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下班前十分钟贴出来的。

我挤进人群,看到彭光华的名字,没有我的。

当晚彭光华的庆功局,我坐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一杯一杯陪着笑。

彭光华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了句话,满桌人都安静了。

他说:瑞霖啊,你那业务能力哥服,可光能干没用,得长眼色。

你爸在单位干了一辈子,到头来……

他没说完,拍了拍我的肩,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单元门口抽烟,抽到第三根,我爸推开门站在灯影里。他听完经过,闷了一口酒,说了一句让我整宿没睡着的话。

你和彭光华差的那点东西,能力和业绩都补不上。

我问他差什么。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想进核心圈,你得懂两条规矩,饭局上从来没人会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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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晚上那顿庆功局,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窝囊的一顿饭。

彭光华在走廊里当众喊我的时候,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笑得满口白牙,说瑞霖啊,今晚哥做东,你必须来。

旁边好几个同事都看着,我要是说不去,倒显得我小气。

那就去吧。

我坐的位置是彭光华安排的,在桌子最下首,跟他隔了七个人。

他敬了一圈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了停,笑着说我喝多了你随意。

他仰头干了,我也干了。

他杯底朝上晃了晃,那动作引得旁边两个同事鼓起掌来。

我跟着鼓了几下。

后半场他挨个给人递烟,轮到我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包烟从我面前绕过去了。我没吭声,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

坐在我旁边的老刘悄悄捅了捅我胳膊,低着声音说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个德行。

我说没事。

回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没上楼,蹲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五月的夜风不凉,但吹在身上不舒服,黏糊糊的。

烟抽到第三根,身后的防盗门开了,我爸穿着他那件洗得褪色的蓝背心站在灯影里,看着我。

进屋坐会儿。

他头一回这么跟我说。往常他早睡了,十点之前雷打不动躺床上。

我进了屋,我妈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两只酒杯。我爸坐下,倒了酒,推了一杯给我。

说说吧。

我把名单的事说了,把彭光华庆功局上的事也说了。

我尽量说得平淡,可说到那句你爸在单位干了一辈子的时候,嗓子还是发紧。

我低着头,没敢看他。

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我听见他闷了一口酒,把杯子墩在桌上。那一声不重,但听得我心里跟着颤了一下。

你和彭光华差的那点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像是斟酌该不该往下说。我抬起头看他,他盯着手里的杯子,脸上的皱纹在灯底下显得特别深。

能力和业绩都补不上。

他说完这一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没再往下接。我等着,等了一会儿,他起身进了屋。

那晚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半截的话像根刺卡在我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仔细回想他二十多年的单位生涯,记忆里他从没提过自己的事。

窗外的路灯亮了半宿,我也翻来覆去了半宿。

02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

我妈说我这人跟丢了魂似的,饭也吃得有一口没一口。

她问我是不是单位出事了,我说没有。

她又说我爸这两天也怪,老翻旧相册,昨晚半夜坐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还叹了口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爸从阳台回来,我把茶给他倒上,犹豫了半天,开口问他那天晚上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坐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才说:单位这个地方,想进核心圈,光能干没用,你得懂两条规矩,饭局上从来没人会明说。

我等着他往下讲。

他嘴刚张开,楼下有人喊他下棋。老张头的大嗓门穿透窗户:老蒋,三缺一,快点!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自己先想想,彭光华是凭什么进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越想越窝火。

是,我承认我不如他会来事,可我加班加点干的那些活,彭光华哪一样干得了?

季度报表他改了三遍还有错别字,上级检查的材料他连格式都对不齐。

凭什么他进了,我进不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揣着这个疑问,嘴上没跟任何人提。

中午食堂吃饭,彭光华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笑呵呵地问我周末干嘛了。

我说在家歇着。

他压低声音说:领导最近提了句,说咱们处要再进一个人,你听说了没有?

我说没听说。

他拿筷子头戳了戳我的餐盘:瑞霖哥,弟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学着往前凑凑。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闷。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段原原本本讲给我爸听。他坐在沙发上擦他那副老花镜,擦了半天,问我:你觉得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说不知道,可能真是好意。

我爸把老花镜戴上,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到了单位,少说话,多听。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单位院子里那排杨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画出来的格子。我走在那排树影底下,心里反复翻着他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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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级部门来检查,是周三的事。

于长顺点名让我做汇报。

我准备了两天,把数据背得滚瓜烂熟。

汇报当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黄广明坐主位,于长顺坐他左手边,对面是上级来的一老一少。

我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一切还算顺利。到第四页,屏幕上调出一张旧表格,上面有一处数据和我之前核过的不一致。

我停了一下。

那处数据是于长顺上一个项目里的。表格摆在那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跟整体口径对不上。

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彭光华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喝水,眼睛亮亮地望着我。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像在看一场戏的开场。

我选了实话。

我说:这张表上的第三项数据,更新过的口径里已经做过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长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说小蒋准备得挺细。

然后岔开了话题,没有接那句数据的事。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整理材料,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扔下一句话。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太冲。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材料夹子攥得死紧。彭光华从后面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跟着于长顺走了。

晚上回家,饭菜上桌,我爸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我怎么回事。

我原原本本讲了。

他听完,放下筷子,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出来,倒了满满两杯,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第一条规矩。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隔墙有耳。我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耳朵凑过去。

饭局上先弄清楚,谁是买单的人。

他说完这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我皱着眉头,没明白。他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你今天那场汇报,是汇报给谁听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会议室里坐着的那一老一少,名义上是从上面下来检查工作的。

可那天的会议是谁主持的?

是于长顺。

他让我做汇报,他坐在那儿听着,他是替我搭台子的人。

我却在他的台子上捅了他一刀。

我坐在饭桌前,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我爸也不催我,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吞吞地喝了。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闭上眼就是会议室里那张表格。

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04

我按我爸说的做了。

单位接待上级领导,安排饭局的时候我主动留下来帮忙。

订包厢、点菜、调座位、试酒,跑前跑后忙了一下午。

晚上入席的时候,我没往主桌上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那天的主宾是上级单位的一个处长。

于长顺做东,黄广明作陪,一桌子人推杯换盏。

我没抢着敬酒,也没主动找话头。

桌上的茶壶空了,我就站起来续上;酒杯浅了,我就挨个倒满。

有人注意到我,说这个小同志挺勤快。我笑了笑,没接话。

一顿饭下来,我说话不超过十句。但全桌的茶一直热着,酒一直满着。

那顿饭之后,我在走廊里碰见黄广明。他走得不快,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爸身体还好?

我愣了一下,赶紧答:挺好的,谢谢您记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了个个儿。黄广明从来没问过我家的事。他在这个单位待了二十多年,高高在上,跟普通科员几乎没有交集。

他问我爸身体。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讲给我爸听。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没扇。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步棋走对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茬花白的头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忽然意识到,我爸在这个单位待了一辈子,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单位的每一张桌子底下藏着什么,知道每一场饭局背后站着谁。

他只是在大多数时候选择了不说。

我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那天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把两个人影拉得一个长一个短。他没再说话,我也没问。那一晚上,我莫名其妙觉得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彭光华在茶水间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笑得很自然,像从前一样。

但我看见他端杯子的手,指节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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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光华张罗饭局,是六月中旬的事。

他说是叙旧,叫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同事,也喊上了我。

我去之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彭光华请吃饭,去不去吃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吧,少说话。

饭局设在小江南,一个挺雅致的包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七八个。彭光华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明显是留给谁的。

我坐到了右边第三个。

开席前几分钟,门推开了,于长顺夹着包走进来。彭光华噌地站起来迎上去,一口一个领导地喊,把那个空位置让出来。

我这才明白这顿饭请的是谁。

饭桌上的话题从项目进度聊到单位安排,不紧不慢的。

我给于长顺敬了一杯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彭光华在旁边端着酒杯,笑着打圆场:瑞霖这人实在,不会说话,领导多担待。

那话说得像我是他带来的人。

后半场酒劲上来了,有人提起单位最近在传的调动消息。说上面有风声,黄广明可能要动一动,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于长顺听的。

于长顺没接话,端着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彭光华接过去:嗨,这种事儿,还不是上面说了算。咱们操那份心干嘛。

我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可我没绷住。

接下来的话题绕到于长顺上一个项目的评价上,有人说做得扎实,有人说上面很认可。

于长顺自己倒是摆摆手,说都是大家的功劳,别都往我脸上贴金。

我喝得有点多,脑子发热,接了句:那个项目的数据口径确实处理得挺高明的。

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

于长顺的杯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周三在走廊里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彭光华赶紧打圆场:瑞霖这是夸您呢,他那个人,说话就这样笨嘴拙腮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那半句话像颗钉子,钉在我嗓子眼上,拔都拔不出来。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爸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着我,灯开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份报纸,但明显没在看。

他看我进来,没问饭局怎么样。我先开了口,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完,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第二条规矩。

我站在那里,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训话。

话到嘴边,留三分。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像砸了个坑。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那天晚上他进房间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想,彭光华为什么比你进得早?

我没回答。他关上门,我听见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睡吧。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