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烤盘里滋滋冒油的羊腿。
三条,整整齐齐码着,表皮金黄油亮,香料的味道混着肉香,把整间厨房都灌满了。
这是我爸托人从内蒙带回来的最后一箱,冻了整整半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
我拿刷子又刷了一层蜂蜜,心里想着,等王军回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一顿,跟他说说话。
手机响了。
我擦了手拿起来一看,是王军的消息。就一行字:“小磊一家突然要来,你多准备点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油烟机还在响,羊腿还在冒着热气。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打开闪送App,填上娘家的地址,小心翼翼把三条羊腿装好,交给骑手。然后打开冰箱,在最底层翻了半天,找到一根皱巴巴的黄瓜。
洗了,拍了,撒了一撮盐。
端上桌的时候,门铃响了。
01
我打开门,婆婆先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玄关柜上一放,鞋都没换就往客厅走。
“哎哟,累死了,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小时。”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小玫啊,饭菜都做好了吧?”
我没吭声,弯腰给她们拿拖鞋。
王磊跟在他妈后面,穿着件发黄的T恤,肚子把那件衣服绷得紧紧的。
他媳妇赵丽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瓶饮料,进门就笑:“大嫂,我们又来蹭饭了,不好意思啊。”
那语气,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说没事,让他们进来。赵丽把饮料放在茶几上,眼睛往餐桌上扫了一眼,看见那盘拍黄瓜,愣了一下。
“大嫂,今天就吃这个?”
我说:“你们来得突然,家里没准备什么菜。”
婆婆一听,脸拉下来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指着那盘拍黄瓜说:“你让我儿子就吃这个?他一个男人在外面辛辛苦苦上班,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我说:“妈,我烤了三条羊腿。”
婆婆眼睛一亮:“羊腿呢?”
“送回去了。”
“送回哪去了?”
“送回我娘家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口气憋在喉咙里,把脸都憋红了。
王磊在旁边打圆场:“妈,算了算了,大嫂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赵丽也跟着说:“就是,吃啥都行,咱又不挑。”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厨房里来回扫,想看看我到底做了多少菜。
我没理她们,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锅白米饭。我打开冰箱,里面躺着几根葱、一个西红柿、半颗大白菜。
我拿出白菜和西红柿,准备再炒两个菜。不管怎么说,人来了,总不能让她们看着一盘拍黄瓜吃饭。
刚把火点上,婆婆就推门进来了。
“小玫啊,我跟你说个事。”她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你那个羊腿,为什么要送回娘家?你妈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
我说:“那是我爸让人带回来的,我想留着慢慢吃。”
“你爸都走了快一年了,”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还记着那些做什么?活着的人要紧还是死人要紧?”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铲举在那里,油在锅里滋滋响。
我说:“妈,你先出去,我炒菜。”
“我不出去,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婆婆往前走了两步,“你嫁到我们王家,就是王家的人。什么东西都往娘家扒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盯着锅里的油,看它慢慢冒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军,你在哪呢?
你的消息发出去,就把我扔在这里了。
02
王军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那会儿我已经炒好了两个菜,端上桌,加上那盘拍黄瓜,三个人凑合着吃。婆婆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说:“这个菜炒老了。”
我没说话,给王磊盛了碗饭。
王磊接过去,呼噜呼噜扒了两口,抬头说:“嫂子,你这手艺真不错,比我媳妇强多了。”
赵丽在旁边踹了他一脚:“你什么意思?嫌我做饭不好吃?”
“我就那么一说。”
“你说我就说我,别拿大嫂当枪使。”
我看着她们拌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王磊和赵丽就是这样,在外面看着挺和气,一吃饭就互相挤兑。
但你要真以为他们感情不好,那就错了,他们好着呢。
好到每次来我们家,都是这样空着手来,满载而归。
婆婆吃了几口菜,又说:“王军,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王军嗯了一声,低着头扒饭。他坐在我旁边,进门到现在,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辛苦了。”
就两个字。
然后就开始吃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顿饭是我做的,这桌子是我擦的,这家里的碗筷是我买的,可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吃没吃。
王军扒了几口饭,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吃啊。”
我说:“不饿。”
他就没再问了。
婆婆吃完了饭,往沙发上一靠,开始嗑瓜子。王磊也吃完了,跟赵丽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都抱着手机刷视频,声音放得很大。
我一个人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跟王军说话。
“你弟弟最近想换辆车,那个破面包车开了好几年了,也该换了。”
王军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
“你帮衬他一点,”婆婆继续说,“他日子不好过,你当哥哥的,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水龙头的声音太大了,我关小了一点。
“妈,我上个月刚给了他五千。”
“五千够什么?一辆车多少钱?五千还不够交税的。”
“可我也没有多少钱啊,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小玫的工资也不高……”
“小玫的工资不高,你一个人养家当然辛苦。但你弟弟也不容易,你小时候吃的苦,你弟弟也吃了,咱不能让你一个人享福……”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在水里停住了。
泡沫在手背上慢慢裂开,水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
我听见王军说:“那我想想办法吧。”
他想办法。
又是想办法。
结婚十年,每次婆婆说“你帮衬一下弟弟”,王军都说“我想想办法”。他就像个没有骨头的软面条,谁都能捏一下,捏成什么形状都行。
我低头继续洗碗,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的。
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小玫,你生气了?”
我没抬头,说:“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弟弟他们难得来一趟,你就忍忍。”
忍忍。
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了。婆婆来了,我忍忍。小叔子来了,我忍忍。他们把我们的家当成免费餐厅、免费旅馆,我还是忍忍。
“王军,”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他愣了一下。
“羊腿是我爸托人带来的,冻了半年,我一直舍不得吃。”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着今天跟你两个人好好吃一顿,跟你说说我爸的事,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有问啊。”
他沉默了。
客厅里传来手机视频的声音,是赵丽在刷什么搞笑视频,笑得很大声。
王军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婆婆在客厅喊他:“王军,你过来,妈跟你说个正事。”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03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关上了,客厅的声音传进来,婆婆在说王磊换车的事,王军在应付,王磊和赵丽在旁边一唱一和,像是在排练好的戏。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婆婆看见我出来了,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继续说:“小磊看中了一辆二手车,才三万块钱,不贵的。”
王磊在旁边补充:“嫂子,那车我看过了,车况挺好的,就是年份老一点。”
赵丽也说:“主要是我上班太远了,骑电动车来回要两个小时,冬天太遭罪了。”
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祈求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发火。
我没发火。
我说:“买车是好事,有车方便。”
婆婆看我这么通情达理,笑容更深了:“我就说小玫通情达理,这事就定了,明天去看车,王军你陪弟弟一起去,钱的事你帮衬着点。”
“多少?”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说:“什么多少?”
“差多少钱?”
王磊赶紧说:“我自己有一点,还有三万块的缺口。”
我说:“三万,不少啊。”
婆婆接过话:“也不算多,王军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先借一下。”
王军还没说话,我就开口了:“不用借,我们这里有。”
王军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警惕。
我说:“不过,要借可以,得写个借条。”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赵丽的笑脸僵在那里,王磊也不说话了,婆婆的脸沉下来,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王军赶紧打圆场:“小玫,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写个借条怎么了?到时候还钱也有个凭证。”
婆婆把手里吃剩的瓜子壳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说:“你这是不放心小磊?他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妈,我不是不放心,就是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你们家借钱还要打借条?你爸妈借钱也打借条?”
我说:“打。”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蹭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这是看不起我们王家人!我告诉你,小磊是你小叔子,你嫁到我们家,小磊就是你弟弟!哪有嫂子逼着小叔子打借条的!”
王军在旁边拉我衣角,小声说:“小玫,算了。”
我没看他,对婆婆说:“妈,那你说怎么办?三万块不是小数目,说给就给了?”
“谁说给了?是借!借!”婆婆气呼呼地说,“小磊能还!”
“那借条就更得打了,证明我们之间是借贷关系,不是赠与。”
婆婆被我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王磊在那边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嫂子,要这样就没意思了。我看这车我也不买了,省得让你们为难。”
说着,他拉起赵丽就要走。
婆婆赶紧拉住他:“别走,你走什么?”她转头看着王军,“你看看你媳妇,把弟弟往外赶,你也不管管?”
王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看婆婆,看看王磊,又看看我,最后说了一句:“小玫,要不……”
“要不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
04
最后,王磊还是走了。
不是真走,是婆婆拉回来的。
婆婆把他拽回沙发上坐着,又给我做思想工作:“小玫,你看你弟弟也不容易,他要是过得好,也不会来找你们帮忙。都是一家人,帮衬一把怎么了?”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挺好笑的。
王磊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了?
我和王军结婚十年,买房子、装修、买车位,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王磊结婚的时候,婆婆让我们出八万彩礼,我们出了。
他买车,我们出了四万。
他做生意缺钱,我们陆陆续续拿了不知道多少。
每一次都是“借”,可从来没有还过。
我吃过的苦,婆婆看不见。王磊吃的苦,她心疼得要命。
我看了看王军,他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两边都不想得罪,最后谁都会得罪。
我说:“妈,借条的事先放一放,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个铁盒子我放了很久,从王磊第二次找我们借钱就开始留了。
里面是这些年我记的账。
我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说:“王磊,你说要借钱,我不反对。但你先看看这笔账,你以前欠我们的,打算什么时候还?”
王磊愣了一下:“什么账?”
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说:“这是从你结婚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从我们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
客厅里安静了。
赵丽的脸白了,王磊也不说话了,婆婆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她。
“结婚,八万。买车,四万。你创业,两万。去年你爸住院,医疗费三万,你一分没出。今年三月份,你找你哥借三千,说是周转。”我一笔一笔数着,“还有那些小数目的,三百五百的,我就不算进去了。”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上面有个总数:“总共十七万五。王磊,这些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王磊的脸涨得通红,他支支吾吾地说:“嫂子,你这是算的什么账?这些钱我哥都说了不用还的。”
“你哥说不用还,那是你哥的事。”我说,“但现在是我们家的情况,我也要说清楚。我不是不借给你,但这十七万五你先还回来,我再考虑要不要借。”
赵丽在旁边坐不住了,扯了扯王磊的衣角,小声说:“走吧。”
王磊站起来,这回是真的要走。他看了王军一眼,说:“哥,你就让嫂子这样欺负我?”
王军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在旁边气得直哆嗦,指着我的鼻子骂:“苏玫,你行!你今天给我记住了!你这个媳妇,我王家不认!”
我说:“妈,您认不认我,我无所谓。但这笔账,您也得认。王磊的钱,是该还还是不该还?”
婆婆被噎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样顶她。
她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说了一句:“我不跟你说了,你跟王军说去!”
说完,她拎起包,气冲冲地走了。王磊和赵丽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留。
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王军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我收起那个本子,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
“小玫,”他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再忍了。”
05
王军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一个一个捡干净,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厨房里还有碗没洗,我进去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水槽也冲了一遍。
做完这些,王军还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开口。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那十七万五,是真的吗?”王军终于问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因为你从来不算账。”我说,“你只知道他缺钱,你一给就是几千几千的,加起来就多了。”
王军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弟弟不太靠谱,但他是我弟弟啊,我不能不管他。”
“那谁管我们?”
他没回答。
“王军,结婚十年了,我们有过存款吗?”我看着他说,“每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剩下多少?你弟弟一开口,你就转三五千,你转过之后想过我们吗?”
“我不是没想过,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先顾着他,我们的日子还能过。”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天。城市的光太亮了,看不见几颗星星。
王军也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小玫,我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很低,“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偏心小磊,我要是不帮,她就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比我们过不过得好还重要?”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转过身看着他,“王军,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跟你妈过日子,还是跟我过日子?”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进屋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羊腿收到了,怎么突然送回去。
我回了一句:“今天招待客人,没吃上,改天回去吃。”
妈妈过了一会儿又发:“是不是他家又来人了?”
我没回。
妈妈又发:“小玫,别委屈自己。你爸走了,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开心,妈也不开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关了灯,把被子蒙在头上,让眼泪静静地流。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对这段婚姻的失望?
也许都有。
外面传来王军的声音,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妈,你听我说……”
“不是,小玫不是那个意思……”
“那笔钱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别生气……”
我闭上眼睛,觉得好累。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王军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我上班了,粥在锅里热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喝了几口,把那两个包子吃了。
刚吃完,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苏玫,你今天有空吗?”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完全不像昨晚那样冲动,“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昨晚说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在哪里见?”
“就在你们小区外面那个茶馆,我等你会。”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茶馆里人不多,婆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喝了一半。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茉莉花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婆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小玫,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的语气比昨晚温和多了,“你不喜欢小磊,也不喜欢我,我都能理解。”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她说正题。
“但小玫,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明白。”婆婆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偏心小磊吗?”
我说不知道。
婆婆叹了口气,说:“因为王军上大学的时候,小磊本来也能上的。”
我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她。
“那一年,王军考上大学,小磊也考上了中专。”婆婆说着,眼眶有点红了,“可是家里就那点钱,只能供一个。王军说他想上,小磊就说那他不上,让哥哥去。”
我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小磊把机会让给了王军,自己去打工。”婆婆擦了擦眼角,“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他文化不高,只能干苦力。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媳妇,日子才稳定下来。”
我看着婆婆,没有说话。
“所以你说小磊借钱不还,我心里不痛快。”婆婆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是用他的前程换的王军今天的好日子,他拿点钱怎么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味在喉咙里散开,带着一丝苦味。
“妈,这件事,您跟王军说过吗?”
“说过啊,从小就跟他说,他弟弟为他牺牲了多少。”
“那王军怎么说的?”
“他还能怎么说?他心里清楚,所以他对小磊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拿起茶杯,又放下,说:“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王军考上大学那年,你确定是小磊放弃上中专的机会,把学费让给王军吗?”
婆婆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王军跟我说过,那年暑假他去城里打工,挣的钱给王磊买了去深圳的车票。”
婆婆的脸色变了。
“王磊拿着那张车票去了深圳,没干几天就跑回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想打工,也不想上学,就想在家待着。”
“你胡说!”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你胡说八道!小磊不是那样的人!”
“您不相信,可以问王军。”我说,“您可以问问他,那张火车票是他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他怎么打的零工攒的车票钱。”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妈,”我站起来,拿起包,“您心疼小磊是应该的,但别让这份心疼变成一笔糊涂账。”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朝家的方向走去。
07
回到家,我打开卧室的衣柜,翻出一个小铁盒子。
这个盒子我藏了很久,里面不是钱,是王军的一些东西。我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火车票,是好多年前的了。
车票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送弟弟,王军。”
这是我昨天在厨房里说的话里提到的那个东西。
那天,我本来是想把这张车票给王磊看的。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有些真相,要当着大家的面揭穿才有意义。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票的照片,发给王军。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消息:“这是什么?”
我说:“你忘了?这张车票是你当年买的,送王磊去深圳打工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你还留着啊。”
我说:“留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句:“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他谢我什么。谢我留着这张车票?还是谢我在茶馆里揭穿了婆婆的谎言?
放下手机,我把车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衣柜。
下午,王军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看着很疲惫,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他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好半天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小玫,”他开口了,“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把你在茶馆里说的话转述给我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你在胡说八道,说我骗她。”
“那你觉得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水杯,说:“那张车票,是我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那年暑假,我考上了大学,小磊没考上。我妈说是小磊让给我,可我知道她摆在我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让小磊去读中专,要么让我去读大学。”
“最后你选了上大学。”
“不,是小磊选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他当时说,他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我就去城里搬了两个月砖,攒了钱给他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为什么婆婆告诉我,是你弟弟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的?”
王军苦笑了一下:“因为那是她给自己编的一个故事。她没办法接受小磊自己不想上学的事实,就编了个理由,说小磊是为了我牺牲的。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偏心了。”
“你也一直没揭穿她?”
“揭穿过,我妈说我撒谎,说我不感恩。后来我就懒得争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十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
我一以为他是软弱的,是因为内疚才一次次妥协。可原来他早就知道真相,他只是在配合他妈演一出戏。
“王军,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低下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是我家里的事,我觉得说不出口。”
我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当年搬砖留下的。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说,“别再一个人扛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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