺手。

“师傅,您也没走。”

“老了,不急。”卢洪涛蹲下来,打量了他一眼,“听说,工钱没拿到?”

路遥低着头,把馒头渣子往嘴里抿。

卢洪涛哼了一声:“我早跟你说了,这年头光会干活不行。你看那个谁,二狗子,去年跟刘高峻一块儿去洗了回澡,今年就混上小工头了。你会啥?你会砌墙。砌墙有啥用?砌得再好,人家看不见,白搭。”

路遥没说话。

卢洪涛见他这副德行,也不再劝。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路遥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几个字映入眼帘,四个字,普普通通。

师傅,这啥书?

“《平凡的世界》。”卢洪涛抬了抬眼皮,“旧书摊上淘的,两块钱。”

“好看?”

“你这种榆木疙瘩看不懂。”卢洪涛说得直白,翻了一页,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能把这本书读透了,说不定还能开点窍。”

路遥没接话。他在心里嘀咕,一本书就能开窍?要是书这么管用,他早就考上大学了。

下午干完活,路遥抹了把脸上的灰,收拾好工具准备走。

刘高峻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见了路遥,笑着说:“哎,路遥,正好,来搭把手,把这兜子苹果帮我搬办公室去。”

路遥放下包,走过去接过水果。

那兜子苹果看着不大,入手却沉得慌,少说二十斤。

他搬着往办公室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刘高峻的包工头跟班在嘀咕:“刘哥,您这路子真行,先压着他们的工钱,年后再拖个把月,利息都够买不少东西了。”

“闭上你的臭嘴。”刘高峻压低声音,“让人听见了还怎么混?”

路遥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收紧,苹果袋子发出哗啦一声响。

刘高峻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很快又堆起笑:“路遥,放桌上就行。”

路遥把苹果放好,没说话,转身出了门。他的步子很快,走到工地上才停下来。冷风灌进领子里,他打了个寒战,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工钱不是没到,是被他们压着吃利息。

他在工地上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山,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门口,他愣住了。

董淑珍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个扳手,对着那根冻裂的水管发愁。

地上的水已经渗了一片,墙角都泡出了一道黑印。

董淑珍看见路遥,抱怨道:“路遥,你回来了正好,你这水管子可闯了大祸了。我叫了个水暖工来,人家说换管子加工钱,得要三百五。”

路遥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水管,裂口不大,但要换就得把墙根凿开,确实费工夫。

董姨,这钱我出。

董淑珍看着他,愣了一晌:“你出?这就是随口一说,这房子这么老了,管子老化也是正常事,哪能全让你出?”

“是我住的,我弄坏的。”路遥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二百块钱,“董姨,我这先有二百,剩下的一百五,过完年我补给您,成不?”

董淑珍手里攥着那二百块钱,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把钱塞回路遥手里:“算了算了,我把水暖工回了,让我儿子回来修修就得了。你这钱留着过年吧。”

路遥拿着那二百块钱,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孙冬梅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脸都青了。

“路遥,你是不是傻!”孙冬梅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摔,“那是老化的管子,跟你有啥关系?平时你没钱租房的时候,她给你免过一分钱吗?你倒好,上赶着去当冤大头!”

路遥低着头蹲在门口,闷声说:“那不是……咱住人家的房子嘛。”

“你!”孙冬梅指着他,手指尖都在发抖,“好,行,你老实,你厚道,你善良!你拿二百块钱去贴房东,你闺女补习费你拿什么交?你拿你那老实巴交的良心去交?”

路遥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冬梅看他这副窝囊样子,眼眶红了,扭头进了里屋。

门又哐当一声。

路遥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从兜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结算单。他看了很久。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他坐了很久,起身准备洗把脸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卢洪涛的床上,那本《平凡的世界》就压在被子底下,漏出小半截封面。

路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那本书抽了出来。他本想看看天,又想起卢洪涛说的那句“开点窍”,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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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路遥一宿没合眼。

他本来只是想翻翻就睡,可这一翻就再也放不下了。

书里那个叫孙少安的年轻人,高中毕业回家种地,天天在黄土地上刨食,家里穷得连一顿白面馍都吃不起。

可他呢?

他不认命。

他跟人家借了钱,拉着砖去县城,一趟一趟跑,腰都累弯了,赔了,亏了,血本无归,又开始借钱,又干,又赔。

路遥看得心里发堵。

这不就是他吗?

可他跟孙少安不一样。

孙少安赔了,还敢再干。

他呢?

干了一年,连工钱都拿不回来,连句硬话都不敢对刘高峻说。

他继续往后翻。

孙少安在砖窑被烧塌了那一段,路遥停了很久。

他看着孙少安蹲在废墟前,一个汉子哭得跟孩子一样,觉得自己眼眶也有点发热。

可孙少安哭完了,又站起来,一家一家去借钱。

村里人不借给他了,他就跑外村去借,求爷爷告奶奶,说尽了好话,把脸面揣在兜里头,把腰弯到泥巴地里。

路遥把书合上,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缺的是什么。

不是力气,不是勤快,是那股子劲儿,是碰了壁之后还敢站起来再想辙的韧劲,是豁得出脸面去求人、去周旋、去低头、再抬头的能力。

而这些,他一样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路遥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卢洪涛正在门口刷牙,看见他气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一晚没睡?

“师傅,您那本书,借我看看成不?”

卢洪涛刷着牙,愣了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路遥,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子,慢吞吞地说:“你看得懂?”

“我学着看。”

卢洪涛没说话,回头进了屋,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打量。“别给我弄坏了。”

路遥接过书,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路遥白天去工地上找些零活干,晚上回来就靠在床头看书。

他的识字量有限,有些词句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明白。

有一个生僻字,他就用指甲在下面划一道,第二天去工地上问卢洪涛。

卢洪涛虽然总是嘲笑他,但每次他问,这师傅也算耐心,总是一口一口地告诉他那个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说得不耐烦了,还会骂一句:“你这个人,干活挺灵的,怎么认字这么笨。”路遥听了也不恼。

他现在心里有火,那火是书里给点的,烧得他整夜睡不着。

他特别记得书里有一句话。

路遥把书翻到那一页,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孙冬梅骂他的话,想起刘高峻脸上的笑,想起董淑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书里那个孙少安,就像一根火把,把他这三十多年都活不明白的日子,点亮了一个小角。

师傅,您说,人穷的时候,最怕什么?”有一天晚上,路遥和卢洪涛坐在工棚里烤火,他忽然问。

卢洪涛正在卷烟,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把烟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穷嘛,最怕没钱呗。

路遥摇摇头。

我觉得,最怕的是只会埋头苦干。干得累死累活,到头来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像咱们这样的人,力气不差,手艺也不差,差的是……差的是脑子里的那根弦。”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卢洪涛沉默了很久,把卷好的烟递给路遥:“行了,别想那么多没用的。想多了,你更是干着今天的活,操着明天的心。还不如多干两砖。”

路遥接过烟,没点。他看着夜色里工地上那盏昏黄的路灯,心里翻涌着一句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04

年过完了,正月十六,工地复工。

路遥提着行李出现在工地门口的时候,刘高峻正站在项目部前抽烟。看见他,笑呵呵地递了根烟过来。

“路遥啊,来得早。今年好好干,工钱亏不了你的。”

路遥接过烟,放在耳朵上。

他没有像往年一样闷头就去干活,而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刘工头,今年咱工地上的活儿怎么安排的?”

刘高峻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笑笑道:“还是老样子,你跟着卢师傅干。

“我去年干了三百四十多天,今年的活儿,我想多学点技术活儿。”路遥说。

刘高峻眉梢挑了挑,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路遥是工地上出了名的闷葫芦,从来只接活不接话。今天怎么变了?

“行啊,”刘高峻打了个哈哈,“路遥有上进心了,好事。我跟经理那边给你说一说,看能不能安排你上个架子工培训,那个工资高一点。”

“谢谢刘工头。”

路遥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能感觉到刘高峻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让刘高峻心里犯嘀咕了。

这是他在书中读来的道理之一:让对手看不透你,你的话才有分量。

上了工地,卢洪涛正在脚手架上砌墙,看见路遥来了,随口问了一句:“跟刘高峻说话了?”

“嗯,说了几句。”

说的啥?

路遥把话简单学了一遍。卢洪涛听罢,停下来,把手里的瓦刀横在墙头,就那样看了路遥好一阵:“学聪明了。”

路遥笑了笑:“师傅,我早该学着聪明点了。

真正的碰壁很快来了。

三天后,刘高峻真给路遥报了架子工培训。

路遥兴冲冲地去了,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培训一共十天,学费八百块,要自己先垫。

路遥兜里只有二百多,还是孙冬梅从她工资里抠出来给他的生活费。

他把这二百块钱在手里攥了一下午,还是决定去跟刘高峻说一声。

他想着,既然培训是工地上安排的,这钱是不是该工地上出?

他走到刘高峻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正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二狗子的声音。

“刘哥,那个路遥还真来搞培训啊?就他那傻样,上了也白瞎。”

“白不白瞎另说。”刘高峻的声音带着笑音,“关键是得让他自己搭钱啊。他要是心疼学费不学了,那是他自己没得长进,跟咱们有啥关系?他要是学了,他自己掏了钱,到时候手艺学了算他自己的,工资还得从他那份里扣,横竖咱们不亏。”

路遥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身走了。

走回工棚,路遥坐到自己的铺位上。

卢洪涛出去买东西了,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然后把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翻到孙少安第一次拉砖那段。

他看到孙少安被人家坑了运费,蹲在砖窑门口抽闷烟,一个人恨恨地骂自己“你就是个憨憨”。

路遥忽然觉得,孙少安那段经历,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闭着眼想了很久。第二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找冯高明。

冯高明是项目经理,管着整个工地。

路遥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

路遥在冯高明办公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回来。

冯高明见到他,皱了一下眉:“你有事?”

“冯经理,我听说咱们工地有架子工培训的名额。我想去学,但学费得先自己垫,我垫不起。”

冯高明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事你跟刘高峻说。”

“他说了。他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冯高明没接话,进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

路遥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想起书里孙少平去找队长办事的时候,就一句话,我穷,但我有力气,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干活不会比别人差。

路遥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说了一句:“冯经理,我学了架子工,以后高空作业的活儿我都能干,不用再外包给别的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冯高明抬起眼皮,看了他几秒钟。那几秒钟,路遥觉得比一年的时间都长。

“……行,你去培训。学费我批了,从项目部走账。你好好学,回头考个证回来。”

路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两下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冯高明在背后嘟囔了一句:“刘高峻这小子,净耍些小聪明。”

路遥没回头,但这话他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路遥把这件事跟孙冬梅说了。

孙冬梅正在洗碗,听着听着,停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他。

她眼中有些复杂情绪,过了一会儿,她说:“路遥,你好像变了点。”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孙冬梅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说:“洗洗手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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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架子工培训在城西一个技校里,每天骑车过去四十分钟。

路遥没舍得买自行车,就天天走路去,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

十天下来,脚底磨出厚厚一层茧。

考试那天,他理论考了八十二分,实际操作满分。考官是住建局的一个老工程师,考完多看了他一眼:“练了不少吧?”

路遥搓着手:“家里条件一般,得学个本事。”

老工程师点点头:“好好干,干这行,手艺过硬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回家路上,路遥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喘上来一口气。

他会了一门新手艺,那本《平凡的世界》他还带在身边,书皮已经卷了边。

他骑车经过旧书摊的时候,停下来,又买了两本别人看过不要的书,一本讲怎么说话,一本讲怎么跟人打交道。

两本加一起,四块钱。

晚上,孙冬梅把饭菜端上桌,看见路遥坐在灯底下看书。

她没过去打扰,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看到他后背那件毛衣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路遥揣着新考下来的架子工证到工地。刘高峻看见他手里的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哟,还真考下来了。”

“考下来了。”路遥把证书小心地收好,“刘工头,以后高空作业的活儿,您可以直接派给我。省得外包的队喊价太高。”

刘高峻没说话,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笑道:“好说好说,你先歇着。”

路遥转身走了。他听见背后刘高峻低声呸了一口,那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不久后,路遥去跟了三天高空作业的活儿。

那活儿原本是外包的,对方开价四千,刘高峻嫌贵,正好路遥拿着证来了,他就把活儿揽下来交给了路遥。

路遥干了三天,安全带在腰上勒出两道青紫印子。

但他一分钱没要,他对刘高峻说:“这次算我练手,下次您按市场价给我就行。”

刘高峻愣了一下,笑起来:“行,路遥,你开窍了啊!

路遥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在心里盘算的,是不久后的技能比武。

那次他在办公室门口无意中听到冯高明在打电话,说下个月市里要搞建筑行业技能大赛,拿了名次的,回来后要提拔。

他不想再当一辈子的搬砖工,他想上去。

为了这个,他主动找到卢洪涛,说要重新学一遍砌墙基本功。卢洪涛嗤笑一声:“你砌墙比我差?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你怕谁?”

“师傅,我这手艺跟您比还差得远。”路遥说,“我不光要砌得快,我还要砌得漂亮,能和别人不一样。”

卢洪涛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复杂。他把手里的烟掐了,站起身来,拿起瓦刀:“走,上墙,我教你。”

那几个月里,路遥白天干活,晚上练功,哪怕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也坚持蹲在工地上练习砌墙,一遍又一遍。

卢洪涛在旁边看着,偶尔指正一个细节,偶尔骂上一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抽烟,看着这个变了样的徒弟。

刘高峻自然也听说了路遥在练功。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砌墙有什么好练的?还能砌出一朵花来?”二狗子也跟着笑,说那个傻子是读书读魔怔了,以为砌墙还能砌出个前程来。

路遥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

他现在做事情,不再光凭一股蛮劲了。

他学会了算,算自己该在哪使劲,哪使劲别人看不见,哪使劲能让领导看见。

他脑子里反复萦绕着一句话,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话,他以前不信。

他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