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租来的女友,七天期限。

到家那天,腊肉的香味顺着院墙飘出来。

我爸蹲在门口劈柴,抬头看见陈芸,手里的斧头脱了手,擦着他脚背砸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耳膜。

我扭头看陈芸,她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白得像院子里刚落的霜。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完了,这趟回村,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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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公司年会上,部门领导喝高了,拉着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当着全桌人的面问了一句:“谢明熙,你都三十四了,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给咱们瞧瞧?”

一桌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喊罚酒。我端着杯子,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硬着头皮灌了三杯,屁都没敢放一个。

我在北京待了十年。

十年,说好听点叫程序开发,说难听点就是个写代码的。

房子是租的,车子是共享的,存款交完房租所剩无几。

每年过年回老家,亲戚们问得最多的就是两句话:“工资多少钱?”

“什么时候结婚?”

我连个正儿八经的对象都没有,拿什么结婚?

年会散了,我晃晃悠悠回出租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中午醒来,脑袋还疼着。

室友吕光熙递给我一杯蜂蜜水,问我昨儿年会怎么样。

我把昨晚的事一说,他咧嘴乐了,笑完砸吧着嘴说:“要不……租一个?”

我以为他开玩笑。他一本正经地翻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叫“团聚”的租友平台,上面的姑娘小伙明码标价,陪吃饭、陪逛街、陪回家,业务齐全。

“你找不到对象,还不能租个女朋友回去交差?你爸催了你多少年了,今年再一个人回去,你自个儿琢磨琢磨。”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这个人,话少,从没在电话里催过我。

可每次过年回家,他坐在堂屋里抽着烟,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我比挨骂还难受。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咳嗽了两声,问了句吃了没。

我说吃了,聊了几句闲话,快挂的时候他忽然来了一句:“还没找着对象啊?”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那根弦就绷不住了。我闷声说了句“在找了”,挂了电话,低头翻了一个小时租友平台。

然后我看到了陈芸。

她没露正脸。

头像是张侧脸照,靠在窗边,光线打进来,轮廓挺柔和。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舒服,踏实。

她的个人简介写着:能演能配合,不越界,专业人做专业事。

我看了一会儿,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回老家见爸妈,七天,多少钱?”

她回复得很快:“六千一天,往返路费另算,包吃住。”

六万块。我银行卡里拢共不到八万块。我盯着那串数字,牙咬了几回,还是转了账。心想就这一回,撑完这个年,谁都不认识谁。

上车那天,北京下着小雪。陈芸裹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拉着行李箱,在站台上冲我笑了笑:“谢先生?”

我点点头。她也没多说,跟着我上了车。坐定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表格。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我老家的信息:我爸的年龄、属相、爱抽什么牌子的烟、喝什么酒。

我家房子坐北朝南,院子里有棵大槐树。

村里大部分人姓谢,村西头有口古井,井沿儿缺了一角。

最底下还写着一行字:八岁那年掉进村西头水井,被邻居打捞上来。

我愣住了。这儿写得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

“你准备得够细的。”我扭头看她,“平台连这个都给?”

陈芸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抬:“平台给了一部分。你自己填的资料也有。”

我仔细一想,平台注册的时候好像是填过几张表,可那些问题早被我忘到脑后了。我笑了笑,没再多想,把文件夹收起来。

陈芸放下杂志,偏过头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跟照片上一样,挺安静的。

我正要闭眼眯一会儿,余光瞥见她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切到相册,放大了一张照片。

我没敢凑过去细看,可那照片上影影绰绰的,像是一棵树。大槐树,跟我家门口那棵很像。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问一句“你家是哪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别问了吧,人家是专业干这个的,有点习惯性研究也正常。

我这么安慰自己,闭上了眼。

可那一路上,我眼皮底下总闪过那棵树,怎么也挥不掉。

高铁减速进站的时候,陈芸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

她冲我笑了一下:“到了?”

我点点头。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口红、纸巾、充电宝,又补了一下妆。一切弄妥当之后,她端端正正坐好,等着车停。

那副架势,像要上台表演的演员。我心里那口钟又敲了一记,可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动静。

02

出站以后,我拦了一辆面包车往村里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前两天下过雨,泥水溅在车窗上又干了,糊成一片斑驳。

车里有一股陈年的汽油味混着泥土味,司机开着窗,冷风往人脸上刮。

陈芸把外套领子拢了拢,看着窗外的路,没说话。

“农村就这样,路烂。”我搭了个腔。

她收回目光,回了一句:“挺好的。”

我扭头看她,她并没有在客气。她的眼神落在远处一个个瓦房顶上,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面包车拐过一个弯,一座灰白色的水泥桥出现在前面。

桥那头,就是杏树村。

村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村名,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我指着那块石头说:“到了。”

陈芸没应声。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脸上像是有一层薄冰裂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石头就是石头,什么也没有。

她缓了几秒,眼皮垂下去,低声说:“这村子,名字挺有意思的。”

“杏树村嘛,以前村头村尾都是杏树。后来盖房子砍了不少,就剩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了。”我随口说着。

她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的目光落下去,看见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那块棉服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我注意到了,但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她这一路,情绪有点古怪。

面包车停在村口。

我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陈芸跟在我身后,脚步在泥土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腊肉的气味,混着干柴燃烧后的焦香。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口追跑打闹,看见我,都停下来好奇地瞅着。

村道不宽,两边的房子挨得挤。

有人家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有的晾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

偶尔一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生人,耳朵动了一下,懒得搭理。

我对陈芸说:“村子不大,走几步就到我家了。”

她嗯了一声,跟了上来。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我身旁响着,不快不慢,踩得很稳。

走了大约一百来步,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妇人从巷子里拐出来,迎面撞上我们。

她姓贾,村里人都叫她贾萍婶子,是个嘴巴快得像刀子的人。一看见我,她的眼睛立刻亮了,笑着喊了一声:“哟,明熙回来了?这是……对象?”

“婶子好。”陈芸嘴甜,立刻接了一句,“我叫陈芸,明熙的朋友。”

贾萍婶子的目光在陈芸脸上扫了两圈,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她笑着点头:“好,好,长得真俊。满囤哥有福气,赶紧带回去让他看看!”

她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陈芸的脸,那笑容忽然顿了一下。

“这闺女,模样瞧着有点面熟啊。”贾萍婶子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天冷,赶紧回家去,别让人等急了。”

我笑着应了声,领着陈芸往前走了。走了七八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贾萍婶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陈芸的背影,没有挪开。

我心里头那根弦,像被人悄悄拨了一下。

我家那扇铁门掩着,没锁。

门口堆着一捆干柴,还有一只破旧的搪瓷盆搁在墙角,里面养着几棵吃不完的白菜。

门楣上贴着去年的春联,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只剩几个模糊的黑字还挂着。

陈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从院子里伸出来的大槐树。

枯枝横在头顶,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

风穿过去,枝梢轻轻晃了一下。

“这树,好多年了。”她低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从小就在了。我爸说,比他的岁数还大。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伸手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像老人打了一个嗝。

院子里的景象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

墙角堆着几根枯竹竿,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泛白的旧衣服。

院子中央的水泥地边儿上,那棵大槐树矗立着,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树下蹲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背脊微微佝偻,手里握着一把小斧头,正在劈柴。听见门响,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

那是我爸,谢满囤。

他今年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一道一道的。

他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陈芸身上。

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我爸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脱了手,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的脸,那道从来没在他脸上露过的表情,像乌云一样罩了上来。

“闺女……”他说。

我愣住了。陈芸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胳膊上滑了下去,垂在了她身侧。我扭头看她。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像院角那棵槐树底下被霜打过的草叶子,直愣愣的,没了颜色。

空气像被冻住了。腊肉的气味还飘着,檐角的风还在吹着,铁门还在身后晃着,“嘎吱”一声,又合上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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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爸,这是小芸,我女朋友。”我硬挤出一句。

我爸像是没听见我说话。

他盯着陈芸的脸,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那张脸看穿一个洞。

陈芸被他盯着,后退了半步,好一会儿,她挤出一个字:“叔……”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我爸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轧了一回。他转过身去,扶着墙根往屋里走。

我喊了一声“爸”,他没应,背影僵硬地进了屋。

铁门在我身后哐当合上,一身的汗,总算落下来了几滴。陈芸在旁边站着,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地皮。我扭过头看她:“你没事吧?”

她抬起脸来,脸上的血已经慢慢回来了,但还是白的。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我没想到你爸这么……”

她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我领着她往里走。

屋里昏暗,一股潮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一张四方桌,桌面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摆着几个菜碟,碟子上面盖着碗防灰。

我爸坐在靠墙的藤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来看我,嘴唇翕动了几回,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她谁?”

“我女朋友啊,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嘛。”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小芸,来,叫叔。”

陈芸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叔。”

我爸没应声。他看了陈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像咽下一个滚烫的馒头。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坐吧,饭马上好。”

他站起身,拖着步子往厨房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了一步,扶着门框,偏过头又看了陈芸一眼,然后才跨出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我爸这辈子,干活干活干到老,话少得像金子做的,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他平时见着村里任何一个年轻人,也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可今天他盯着陈芸看的那几秒,那眼神里头分明藏着东西。

我朝窗外望去,我爸蹲在灶台前生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哑巴敲着破锣。

陈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两手交握着,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里。

我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松开手,对我笑了笑:“你爸看起来挺朴实的。”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晚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我爸夹菜的筷子伸向一盘青菜,夹了两次都没夹上来,最后直接放下了。

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就搁下碗,说吃好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折回身,对我们说:“晚上冷,锅里烧了热水,你们洗漱用。”然后才真正走了。

陈芸目送他出了堂屋,放下筷子,桌上的菜再没动过。我看了看那碗只扒了两口的米饭,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块石头。这顿饭,吃得比赶路还累。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刮着槐树老枝,发出细碎的响。

我脑子里反复闪过我爸见到陈芸时的那个表情,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掉。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室友吕光熙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见了那姑娘,像见了鬼一样。”

吕光熙回得很快:“怎么了?他认出是租的了?”

我说:“不是。他喊她闺女。”

吕光熙打了三个问号:“你爸脑子糊涂了?”

我没回他。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又黑又静。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从包里被轻轻抽出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边又没声了。

那阵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陈芸已经睡了,才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翻了一个身,又像是她抱着什么东西,缩在床角,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我爸蹲在院角的那棵大槐树底下,正用手指头刮着树干上的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槐树老皮上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被岁月撑开了口子,但能认出来,是一个“谢”字。

那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刀尖使劲划出来的。

我蹲下去,凑近了看,字底下还有一道更深的刻痕,笔画乱,像是个“薛”字。

“这是谁刻的?”

我爸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像触电了一样缩回去。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闷声说了一句:“风吹日晒,老树自个儿裂的。”

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去了,脚步匆忙得像在逃。

我蹲在树底下,盯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字,看了很久。

风从树梢穿过去,带着凉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砸在井沿儿上的石头,咕咚咕咚往下沉。

那两个刻痕在同一棵树上,同一个位置。一个“谢”挨着一个“薛”,中间隔了三十年,竟然还挨在一起。

04

贾萍婶子的嘴像漏风的墙。

我蹲在树底下的那会儿,她已经站在院墙外头,隔着栅栏朝我家张望两回了。

我不确定她看见了什么,但那天下午,村里多半人家都知道了:谢家老大带了个女朋友回来,长得跟三十年前薛秀兰一个模样。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是这样落下来的。

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看店的刘大爷一边找钱一边打量了我两眼,像是琢磨了半天才开的口:“明熙啊,你带回来的那闺女,是哪儿的人?”

我说是朋友,公司同事介绍的。刘大爷“哦”了一声,那表情像是不太信。他把零钱推给我,又说了一句:“有点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我妈”这两个字,我大概有十年没从村里人嘴里听到了。

我愣了一瞬,手里的烟盒差点没攥住。

“刘大爷您记岔了吧,我对象是外地人。”我笑着摆了摆手,快步出了小卖部。

风一吹,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可“薛秀兰”三个字一直在脑袋里头转。

我妈,薛秀兰。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又太陌生。

她在我八岁那年离家,之后再无音讯。

我爸从不提她,亲戚们也从不在我面前提她。

我曾经问过一回,被我爸沉默的脸吓回去了,再也没敢问。

陈芸,姓陈。我妈姓薛,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爸见到她时喊的那声“闺女”,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走一边想,越想心越乱。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路口,等太阳晒着墙根,眯着眼打盹。

我认出来,那是我奶奶。

奶奶今年八十了,耳朵不好使,精神头时好时坏。但她认出我了,看见我走过来,笑呵呵地招手:“明明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手里的烟放进兜里,扬声说道:“奶奶,我回来了。您身体还行吧?”

“行,行得很。”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浑浊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我身后。

我顺着她的目光扭头,陈芸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巷口那儿,微微冲奶奶点了点头。

奶奶盯着陈芸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陈芸走过去。

陈芸站在原地,没动。

奶奶走到她跟前,仰起脸,凑近了,眯着眼看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伸向陈芸的脸。

陈芸没有躲。

奶奶的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下来,指尖微微抖着。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回,声音又哑又轻:“兰子?”

我脚底像被钉在地上。兰子,是薛秀兰的小名。

“奶奶,这是陈芸,我女朋友,不是谁。”我走上去扶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缩回手,看看我,又看看陈芸,脸上的表情迷茫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哦,明熙的对象啊。好,好……”

她笑着摸了摸陈芸的手背:“闺女长得俊。”那笑容里头,分明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恍惚。陈芸垂下眼皮,轻声说:“奶奶,您也好。”

我扶着奶奶往回走,把陈芸安排进了西边那间厢房。

那里头有一张老旧的木床,一个立柜,窗户纸换过了,透亮。

陈芸放下行李,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那姿态不像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房间里,反倒像坐在一个她早就知道的地方。

晚饭后天还亮着。

陈芸说要到院子里走走。

我站在檐下,透过窗玻璃看着她。

她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抬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片刻之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树干上那个“薛”字,转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问那个字是谁刻的,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目光落在上面,像是落在某个久别重逢的东西上。

“老树摸起来挺暖的。”她说,“像藏着太阳。”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忽然动了。那一瞬间,我脑海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棵树,知道这家的门朝哪边开?

可我立刻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陈芸这个人是假的,但她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她的眼睛,看这棵树的眼神不像装出来的。

晚上八点多,奶奶早睡了。

我坐在堂屋里翻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爸拎着个保温瓶从我身边走过,走到厢房门口,停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闺女,暖水壶给你搁门口了。”

陈芸在里面应了一声:“谢谢叔。”

“以后……”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用叫叔。叫……叫满囤就行。”

他没等陈芸回答,转身就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看我,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

我爸喊她“闺女”,奶奶喊她“兰子”,贾萍婶子说她面熟,刘大爷说她像我年轻时的妈。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断掉的线头,凑在我面前,等着我去接上。

可我手里没有一根针,我不知道它们该往哪儿穿。

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快要睡着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芸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梦里的声音。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阵,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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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打算去镇上买点年货。

陈芸说她在家里待着,帮奶奶择菜。

我说行,分头行动,她冲我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回屋拿了一件外套披上,跟我一起去了院子门口。

我是真没想到,她跟着我出来,又在院门那儿停下了。

怎么了?”我问。

“你把我说得很好。”她说,“可我自己也得跟你爸当面说一声。”

我一愣:“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堂屋里,心里头又浮起那个猜测。我摇了摇头,骑着三轮车往镇上去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说话。

我探头进去,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打瞌睡,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细听,她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字:“建民……我说了别娶她……你非娶……”

我以为奶奶又糊涂了,转身要出去。奶奶睁开眼,目光忽然清亮了片刻:“明熙,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伸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皮盒子,边缘生了一层锈,递到我手上。

我揭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对折的旧纸。

纸页发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

我展开来看,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工整,笔力偏软,像是用铅笔写下的:“我走了。不要找我。你好好养儿子,秀兰绝笔。”

这……”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哪来的?

奶奶的嗓音低哑:“你妈走之前,托二婶转给我留的。就这么一行字,搁了快三十年,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给你爸看。你爸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在发抖。那行字的笔画已经淡了,有的地方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秀兰”两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奶奶,我妈……她为什么走?”我的嗓子很紧。

“你爸穷,她身子不好,她不想拖累这个家。”奶奶摇了摇头,“你爸年轻的时候犟,她提了几回要走,他就凶她。后来她真走了。你爸找过一阵子,没找着,就再没提过。这人呐,心里头有根刺,不能碰。”

我蹲在那儿,那张纸在我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又重得拎不动。

我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内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陈芸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

可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后来经历了什么,她肚子里又揣着谁,三十年来没人知道。

我妈走了,留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抛下我们走的。

可那张纸上只说了一句话,说是“不拖累”。

妈,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上的两个刻痕,心乱如麻。

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信摊开在桌上。

我爸不在家,奶奶已经睡下了。

陈芸走过来,看见桌上的纸,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来看看,这是我妈走的时候留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坐下。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良久,她轻声说:“她是个好母亲。”

我抬起眼看她。

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眶红了,连鼻尖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像一个迷失在深夜里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点灯火,可那灯光太暗,照不亮她的脸。

那晚,我收拾桌上的残茶的时候,看见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机。

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

背景是一个孩子的背影,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蹲在树根边,正在往树干上划拉着什么。孩子的侧脸模糊不清,但那棵树的样子我太熟了。

那棵树的枝丫角度,树皮的裂纹,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我手边的茶盅差点没拿稳。

陈芸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我盯着她的手机,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盯着她:“那棵树,是我家的吧。

陈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发哑。

她没有回答。

她坐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得壶盖一下一下地跳。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谢明熙,如果我说,我是来寻亲的,你信吗?”

我的大脑像是被谁搅了一下。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树梢的枯枝“咔嚓”一声折断,落在地上。

06

堂屋里,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芸把那杯茶推到我跟前,没有看我。她低头,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老照片。

纸面泛黄,边缘卷着毛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回。

照片上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坐在一棵树下,脚边蹲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她笑得很安静,眼角弯弯的。

我盯着照片里的女人,呼吸停住了。

那眉眼、那笑容,和我在奶奶铁盒子里见过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我妈,薛秀兰。

不同的是,这张照片上,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里的小男孩是我。

我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张脸。

那是我三岁时候的样子。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更没有见过我妈怀里还抱了一个人。

“这是……谁?”我的声音在抖。

陈芸没有回答。她翻过照片,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褪色了,但还认得出来:“女儿满月,杏树村,谢家门。”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陈芸看着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薛婉清。薛秀兰的女儿。我妈,生下我以后,难产走了。姥姥把我接走,养大成人。”

我盯着她。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我妈,不是走丢了?

不是跟人跑了?

她是生了一个妹妹,然后死在产床上了?

“你早就知道。”我的声音哑了,“你早就知道这是你家。你来之前就知道。”

陈芸点了点头。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也没有哭。她坐在那儿,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拼命挺直的树苗。

“我从有记忆起,就知道我妈叫薛秀兰。”她说,“我姥姥告诉我,她生下我,大出血,没救回来。你爸,她从来没有提过你爸。”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有一个信息。她的遗物里放着这张照片,背后写着‘杏树村,谢家门’。我查了很多年,才查到杏树村在这里。”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没想到,会在租友平台上看到你的帖子。‘谢明熙,老家杏树村’。”

“我接这一单,不是冲那六万块钱。”

我的脑子全乱了。

我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手指插进头发里,拽得头皮发疼。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三十年来的认知上。

我妈不是不要我。我妈死了。她死的时候,给我留下一个妹妹。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为什么要这样?”我停下脚步,盯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吗?”陈芸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我站在村口那块石头前面的时候,我连脚都抬不动。我怕走到你家门口,看到的是一扇关起来的门,怕里面的人不认我。”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可她仰着头,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说服自己接下这一单。因为如果我直接找上门来,你们可能就当我是个骗子,把我轰出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对。如果她直接找上门,谁信?可她是被我雇来的,站在同一张饭桌上,我爸反应才没有直接把她赶出去。

我颓然坐下来,看着那张照片。我妈怀里抱着的婴儿,眉眼舒展开来,正对着镜头笑。“你知道,爸还不知道吗?”我问。

陈芸摇了摇头。“我没敢说。我怕他一听,直接把我撵出去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长得像我妈,像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那又怎么样?

这张脸背后,是三十年没妈的日子。

我闷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又摁灭了。

“明天,”我说,“明天我带你去镇上。”

“去干什么?”

“验血。DNA。”我看着她,“我信你。可我得拿个证据,去跟我爸说。”

陈芸没有反驳。她低头盯着那杯茶,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我跟她认识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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