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北风刮得像刀子。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村支书吴江河叼着烟走进来,笑眯眯地说:“建国,给你说个媳妇,城里的。”
我想都没想就摇头。穷得叮当响,谁能嫁我?可吴江河把烟头一扔:“三天后,人就来。”
三天后,马晓雪真来了。
白净脸,齐耳短发,身上旧蓝布衣裳洗得发白,安安静静站在村口,像一株长错地方的兰花。
新婚夜,她吹灭了油灯,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听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整个人僵在床头,手指头都动不了。
风声呜呜地灌进窗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01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
村里人管我叫“成分不好的程家娃”,我爹程广才年轻时在城里待过几年,后来回到村里种地,老老实实缩着脖子做人。
我娘李桂荣说,我爹年轻时候也是条汉子,进了城又回来,就变成了闷葫芦。
这话我不太信。
我爹我还能不了解?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蹲在灶台跟前抽旱烟,半天不吭一声。
家里穷,里外两间土坯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二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这在村里抬不起头。
吴江河那天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劈柴。
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皮鞋擦得锃亮,叼着烟,笑眯眯的。
他是公社副书记兼村支书,在村里说话,比毛主席语录还管用。
“建国啊,”他拍了拍我的肩,“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苦笑:“谁家姑娘能看上我?成分不好,穷,还没本事。”
吴江河弹了弹烟灰:“这你甭管,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叫马晓雪,今年二十四,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想找个可靠的人家落户。我看你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城里姑娘?落难了才往乡下嫁?但话说回来,我要啥没啥,有人肯嫁就不错了。
吴江河见我不说话,补了一句:“她爹以前是厂里的,后来出了事。姑娘心眼好,模样也好,配你绰绰有余。”
这句话,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成分也不好。两个成分不好的人凑一块儿,谁也嫌弃不了谁。
我犹豫了一下,问:“她愿意吗?”
吴江河笑了:“我都说好了。三天以后,人就来。”
吴江河走后,我站在院里没动。
风刮得脸生疼,我心里却热乎起来。
可当天晚上,我跟我爹一提这事,程广才直接把饭碗顿在桌上,碗底磕得蹦蹦响。
“不行。这门亲不能结。”
我愣住了:“爹,为啥?”
程广才没回答,黑着脸进了里屋。我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他在翻什么东西。
第二天夜里,我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爹压低声音跟我娘说:“那个女人——不是一般落难姑娘,她是沈家的人。”
“沈家?”我娘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哪个沈家?”
程广才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攥着烧火棍的手,莫名其妙地发紧了。
三天后,马晓雪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又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齐耳,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柳条箱,站在村口的黄土路上。
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长得算不上多俊,安安静静的,眉目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沉稳。
村口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也不慌,就那么站着,等吴江河过去接她。
吴江河领着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这就是程建国。人老实,能干活,亏待不了你。”
马晓雪抬眼看了看我,目光淡淡的,点了点头:“你好。”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你好。”
她没再说话。
吴江河笑呵呵地说:“行了,先回去吧,回头好好处。”那天傍晚,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姑娘,脚步顿住了。
马晓雪站起来,看向我爹,轻声说:“叔,我叫马晓雪。”
程广才站了好半天,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坐吧。”他转身去灶房的时候,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晓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我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
晚上,我娘收拾出来一间屋,让马晓雪住下。
马晓雪说:“婶子,我睡哪儿都行。”我娘说:“姑娘家头一回来,哪能委屈你。”马晓雪没再客气,说了声谢就进屋了。
我蹲在院里,月光洒了一地。北风刮过院墙,把柴堆上的稻草吹得簌簌响。我爹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一明一灭,抽了很久很久。
02
马晓雪在家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洗衣、做饭、挑水,什么都能上手。
我娘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看着是个能过日子的。”
我心里也这么觉得,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她对谁都和气,可和气里头透着股看不透的东西。
她不怎么说自己的事,也不跟村里人闲唠,我娘问她家里的事,她就轻描淡写带过去。
吴江河来过两趟,站在院里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应得简短,低着头搓衣角,跟谁都不对视。
那两天我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到她到家的第四天夜里,我端着半盆洗脚水往里屋去,听见她对吴江河说了一句:“我答应的事,我自己会办。”
“你爹那边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我?”吴江河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屋里静了片刻。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马晓雪的声音低下去:“知道了。”
我端着盆,没敢进去,又原路折回了灶房。把盆放下,在灶台前头蹲了好半天。吴江河和马晓雪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第二天,吴江河又来了。这回他直接跟我爹说话:“广才老哥,我看两个孩子也处得差不多了,要不挑个日子办了?你也到了该抱孙子的年纪了。”
程广才坐在门槛上,旱烟锅子磕了磕鞋底,闷声说:“再缓缓吧。”
吴江河笑了笑:“还有啥好缓的?建国都二十五六了,人家姑娘也等了这么多天。你要是不想要,我就领回去了。”
程广才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铁青着脸,像是咬着牙咽下了什么话。半天,他说:“娶吧。”
吴江河的笑容不变,拍了拍程广才的肩膀:“这就对了。”
吴江河离开后,程广才坐在门槛上没动。我走过去,蹲在他跟前:“爹,这门亲,你到底为啥不愿意?”
程广才干瘦的手指捏着旱烟杆,好半天才说:“吴江河递过来的东西,没有白给的。”
“他图咱家啥?”我问,“咱家穷得老鼠都搬家了。”
程广才没接话,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他吐出一句:“她要是跟你说什么话,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啥意思?”
程广才把烟袋收起来,起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我这话,你记住了,别问。”他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我蹲在院里,风刮得脸上生疼。满地月光里,我隐隐觉得,这桩婚事没那么简单。
拜堂那天,排场不大,酒席摆了四桌,除了自家亲戚,就是村里几个说话算话的人。吴江河坐了主位,笑呵呵地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比新郎官还忙。
马晓雪穿着红棉袄,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
她脸色平静,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拜堂的时候,她低头,目光落在我爹脚边,步子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
程广才坐在角落里,没怎么抬头,喜糖一把一把往外抓,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下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窗纸外头扑簌簌地落。
闹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只剩我和马晓雪。
她坐在床沿上,没说话,我端着一盆热水放到她脚边:“烫烫脚。”
马晓雪低头看了看那盆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爹这二十年,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姓沈的人?”
“姓沈的?”我想了想,摇头,“没听他提过。”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蹲下来替她脱了鞋,她两只脚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看我笨手笨脚地给她撩水,忽然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
“建国,”她轻声叫我名字,“你是个好人。”
“是是是,我是好人,好人才娶得上媳妇。”我憨笑一声。
马晓雪没再笑,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一会儿,移开了。外头的雪大了,窗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
03
夜深了,我吹灭油灯。
屋里黑透了,窗外雪光映进来,隐约能看到墙上贴的喜字轮廓。
我躺在新被褥上,浑身不自在,一身汗味,手心冒汗,心跳得像打鼓。
正寻思着说点什么,马晓雪忽然出声:“先别睡。”
我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应,她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凑到我耳边,气声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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