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一条银行短信躺在通知栏里:到账300,000.00元。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陌生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彭邦。

我的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城中村老头。

白天我刚被第八个相亲对象丢在小饭馆里,晚上发了条朋友圈:不想努力了,3万把自己嫁了吧。

我以为只是个玩笑。

但三十万真真切切躺在银行卡里。

附带一句:结婚,以后每月给你3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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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小饭馆里的吊扇转得吱呀响,连风都是热的。

相亲对象姓王,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上班,是隔壁翠兰姨的儿媳妇介绍的,说是“老实人,会过日子”。

他穿了件灰色T恤,领口有点发黄,坐下来没顾上点菜,先问我:“你在哪儿上班?”

我说会计,小公司,月薪六千。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又问:“公积金有吗?双休不?”

我说都有。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房子首付你们家能出多少?”

我筷子悬在半空,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已经是今年第八个相亲对象了,上一个嫌我个子矮,上上个嫌我妈是超市理货员,上上上个说我看起来“不会来事”。

菜还没上齐,他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对我说:“那个,我有点急事,改天再约吧。”

我知道这是托词。但还是很礼貌地点了点头:“行,你有事先忙。”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人挺好的,就是我们不太合适。”

一晚上白花了两百六。菜没怎么动,全剩在那张油腻的桌布上。

我坐在位置上,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尾一动不动的糖醋鱼。窗外的路灯刚亮,灯光黄扑扑的,照在玻璃上。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我妈林玉琴的电话准时打过来,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急:“今天那个怎么样?我跟你说,这个年纪你不能再挑了。”

我说妈,人家没看上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隔壁你翠兰姨的儿子,人家二胎都会走了。你说你,三十岁的人了,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怎么就成了老大难?”

她说话的时候,我手机开了免提,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捏着脚踝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隔着一层楼板,一下一下震在头顶。

挂了电话,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响。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

城中村的楼挨着楼,灯火高低错落,谈不上好看,倒也热闹。

配文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一行字:“不想努力了,3万块把自己嫁了吧,非诚勿扰。”

发完我就锁屏了。

等洗漱完躺下,已经过了十二点。我翻了翻朋友圈,点赞和评论几十条,全是“哈哈哈哈”。还有人在底下回:“我出三百,嫁我。”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凌晨两点半,手机屏幕亮了,连续震了两下。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条是银行短信,一眼扫过去,数字长得出奇,我数了两遍才数清,整整三十万。

心跳一下子从嗓子眼冒出来。我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在脸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对焦。

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我是彭邦。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名字旁边是一张灰色头像,我盯着琢磨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彭邦?房东?

那个每个月一号准时来收租、话不多、头发灰白的五十八岁老头,给我转了三十万?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一下大腿,疼。

我打字的手指有点抖:“你转错了吧?”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上弹出他的回复:“没有。结婚,以后每月给你30万。”

我盯着这句话,感觉手机里的这八个字好像不是汉字。

我拿着手机,看了又看,放下,又拿起来。

翻了聊天记录,前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那个晚上我没再睡着。

窗外的声响越来越小,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天边泛起灰白色的时候,我还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笔钱的数字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它会变少。

六点,我妈打来电话。我没接。

六点半,马晓燕打来电话。我挂了,给她发消息:“晚点跟你说。”

七点,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个青印子,嘴唇发白。

三十岁,笑起来眼角已经藏不住细纹,谈不上好看,倒也还算耐看。

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去年年会穿过一次的浅蓝色衬衫,又找了条黑裤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

最后穿了一件白T恤,套了件薄外套出了门。

出门前,我把那张银行卡装进包里,又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它一眼,又拿了。

我怕这三十万是假的,拿上卡心里踏实点。又怕这三十万是真的,真到连卡都不敢带。

楼道很窄,阳光从一个转角的窗户透进来,有点呛人的灰尘味。

我低着头下楼,走出单元门,巷口早点摊的油条刚出锅,焦黄的,香味混着晨风往鼻子里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步。

九点差五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彭邦已经站在那儿了。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户口本。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远远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有笑。

02

我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八九点的时候,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有年轻的小两口手挽着手往里走,也有神色平淡的中年人。

我站在他面前,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的。

“那个……你转的钱,我收到了。”我开口的声音有点干,心里组织好的话全乱了,“三十万我不能要,这个还是退回给你的。”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进去吧,人家上班了。”

“不是,我是说……”我咬了咬嘴唇,“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停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上。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我见过你几回,收房租的时候。”他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嗯。”他没有多解释,“我不勉强你。你要是愿意,就进去把证领了。你要是不愿意,钱不用退,当我给你的。”

多少啊?三十万,不是三十块。”我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

早上来排队的人已经在往里走。他站在台阶下面,整个人不高大,还有点弓背,白衬衫罩在身上显得有点宽。

“艺涵,”他叫我的名字,这是我头一回听他叫我名字,“我不会害你。”

我没说话。和他对视了七八秒,先移开视线的竟然是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从耳边掠过。

但是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你也没对象,我也没老伴。你要是觉得我这人不招你烦,就当搭个伙过日子。钱的事,你别多想,那是我自愿给的。

“什么自愿?你疯了吧?”我在心里说了,但没说出口。看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等我。

“搭伙过日子”,这五个字让我心头发酸。我妈那些话一宿一宿在耳朵里转:“三十岁的人了,别挑了,别挑了。”

我别的不行,就是挑。挑了八年,挑到自己也觉得没资格挑了。

“签字笔带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他说:“走吧,里面有。”

我跟着他进了民政局大门。

大厅里人不少,排队等候的座位几乎坐满了。

我们在取号机前领了个号,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

他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像来登记结婚的,倒像来办贷款的。

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坐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知道你觉得这事不踏实。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他顿了顿,“那些钱,不是买你。你要是不愿意过下去,随时都可以走。”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排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看了看材料:“登记结婚?”

“嗯。”彭邦点了点头。

“两个人自愿的吧?”她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自愿。”彭邦说。

我顿了顿,也点了点头,“自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再多问。

钢印落下来那声“嗒”,轻得像什么东西破了。

时间很短,从进门到拿到那本红本,前前后后不过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攥着结婚证,像个烫手的铁块。

他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看我:“回吧。住那儿继续住,房租不用交了。别的,我不打扰你。”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衬衫挺干净的,被风灌起来一点点,很快又贴回去。

坐公交车回城中村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又进账三十万。

比上一次来得更快。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流水线,在他的手机上,每个月份都会有一笔钱自动流进我的账户。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心跳得有点乱。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了回去。公交车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我靠窗坐着,手里那本结婚证硌着掌心,很沉。

到了村口,马晓燕从便利店门口窜出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你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是什么鬼?你卡里那三十万是真的?”

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她拽着往巷子里走。

“走,跟我进屋,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跟谁领的证?”

“你,你怎么知道……”

“你妈发的朋友圈!她说她闺女嫁出去了,配了张结婚证的图。她配文连个马赛克都没打!”

我脚下一软。完了。还没想好怎么编,我妈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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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喂,妈……”

“叶艺涵!你告诉我,那结婚证是怎么回事?昨天相亲还黄了,今天就领证了?你从哪儿变出来的男人?”

林玉琴的声音从听筒那边炸过来,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张了张嘴,词穷了。

“是……是我同学介绍的,认识挺久了,就突然定了。”

什么同学?他叫什么?多大了?干什么的?彩礼给了多少?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低下头,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妈,回头我再跟你说,我这边有点忙。”

“忙忙忙,你给我死回来。好啊你,翅膀硬了,不声不响嫁人你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挂了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马晓燕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你糊弄谁”的表情。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刚才差点打我电话打爆了。”

我坐在她店里的折叠椅上,把昨晚到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马晓燕听完,半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合上:“你说你房东,那个五十多岁的彭邦,给你转了三十万,然后你们就去领证了?”

我点了点头。

“他图什么?图你年轻?图你漂亮?还是图你每个月给他煮饭?”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这种事我见多了,不是骗婚就是骗钱,你得小心。”

“他说他认识我,说我长得像他一个故人。”

故人?”马晓燕眼睛一瞪,“什么故人?前女友?前妻?”

我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他把户口本攥得那么紧,走路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不太像一个撒谎的人。

“反正你留个心眼,钱归钱,人归人。”马晓燕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十万够你还好几年房贷了,你可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下午我在出租屋里待着,哪里也没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一遍遍刷彭邦的朋友圈,几乎是空的,只有去年春天发过一张树的照片,什么字都没配。

我翻了半天,只翻出来这条,孤零零的一条。

傍晚六点,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彭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香蕉,站在门框外一步远的地方,跟我保持距离。

“给你买的。天热,放冰箱里。”他把水果递过来。

谢谢。”我接过水果,两袋都沉沉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退给你了,你查一下。”

“嗯。”

然后是一阵沉默。楼道里采光不好,他的脸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彭叔,”我叫了一声,“你那个故人,我能问问是谁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楼道,把谁家门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女儿。她走了五年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一点远了,最终隐没在楼下的铁门声里。我靠在门框上,拎着那两袋水果站了好一阵,才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开,看着那张合照。

照相的时候,他坐在我右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笑。

他把那张照片留在了结婚证上,但他女儿长什么样,他一张照片都没给我看过。

晚上十一点,我躺下了,怎么都睡不着。手机又亮了,是一条微信,彭邦发的:“睡了吗?明天晚上七点,能不能下来一趟?我在楼下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嗯。”

我刚锁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他的朋友圈,从那条孤零零的树照片往下翻。

翻到相册的最后一栏,里面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被打扫过一样。

但朋友圈的封面图,是一张裁剪过的照片,因为尺寸太小,只看得出轮廓。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面,斜着身,脸模糊成一片白。

但那张照片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我把手机放远了一点,看着那张模糊的轮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4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下了楼。

六月的天,天黑得晚,余晖把城中村的屋顶镀成一层淡金色。

彭邦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脚下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看得出洗过了,鞋面干干净净的。

“走吧,带你吃个饭。”他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

我落后他半步,跟在后面。

他步子不快,但一直走在前面,也不回头看我。

沿着城中村的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村口那家老饭店。

老板娘见到他,眼睛亮了:“彭哥,你来了,还是老位置?”

他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老板娘带着我们往里头走,路过一张大圆桌时,她压低声音:“彭哥,今天有客人啊?”

“嗯。”他没多话,领着我在靠窗的小桌坐下了。他拿起菜单递给我:“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了翻菜单,点了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蛋汤,又加了个青椒肉丝,然后把菜单推回去:“彭叔,你点。”

他点了份红烧肉,又添了声:“给她加个玉米排骨汤。”

等菜的时候,他把那个纸袋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串钥匙,上头挂着一把大门钥匙和一把小钥匙。

“这是……”

“村东头那套小房子的钥匙。”他说,“你住的那间太小了,夏天西晒,热。那套有个空调,衣柜也大。”

“不用了彭叔,我那间住习惯了,真的不用。”

“那套空着也是空着。”他说完就没再接话,低头用茶水涮着面前的碗筷,涮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白瓷洗下一层来。

菜端上来,我埋头吃,他也低头吃,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彭叔,你女儿……是怎么回事?”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筷子悬在半空几秒,然后放下来。

“五年前,出了一场车祸。”他说,“我赶回城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微微弯着,指节泛着白色。

“她叫晓芸,当时二十七岁,在步行街开了家服装店。”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你跟她,眉眼间有点像。”

原来如此。我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猜疑,终于落了地。那种感觉很怪,有些释然,又有些说不出的涩。

“所以那天你说故人,说的是她。”

他嗯了一声。

我和他对坐,中间隔着一盆快凉了的汤。我把那碗玉米排骨汤喝完,然后他说:“吃好了?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再多讲关于他女儿的事。我也没有再问。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包里放着那把新钥匙,沉甸甸的。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坐在床边,我把手机打开,翻出彭晓芸这个名字。

搜索框里敲了两下,出来一排结果。

前面几页都是同名同姓的人,一个在苏州开美甲店,一个在上海做设计师。

我往下翻了好几页,也没翻到关于城中村彭晓芸的任何信息。

我想到另一个办法。打了个电话给赵金枝,就是村口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她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谁的底细都知道。

“赵姨,我跟你打听个事。”我说,“彭邦的女儿,叫彭晓芸的,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老彭家那个闺女啊……”赵金枝的声音压低了半截,“是个好姑娘,漂亮,嘴甜,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可惜了。”

“她出车祸那年,多大来着?”

“二十七吧,我记得。那年她刚结的婚,嫁了个姓杨的,叫什么我记不清了。领证没俩月,人就没了。那男的在老彭家哭得死去活来,谁见了不说一声痴情。”

赵金枝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别说出去。”

“你说。”

“她那个老公啊,奇怪得很。人没了之后,他哭是哭,但催着把尸体火化,还说不办追悼会。”赵金枝的语气带着一丝神秘,“当时老彭在外面出差,赶回来的时候,人说已经烧成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彭晓芸二十七岁,刚结婚两个月,车祸去世。

她的丈夫姓杨,哭得死去活来,但第一时间把尸体火化,没办追悼会。

而她的父亲彭邦,在女儿死后五年,娶了一个跟女儿长得有点像的女人。

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砖地。

那串钥匙上,除了那两把新钥匙,还挂着一把旧旧的铜钥匙,敞开着。

我端详那把铜钥匙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赵金枝说的那个姓杨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

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我打了一行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给马晓燕:“晓燕,你帮我查一个名字:杨正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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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马晓燕给我打电话,约在村口那家面馆见面。

我刚坐下,她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某企业查询软件里的页面。

“杨正诚,三十六岁,有过一家保险代理公司的注册记录,营业范围是寿险和意外险代理。”马晓燕用筷子点了点屏幕,“这家公司五年前注销了,注销时间正好在彭晓芸车祸后三个月。”

我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马晓燕的声音低下来,“我托我姐们儿查了民政系统。杨正诚和彭晓芸,结婚登记日期,在车祸前半年。”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部手机,把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杨正诚。彭晓芸。结婚登记日期。

“保险代理公司……”我小声念着这几个字,心里有些东西乱糟糟地搅在了一块儿,又抓不住头绪。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不对劲?”马晓燕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反问了一句:“你姐们儿,能帮我查到保单信息吗?”

“什么保单?”

“彭晓芸有没有买过人寿保险。受益人是谁。”我说,“如果她结婚才半年就出事,老公又是干保险代理的,你说这事巧不巧?”

马晓燕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叶艺涵,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巧。”

下午两点,我去了城东一家保险公司营业厅。

我没敢去大公司,挑了一家网点比较偏的。

在等候区坐了大半个小时,等到大厅没什么人了,我才走向柜台,报出彭晓芸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是她家属,想查一下她名下有没有以她本人为被保险人的保单。”

柜台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您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想:“我是她父亲再婚的妻子。她爸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姑娘低头敲了几下键盘,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彭晓芸女士名下确实有一份保单。”

什么类型的?

“寿险,保额五百万。受益人是……”她看了看屏幕,“杨正诚。签字投保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五年前的六月份,彭晓芸车祸发生在九月份。结婚登记在同年三月份。

“这份保单……现在有效吗?”

“有效,但要确认被保险人生存状态。”那姑娘说,“如果五年内没有主张保险事故发生,受益人可以申请理赔。满五年后,如果仍然没有被保险人生存的相关资料,理赔程序就会自动走完。”

五年。九月份刚好满五年。

我走出保险公司大门,日头已经很烈了。

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上,晃得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毛线,杨正诚,彭晓芸,五百万,五年等待期,催着火化,不办追悼会。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太敢想的方向。如果彭晓芸根本没死呢?

如果当年那场车祸之后,躺在太平间的,根本不是彭晓芸呢?

我蹲在路边,太阳晒着后背,出了一身汗。手机震了一下,是彭邦的微信:“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还有别的安排。

我握着手机蹲了很长时间,等到最后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我起身,打了辆车,直奔城中村派出所。

接待我的警察很年轻,听完我的来意后,眉头拧成了川字:“你说彭晓芸可能没死?有证据吗?”

“没有。”我说,“但我怀疑她丈夫杨正诚骗保。”

“证据呢?”

我沉默了。没有。我手里只有一条拼凑出来的信息链:结婚、投保、车祸、火化、等待期。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严密到让人起疑的那种程度。

“这个情况我登记一下,回头核查后会联系你。”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昏黄的一片。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心里空落落的。抬头,看到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碎花裙子,低着头。

我上台阶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那张脸,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随时会笑出来。年轻一些,瘦了一些,但五官就是照片里的五官。

“你是叶艺涵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是彭晓芸。”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爸新娶的那个老婆,你好呀。”

06

那一刻,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灯光下,手脚冰凉。

彭晓芸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

她穿着碎花裙,头发到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很瘦,锁骨突出,但精神还不错。

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真的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发干。

“我回来看看我爸。”她说,“听说他结婚了,就来看看。”

你认识我?

“看过你的照片。你跟他领证那天,有人拍下来发到村里群了。”她语气轻描淡写,“我托人问了一下,就知道你了。”

我手心全是汗。我刚刚在派出所报了案,说她可能骗保。而她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就在派出所门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重复了一遍。

“来找你啊。去你住的地方没找到你,赵姨说你往这边来了。”她笑了笑,“我猜你可能去了派出所。”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我心里一阵发毛。

“你报案了?”她问。

我没说话。

她轻叹一口气,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

“你报案没用。我跟你说几个事实吧。”

“第一,我没有骗保。那场车祸是真的,我真的差点死掉,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

“第二,我没有回去找我爸,是因为当年我老公跟我说,我爸嫌他没出息,不给办婚礼。车祸后,他又让我出国散心,我就出去了。我爸不知道,以为我死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话。脑子里的信息链一根根崩断,又重新搭起来。

“等等,”我开口,“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杨正诚。他以前做保险的。”

我的腿一阵发软。

“你爸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追问。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告诉他的。”她掐灭了烟,“你呢?你领证那天,我爸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他的女儿?”

“说了。”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彭晓芸看着我的眼睛,“比如,他其实脑子有点问题?”

“什么意思?”

“我爸他,自从我妈走了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她声音低下来,“他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他甚至跟邻居说过,我还在家里住。”

她说得认真,不像在编故事。但我的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他给你三十万,跟你结婚,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一个正常的老头,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个问题,我确实答不上来。

我沉默的时候,彭晓芸走近了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不是吓你。我是想帮你。你要是愿意,明天我陪你去找个医生,给我爸做个检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这方面的毛病。”

她说得合情合理。一个关心父亲的女儿,对一个被卷入的年轻女人,给出这样的善意。我几乎就要点头了。

“那你今天回来,他见你了吗?”我问。

“还没有。”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我怕他受刺激,先来找你的。”

“好。我明天再联系你。”

她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夜色里的身影。夜风灌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我胸腔里。

我拿出手机,打给马晓燕:“晓燕,我看到她了。彭晓芸。她自己说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她老公呢?既然是假死骗保,她自己为什么要跑回来?”

“她说不是骗保。她说她爸精神有问题。”

“你信吗?”

我攥着手机,路边一盏路灯闪了闪,好像已经坏掉了。

我不信,叶艺涵,你长得像她,所以你成了她父亲的第二个女儿,一个替代品。

但你现在不是在演彭晓芸。

你在打一场真相的仗。

就算所有人都在骗你,你也要撑住。”

“晓燕,我想去弄点东西。你帮我。”

“什么东西?”

“杨正诚的地址。我有话想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想到彭邦。

那个站在民政局门口,把户口本攥得发白的老头。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而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可如果他女儿真的活着,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那出丧女之痛的戏?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经过赵金枝的小卖部。她正在门口摇着蒲扇,看到我,喊了一声:“闺女,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刚刚那个人找你,我看到她了。她就是从村东头那辆黑车上下来的,开车的是个男的,看着三十多岁。”

黑车。男人。三十多岁。

“赵姨,你看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了吗?”

“没太看清,戴个帽子。但看身形,挺高,瘦瘦的。对了,他车牌号是外地的,我记了个尾号。”她报出一串数字。

我道了谢,快步走回出租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赶紧给马晓燕发了那个车牌号。

“帮我查查这个车牌。”我发过去,手指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