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搬进我家第三天,饭桌上难得和气。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公公在客厅那边嚷着说添个按摩椅。
郭俊楠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绷了三天的弦松了半寸。
可第四天清早,我发现衣柜被人翻过了。
存折还在,金项链还在,只是搭扣的方向反了。
我给我爸发消息问公婆怎么样,他回了我一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再没有多说别的。
几天后,银行短信过来:房贷还款失败。
那笔钱是我爸背地里替我还了整整四年的。
我掐着手机冲到娘家,他坐在老藤椅上,烟灰落了一截,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眼眶发红。
01
公婆搬来那天是个周六,我记得很清楚。
两个编织袋,一个大皮箱,外加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着老家腌的咸菜疙瘩和干豆角。
婆婆一进门就说房子小,公公在客厅转了两圈,啧了啧嘴:“还行,能住。”
郭俊楠忙前忙后帮忙搬东西,脸上赔着笑。
我从厨房端出泡好的茶,婆婆接过,没喝,放在茶几上,转头对我说:“小雪呀,热水器好用不?我们在老家习惯了烧水洗澡。”我说好用,她似信非信地看了我一眼。
晚上睡觉前,郭俊楠躺在旁边跟我说:“我爸妈年纪大了,在老家没人照顾,住过来也好,咱俩也省心。”我没接话。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房子是六十多平的两居,本来三口人住着刚好,客厅还堆了不少儿子的玩具和绘本,公婆一来,次卧塞满了他们的东西,客厅也腾出半边给他们放杂物。
第二天,婆婆早起煮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两个菜。
我起来时餐桌已经摆好了。
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冲我笑了笑:“不知道你口味,先随便吃点。”我有些过意不去,连着说了几声谢谢。
公公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像没看见我一样,直到郭俊楠喊了他一声,他才抬眼,朝我点了点头:“起来了?”那语气,好像我是这个家的客人。
我安慰自己,才刚来,可能还不熟。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雪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我换了鞋,看见公公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旁边放着一瓶白酒,正眯着眼看手机。
他抬头,难得冲我笑了一下:“今天你妈炖了排骨,给你补补身子。”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婆婆一个劲儿给我碗里夹菜,公公话不多,但时不时点头附和。
郭俊楠像个孩子在旁边笑,说“还是家里有老人好”。
我低头喝了一碗汤,心里想,也许我之前是想多了。他们可能就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到一起。
饭后我收拾碗筷,婆婆非要抢着洗,把我往外推。
我站在厨房门口有些局促。
郭俊楠靠在沙发上,被公公拉着聊天。
我走过去,听见公公这么说:“俊楠啊,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可别忘了你弟。他一个人在外头打工不容易,以后能帮衬就帮衬点。”郭俊楠嗯了一声,没多说。
公公又说:“工作的事你弟也想进城,你回头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郭俊楠又嗯了一声。
我端着水果盘子走过去放在茶几上,公公没看我,却开口补了一句:“小雪啊,家里小,你弟要是过来,就得挤一挤了。”我愣了一下,嘴上说明天再说吧,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
看我脸色不对,婆婆从厨房走过来,推了公公一把:“你少说两句,孩子们刚安顿好。”公公嗤了一声,摊开报纸,不说话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俊楠已经打起呼噜。
我摸出手机,找到我爸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爸,他们搬来了。”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不想等回复。
早晨起来,我翻看手机,我爸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这两个字,我看着屏幕盯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踏实还是空落落的。
公婆搬来第四天,衣柜出事了。
02
那天上午我临时请假回家取文件,进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公婆出去买菜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下层抽屉翻文件袋,手刚碰到抽屉把手,就觉得不对劲。
抽屉的锁扣歪着,虚掩着,像被人撬开过又推回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开一看,里面的东西还在,存折、户口本、首饰盒,一件没少。
我松了口气,可拿起首饰盒打开,又愣住了。
一条金项链的搭扣,反着方向摆在盒子里。
那条项链我结婚前买的,戴过几回,之后一直收着。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放进去的时候,搭扣是朝左的。
现在,它朝右了。
我蹲在衣柜前,后背一层细密的汗。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而且是翻得很仔细的人,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过,又一件件原位放回去。
那个人应该并不知道首饰盒里原本是什么样子,所以搭扣方向被她忽略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串项链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中午公婆回来,婆婆拎着一兜菜在厨房忙活。
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昨天您是不是帮我收拾衣柜了?我抽屉好像没关严。”婆婆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哦,我寻思帮你叠叠衣服,你衣柜有点乱。”声音很自然,自然得让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说的是“叠衣服”,但她翻了抽屉底层的保险文件袋。
我没再追问,把话咽了回去。
回卧室,我把存折和金项链收进一个旧书包里,拉好拉链,塞进衣橱顶层的收纳箱里。
下午上班前,我又改了主意,把书包带到了公司,锁进自己柜子。
下午四点多,婆婆打来电话,说她炖了银耳汤,问我回不回来喝。
我说公司忙,加班,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那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进去。
晚上八点多到家,婆婆果然把银耳汤放在我床头。
碗还是温的。
我捧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些发齁。
郭俊楠从客厅探过头来:“妈特意给你留的,喝了吧,别浪费。”我没应他,把那碗汤喝完,放到厨房。
经过客厅时,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眼,说了一句:“小雪啊,家里那个旧皮箱放楼道里了,你明天上班顺道帮我扔了吧。”我说那是您带来的东西,怎么扔了呢。
公公说:“里头装的都是老家那些旧物,没用了。”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卧室,锁上门。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衣柜的事,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改口问他:“爸,你和我妈最近身体咋样?”我爸在那头嗯了一声,说好着呢。
我又问房贷那个账户是不是有什么变动,银行流水好像少了一笔。
我爸顿了一下,说:“没事,我明天看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小雪,你要是不顺心,随时回家里来。”我鼻子一酸,赶紧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开始变了。
03
公婆搬来第九天,公公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日,家里难得凑齐了一桌,四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菜是婆婆做的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公公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用一种相当随意的语气开口:“小雪啊,我跟你提个事。你们这房子啊,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和俊楠两个人的名字,是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公公又说:“现在外头离婚率那么高,不是我说难听的,万一你们年轻人哪天闹别扭,这房子还得分一半。依我看,不如趁现在把房子过到俊楠一个人名下,省得以后麻烦。”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这都是为你们好。”
我端着碗,指头捏着碗沿,指甲微微发白。
我扭头看了郭俊楠一眼,他低着头扒饭,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天,才说:“爸,这事不急,以后再说吧。”
公公没看他,直直看着我:“小雪你说呢?”
我轻轻把碗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爸,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掏的,贷款也一直是他在还。过户这事,我得先问问我爸的意思。”公公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这是不信任俊楠?”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这事以后再说,孩子们自己有数。”
那顿饭后面吃得一声不吭。
郭俊楠没有再抬头,公公筷子摔了几回,我终于咽下碗里最后一口饭,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手浸在凉水里,眼泪差点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硬是憋回去了。
晚上回了卧室,我压低声音问郭俊楠:“你爸说那个话,你怎么想?”他把头埋进手机里,过了半天冒出一句:“我爸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郭俊楠,那是你爸。这房子是我爸掏的钱,你们家一分没出。”他放下手机,眉头皱着:“你这话说得难听了,我爸也是为咱们好。”我盯着他,觉得他忽然陌生得可怕。
那晚我没再理他,背过身去,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在旁边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正在院子里给月季修枝,看见我来了,放下剪刀,进屋里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老沙发上,看着杯口浮起的热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公公提过户的事跟我爸讲了。
我爸听完,没接话,端起他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过了很久,他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在呢。”就这么一句话。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泪差点又出来。
我说爸,要不我把房子去掉他的名字,写你名下吧,反正钱都是你出的。
我爸摆摆手:“写谁的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俊楠这个人值不值得你托付。”
我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门口,又喊住我。
他从口袋摸出一个旧存折,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别跟你妈说。”我看了一眼存折封面,上面的数字看得我眼眶一跳。
我爸说:“这个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你们买新房时用。现在你先收好,别动,心里有个底就行。”
我揣着那个存折回了家,一路上手指一直攥着包带子。
到家进门,婆婆在客厅择菜,抬头看我一眼:“回来了,吃饭了没?”我说吃过了。
她笑笑,又说:“你爸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个性子,嘴上不饶人。”我嗯了一声,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存折压在枕头底下,想了很久。我告诉自己:没事的,我有我爸在。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爸的“在”,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方式。
04
公婆搬来满一个月的那个早上,我收到了银行短信。
短信内容就一行话:您的房贷还款账户,因委托扣款协议失效,本期还款未能成功,逾期将影响您的征信记录。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反过来又正过来,觉得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
拨客服电话查了三四分钟,客服告诉我,这个还款账户的代扣协议已经被持有人申请变更解除了。
持有人。我爸。
我坐在工位上,浑身发冷。
这笔贷款,当时办理时绑定的还款卡是我爸名下的储蓄卡,四年来每个月两万,他按时打进去,银行自动划扣。
这笔钱,我从来没有拿过一次工资去补过,郭俊楠也没问过,甚至公婆搬来之前,我都没认真想过这笔账是怎么流转的。
我一直觉得房子是我们两口子的,可实际上,贷款每个月都在让我爸的肩膀扛着。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我几乎是扑着说:“爸,银行的短信你收到了吧?出什么事了?怎么扣款协议被取消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爸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取消的。”
我愣住了:“为什么?”
他说:“你回来一趟,我把事跟你说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起不了身。
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头晕,请了半天假。
出了公司大门,站在马路边,风一吹,眼泪就下来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
一路上,窗外的楼往后倒,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到家时我爸正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妈说他都戒烟六年了,这烟是上礼拜又买回来的。
我冲过去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抖:“爸你什么意思?房子你不管了?你要是不管了,那些人天天住在我家,那日子你让我怎么过?”我爸没有看我,把烟灰磕了磕,抬起眼皮看着我。
他说:“小雪,你跟我说说,这四年,郭俊楠出过一分钱房贷吗?”我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爸又说:“你公婆搬过来到现在,你跟我提过衣柜的事,提过户的事,你怎么不问问,那套老房子拆迁的事?”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拆迁?”
我爸慢慢站起身来,从裤子后兜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的,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眼前:“你自己看。”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复印件。
我逐页翻过去,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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