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电话响了。接起来,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爸,你就不能去求求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还在吼:“蒋叔叔都说了,你们车间马上要裁员,就你还傻乎乎等着!”

我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明明灭灭的。

三十年前看《阿甘正传》,觉得这人真傻。可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人傻,是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我得去学怎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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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我那儿子,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没少嫌我。

“爸,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了。”这是他最爱说的一句话。

郭瀚今年二十八,大学毕业就去了省城闯荡,说是要做大生意。

他去外地那天,我把存折里攒的两万块钱塞给他,他嫌少,说这点钱连启动资金都不够。

我还是塞到他包里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只会这些笨办法。

可这次不一样,他回来了。

是半夜回来的。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陪护。妻子马淑萍刚做完第一轮检查,医生说她乳腺有个肿块,看着不太妙,要做进一步病理分析。

电话那头,郭瀚的声音很冲:“爸,我就在家门口,钥匙拧不开。”

我看了看病床上睡着的老婆,她这些天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我轻手轻脚站起来,跟护士说了一声,就赶回家里。

推开家门,郭瀚蹲在楼梯口,满身的酒气。

我拉他进屋,他东倒西歪的,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一把推开,杯子掉在地上,摔成好几片。

爸,”他眯着眼睛看我,“我欠了钱。

我弯腰去捡碎玻璃的手顿住了。

“多少?”

“八万,高利贷。”

我没说话,把玻璃一片片捡干净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一直坐在客厅里抽烟。岳母吕玉梅半夜又犯病了,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睡衣就要往外走,嘴里喊着要找她妈。

我赶紧拉住她,她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妻子从医院打来电话,说病理结果出来了。

恶性。

乳腺癌中期。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走了三十年的老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呼啦呼啦地掉。

蒋鹏以前总和我说,你这人太笨,不知道变通,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当时不信。

可现在我信了。

八万块高利贷,十万块手术费,还有这家里的烂摊子,我一个人怎么撑?

02

车间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那天上班,蒋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郭,你这回可长点心吧。”

他在厂里干了很多年,比我跑得快,比我会说话,跟领导关系也好。我们俩一起进厂,他现在是车间副主任,我还在生产线上拧螺丝。

心都让你操完了。”我没看他,手上的活没停。

“你就犟吧。”蒋鹏哼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我告诉你,新生产线那边要人,工资比这边高,我帮你打个招呼?”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要我去送礼。

这种事,我干不来。

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怎么干。我这人嘴笨,手笨,见了领导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用了。”我说,“我就干这个挺好。

蒋鹏看着我,摇了摇头,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老郭,你呀,你这个人就是命里该穷。你知道上次你们组那个李工,人家调过去,还不是……”

他没说完,我转身走了。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震得耳朵疼。我戴着口罩,闻到机油和铁屑的味道,这个味道跟了我三十年,已经分不清是汗臭还是铁锈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

“永利,医生说要尽快动手术,得先交五万块钱。”

我扒着饭,看着碗里的白菜炖豆腐,说:“行,我想办法。”

“那个……你看看家里亲戚能不能……”

“我知道。”我说,“你别管了,安心养病。”

挂了电话,我吃不下饭了。把饭盒搁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半天呆。

五万块,我手上满打满算就两万。剩下两万,年底的奖金扣着没发。还有一万,去哪儿借?

下午下班,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个南瓜。岳母喜欢吃南瓜粥,我寻思着做给她吃,省得她闹。

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骂骂咧咧的。

推开院门,是借给郭瀚钱的人。

两个男的,一个又高又壮,一个瘦瘦小小的,蹲在院子里啃西瓜。

“郭叔回来了?”高个子站起来,嘿嘿笑,“你看看,咱们友好沟通,你儿子欠的钱,你不表示表示?”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郭瀚。

“八万。”我说,“得缓缓。”

“缓个屁!”瘦个子把啃了一半的西瓜砸在地上,“你儿子说三个月还,现在都四个月了!”

红红的瓜瓤溅了我一脚。

我没吭声,弯腰把地上的西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一个星期。”我说,“再给我一个星期。”

那两人对视一眼,高个子哼了一声:“行,最后再信你一回。一星期后,钱没到位,咱走着瞧!

他们走了以后,郭瀚才敢出来。他靠着门框看我,眼底红红的,但一句话没说。

我进厨房熬南瓜粥,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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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妻子躺在床上,看到我来了,努力露出一个笑。

“永利,我没事的。”她说,“医生说了,这个病治得好。”

我坐在床沿,捏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都冒出来了。

“淑萍,钱的事你别管,我……”

“我知道你为难。”她打断我,“永利,这辈子跟着你,我没后悔过。就是这一次,要是……”

“瞎说什么!”我握紧了她的手,“你好好躺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出了病房,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抖得半天打不着火。

最后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大姐,是我,永利……那个,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大姐嫁到外地去了,条件一般。她在电话那头问明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

“永利啊,大姐这边也紧,实在拿不出多少。最多给你拿五千。”

“够了够了,谢谢大姐。”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二姐,二叔,还有表弟。

一圈转下来,凑了个两万。

加上自己的,还有年底要发的,手术费差不多够。

可儿子的八万怎么还?

晚上回到家,岳母又在闹。她把厨房的面粉全倒在客厅里,嘴里嘟囔着找她妈。我蹲在地上收拾,岳母从背后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

“永利啊,妈去哪儿了?你听说了吗?妈说去镇上买菜,怎么还没回来?”

她盯着我,眼神浑浊又亮。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妈,你先回屋,妈马上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岳母这才松开我,回屋去了。我跪在地上,用手把面粉拢到一起。满屋都是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郭瀚从房间出来,靠在门口看我。

“爸,”他低声说,“我明天出去找工作。”

我“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我听说城南那边有工地在招人,搬砖的,一天一百多。

“嗯。”

爸,”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看他,这小子瘦得不像话了,下巴尖尖的,眼底都是血丝。

“别说这个,”我说,“先把嘴管上就行。”

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眼前老是浮现妻子的脸、岳母的脸、儿子的脸,还有那两个催债人的脸。

我拿出手机,翻到《阿甘正传》,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那时候还是录像带时代,我蹲在录像厅里看完的。

电影里,阿甘一直在跑。

他什么都不会,只会跑。

从小学跑到大学,从大学跑到军队,从军队跑到全国。

他傻,但他在跑。

我关了手机,望着天花板。

也许我也该跑起来。我不知道能不能跑到头,但总得试试。

04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氛围更紧张了。

车间主任刘建国召开大会,宣布新生产线那边要精简人员,我们车间要分流一批。

“大家放心,厂里会优先安排老员工。”刘主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扫下面的人。

我知道,这话说给谁听的。

下会后,蒋鹏又凑过来:“老郭,你真不考虑?”

我说:“考虑啥?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去跟领导喝顿酒,递个红包。就你这技术,新生产线那边巴不得要你。

我没接腔。

“你就是死脑筋!”蒋鹏急了,“你老婆都这样了,你还不开窍?”

“我就是开不了这个窍。”我说,“你要我喝酒吃饭,行,我请客。但要我干那种事,我干不来。”

蒋鹏看着我,像是看外星人。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就等着被裁吧!

他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我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下班后,我去了城南那个工地。

郭瀚还真在那里,戴着安全帽,满身灰浆,蹲在地上搬砖。

他看到我来,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顺路,看看你。”我说,“吃了没?”

他说吃过了。但我看他嘴唇干裂,嗓子都哑了。

“给你带了水。”我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我注意到他手上有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破了。

“干得动吗?”

“干得动。”

他闷头喝水,没再说话。

我站在工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阵发酸。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药店,给妻子买了点止痛药。医生说她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

买完药,身上就剩下几十块钱了。

我算了算日子,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离还钱还有六天。

这天夜里,岳母又闹了一回。这次严重,她半夜跑出去了,我在街上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派出所接到她。

值班民警登记完,递给我一瓶水:“老人家有老年痴呆?”

“嗯。”我把水递给岳母,她接过去就开始喝了。

“您也是不容易。”民警看着我说,“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我搀着岳母,一步一步往家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

岳母忽然拍着我的手说:“永利啊,你说这人啊,活着有啥意思?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没说话。

“我闺女,淑萍,她小时候可爱哭,”岳母又念叨开了,“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像个小孩一样。

我边走边拍拍她的手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走着走着,也许日子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但总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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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周,我白天上班,下班去医院陪妻子,半夜照顾岳母。

郭瀚在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就倒头睡。我们父子俩很少说话,偶尔碰上了,也就简单几句。

“今天活多吗?”

“还行。”

“累吗?”

“不累。”

就这么几句话,再没别的。

但我发现,他晚上回来,会把工地上带的饭盒里剩的菜带回来,放在冰箱里。有时候是半根黄瓜,有时候是一个馒头。

我知道他在省着给我和岳母吃。

第十天早上,我在车间里干着活,手机响了。

是蒋鹏。

“老郭,你赶紧来一趟办公室。”

我放下手中的零件,擦了擦手,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办公室,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郭,坐下说话。”

我坐下来,腿有点发软。

“是这样的,”刘主任斟酌着措辞,“新生产线那边,人员已经定下来了……”

我盯着他,手心都是汗。

按道理说,你这资历,肯定得优先安排。但是……领导那边,有些情况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

厂里决定,暂时让你先留在这个车间。等下一批,看情况再说。

我点了点头。

刘主任看我没什么表情,又补充道:“老郭啊,你放心,我不会亏待老同志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一出门,我就靠在墙上,胸口堵得厉害。

蒋鹏跟了出来,压低声音说:“老郭,你别怪我,我跟领导提了好几次了……”

“没事。”我说,“我回去干活了。”

“你……”蒋鹏看着我,“你就不能软一次?”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下午,车间里来了一个人。是个陌生面孔,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他径直走到我工位上,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活。

“师傅,修了几年了?”

“三十年。”我没抬头。

技术怎么样?

他笑了笑:“听说你手艺好,有个精密零件要加工,别人搞不定,你来试试?”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零件?”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件,上面有复杂的螺纹和凹槽。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三天后要。”他说,“你能行吗?”

“试试。”

他走后,车间里的同事都围了过来。

“老郭,那是谁啊?”

“不认识。”

“我打听过了,”一个年轻工人压低声音说,“是省城一家私企的技术主管,好像是看中咱们厂的技术,要来挖人。”

我没说话,继续研究那个零件。

蒋鹏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看,说:“老郭,你可想好了。这要是搞砸了,你以后在厂里就更不好混了。”

我说:“我试试手,搞不搞成,我都是个工人。”

蒋鹏摇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车间里就我一个人,机器声嗡嗡的,灯光惨白。

我把那个零件摆在面前,拿着卡尺,一点一点量尺寸。有些数据跟图纸对不上,我就在脑子里推演。

到夜里十一点,我终于把结构搞清楚了。

回家路上,我心里有了一点底。

也许,我这三十年的手艺,真能派上用场。

06

第三天,那个眼镜男又来了。

“怎么样?”

“做完了。”

我把零件递给他,他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卡尺量了量。

“行啊,师傅,手艺可以!”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觉得浑身舒坦,像出了一口长气。

“这个活,我出高薪请你,你来我们厂干吧。”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看向我。

蒋鹏也在旁边,他张着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摇摇头:“我是厂里的工人,我得服从安排。”

“行,那我跟你们领导谈谈。”

眼镜男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刘主任从办公室急匆匆跑过来,一看到眼镜男,立刻笑着迎上去:“张总!您怎么来了?”

张总指了指我:“这位师傅,你们厂里留得住吗?”

刘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总:“张总,您是说……”

“我看上他了。”张总干脆利落,“你们厂能不能把他调过来?不行的话,我直接挖人。”

刘主任愣了。

蒋鹏也愣了。

我也愣了。

张总看着我:“师傅,你愿不愿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工资翻倍,工作环境更好。你好好考虑考虑。

他说完,就走了。

车间里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坐在工位上,手一直在抖。

翻倍。

翻倍的话,妻子的手术费,儿子的债,都能解决了。

可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晚上回到家,我跟郭瀚说了这事。

他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你这是遇到贵人了?”

“算是吧。”

“那你犹豫啥?”

“我也不知道。”我搓着手,“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太会走捷径。怕出岔子。”

“你是谁?”他问。

“工人。”

“工人咋了?”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光。

“你手艺好,就该去更高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更慌了。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见了张总。

他约我在厂门口的小饭馆碰面,桌上摆了几碟菜,热气腾腾的。

“师傅,坐。”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张总,我不太会说客气话。你找我,到底是为啥?”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靠谱。”

“我查过你的档案,三十年了,一个废品都没出过。这份记录,在咱们这个行业,那就是金字招牌。”

“你这种技术,就是干一辈子也吃穿不愁。”

他说话很真诚,不像那些会来事的领导。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行。”

那天晚上,我跟张总谈妥了。

工资翻倍,安排专车接送,还给交五险一金。

回家路上,我骑在电动车上,风呼呼的,我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过。

可这轻松,只持续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蒋鹏的电话:“老郭,完蛋了!厂里不放人!”

“为什么?”

刘主任说了,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不能走。你要是走了,他没法向上面交代。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

他说,你要走可以,得先交三万块违约金。

三万。

我手里哪来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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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放下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空中飞舞。

我掏出手机,想给张总打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不行。

我不能求他。

我不能刚答应人家,就又变卦。

我想到一个人。

蒋鹏。

他是车间副主任,懂里面的门道。

我硬着头皮给他打了电话。

“蒋主任,我是老郭。”

他在那头低低哼了一声。

“那个……我这边有点事……”

“知道,不就是厂里不放人吗?”

“你想咋办?”

“我……我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你一直劝我,要学会转弯。”

“这回,”我咬了咬牙,“我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老郭,你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活了五十多岁,第一次跟别人低头。

郭瀚刚好推门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爸,你咋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你去干活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放着的电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爸,你不用……”

“你别管。”我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下午,蒋鹏带了个消息过来。

“老郭,我打听清楚了,违约金的事,是刘主任自己压下来的。”

“他什么意思?”

“他想让你留下。”蒋鹏说,“但你放心,我已经跟他的上头打了招呼。”

我握着电话,不确定能不能信他。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车间主任刘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郭,”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你要走?”

“考虑了?”

“考虑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签了。”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刘主任,”我放下笔,“违约金……”

“免了。”

我愣在那里。

“是蒋鹏帮你说的情。”刘主任哼了一声,“也是,你这手艺,去那边肯定比在这儿有前途。”

他顿了顿:“但我告诉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签了名。

从办公室出来,蒋鹏靠在走廊上等我。

“成了?”

“成了。”

“老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算是活明白了。”

我看着他,眼角发红。

“蒋主任,谢谢你。”

“甭谢。”他摆摆手,“你这个人,不是不聪明,是你太实诚了。”

“可这世上,就缺你这样的人。”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