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深秋,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我们那条土巷子时,整条街都炸了锅。

大伯抱着我往前推,嘴里说着:“雪丫头机灵,让她去。”父亲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像锅底,始终没吭声。

姑姑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品。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视线落在角落里洗衣服的姐姐身上:“不,我要带你姐姐走。”那一年我十三岁,姐姐十七。

母亲当时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姐姐抬起头,手上的水还在滴,她看着姑姑,又看了看母亲,说了一句:“我去。”没人注意到,她低头那一刻,把一封信揉碎了塞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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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辆黑色轿车开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巷口和几个小伙伴踢毽子。

车喇叭响了三声,我们都愣住了。那个年代,我们那条土巷子连自行车都少见,突然冒出来一辆小轿车,就跟天上掉下来个外星人似的。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大卷,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环。

她摘下墨镜,看了看四周,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是谁啊?”小伙伴问我。

我摇摇头,但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女人拎着皮箱往我家方向走,我丢下毽子跟了上去。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爷爷正在院子里修锄头。他抬头看见那个女人,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文芳?”爷爷的声音发抖。

“爸,我回来了。”姑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昨天才出门,今天回来一样自然。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姑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抓住姑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

他是木匠,正在给人打柜子。

他看见姑姑,手里的刨子没放下,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大伯和二伯也过来了,还有他们的媳妇和孩子,一下子院子里挤满了人。

姑姑从皮箱里拿出几包糖,分给孩子们。那糖是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印着外国字,我们从来没见过。

“姐,你真有本事。”大伯笑着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姑姑手上的金戒指。

“没啥本事,就是找了个好人家。”姑姑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别处。

晚上的饭是母亲和大妈一起做的,杀了只鸡,还割了二斤肉。爷爷把压在箱底的好酒拿了出来,给每个男人都倒了一杯。

“文芳,你男人怎么没回来?”爷爷问。

“他忙,走不开。”姑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孩子?”

姑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有,生了一个,没养活。”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大伯清了清嗓子,“文芳,你这次回来,有啥打算?”

“我想带个孩子走。”姑姑抬起头,看着全家人,“我那边有套房子,想找个孩子过去跟我住,以后也能给我养老送终。最好是女孩,好办手续。”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炸了。

大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我堂妹推过去:“文芳,你看我家秀秀,今年十五,手脚麻利,啥活都会干。”

姑姑看了一眼,摇摇头:“太小了,办不了手续。”

二伯也推他的女儿:“那我家丽丽,十八了,正是好年纪。”

姑姑还是摇头:“年纪大了点,不好教。”

这时父亲把我拉了过去,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姑姑面前:“文芳,你看雪丫头行不行?今年十三,聪明懂事,能帮上你的忙。”

我看着姑姑,心脏咚咚跳。去美国,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姑姑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下子掉到谷底。

“我要带你姐姐走。”姑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正在洗衣服的姐姐。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姑姑,又看了看母亲。

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姐姐站起来,擦干手,说:“我去。”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说出来的话。

02

那顿饭吃得很奇怪。

大伯又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文芳,你为啥非得带晓雨走?她定亲了,明年就该嫁人了。”

定亲了?”姑姑皱皱眉,“定的谁家?

“镇上老刘家的儿子,在供销社上班,条件还行。”母亲小声说,眼睛看着地面。

“退了。”姑姑说得很干脆,“我那边有更好的。”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文芳,这事……

“哥,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姑姑的语气很硬,“我是可怜你们,才想着带一个走。你们爱要不要。”

爷爷敲了敲桌子:“行了,文芳难得回来一次,别吵。这事明天再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睡在我旁边,她也没睡着,翻身的动静比我大。

“姐,你不想去?”我小声问。

姐姐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就说不去呗,姑姑还能强迫你啊?”

“你不懂。”姐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我咋不懂了?我要有这机会,我肯定去。”

姐姐转过身子,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感觉她在看我。

“雪儿,你……”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咋了?”

“算了,睡吧。”她又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早,姑姑来我们家了。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罐头和糖果,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零食。

父亲不在家,一大早就去镇上给人打家具了。母亲在厨房里刷碗,姐姐在院子里喂鸡。

姑姑把袋子放在桌上,自己坐下,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支烟。

“嫂子,你给我倒杯水。”

母亲没动,手上的碗刷得噼啪响。

嫂子,我说给我倒杯水。”姑姑提高了声音。

母亲终于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姑姑,眼睛红红的:“文芳,你为什么非得带晓雨走?家里还有别的孩子。”

“雪丫头太小了,不顶事。”姑姑吐了一口烟,“晓雨年纪正好,去了能帮我干点活。”

“她能帮你干啥活?”

“家务活呗,还能干啥?”姑姑弹了弹烟灰,“我那边生意忙,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个自家人帮忙,总比请外人强吧?”

“那你怎么不早说?”母亲的声音发抖,“你要是早说,我就不给她定亲了。”

“现在说也不晚。”姑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喂鸡的姐姐,“晓雨,你过来。”

姐姐放下鸡食,走过来。

“你想去美国吗?”姑姑问。

姐姐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那边好日子多的是。你去了,我供你读书,给你买好看的衣裳,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你在这里强一万倍。”

姐姐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去不去?”姑姑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姐姐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姑姑:“我去。”

母亲一下子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妈,你别哭。”姐姐走过去抱住母亲,“我去那边挣了钱,就把你们都接过去。”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文芳来过了?”他问。

母亲点点头。

“她说啥了?”

“说一定要带晓雨走。”

父亲坐在凳子上,抽出烟卷点上,使劲吸了两口:“那就让她带走吧。”

“你说啥?”母亲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说让她带走!”父亲突然吼了一声,“家里啥条件你不知道?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她走了,咱们少操一份心!”

“可她定了亲了!”

“定亲算啥?去美国总比在这里强!”父亲又吸了一口烟,“再说了,这事我说了算。”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床头抹眼泪。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姐姐被选中了,可没人问她想不想去,也没人问她了不了解姑姑。

她说“我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就像一只待宰的羊,明知道前面是刀,还是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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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姐姐被选中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邻居们都来串门,有的羡慕,有的嫉妒,还有的打听姑姑的底细。

“你妹妹嫁得真好,听说她男人是做生意的,老有钱了。”隔壁李婶拉着母亲的手,眼睛亮亮的。

母亲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晓雨命好,以后就是美国人了,吃香的喝辣的,比我们强多了。”张婶在旁边插嘴。

“是,命好。”母亲的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李婶和张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我嫉妒姐姐,但又觉得她可怜。

姐姐这两天变了很多,她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了。每次有人提起要去美国的事,她就低着头走开。

我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她总是躲着我。

第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母亲和姐姐。

“妈,我不想去。”姐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都说去了,现在怎么能变卦?”母亲的声音很无奈。

“姑姑她……”

“她咋了?”

“她没有丈夫。”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咋知道?”

“我看过她的信,信上从来就没提过那个男人。这次回来突然说丈夫死了,还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你胡说啥呢?你姑姑还能骗你?”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不踏实。”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怕。”

“怕啥?那是你亲姑姑,还能害你?”

可是……

“行了,别瞎想了。你爸都同意了,这事就这样了。”母亲的声音很坚决,“你去了好好干,挣了钱回来,也算给家里争口气。”

“妈……”

“别说了,睡觉去。”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姑姑真的没有丈夫吗?

第二天,我找机会翻了姑姑的皮箱。那皮箱放在奶奶屋里,上面挂着一把小锁。但我小时候翻惯了柜子,知道怎么用发卡开锁。

皮箱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首饰,还有一沓信件。

我翻开那些信,大部分是英文,我看不懂。但有一封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信上说:“文芳,那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不能一直拖着,他要上学的。还有,你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这事就得曝光了。”

落款是一个叫“陈志平”的人。

信上没写地址,也没写日期。

我把信放回去,心里更疑惑了。

那个男人是谁?孩子又是什么事?

难道姑姑真有孩子?那她为什么说孩子没养活?

我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两天,姑姑来我们家吃饭。她穿了一件新衣服,是红色的,很显眼。

“嫂子,晓雨的行李准备好了吗?”姑姑一边吃一边问。

差不多了。”母亲低着头,不敢看姑姑。

“那就好,后天就走。”

“后天?”母亲抬起头,“这么快?”

“我订好票了,越早越好。”姑姑用筷子夹了一口菜,“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处理。”

母亲没说话,眼睛里的泪水直打转。

姐姐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吃饭,一口菜都没夹。

“晓雨,你多吃点。”我把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雪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妈。”

“我知道。”

“还有,那只铁盒子,我藏在床垫下面了,你别忘了。”

“什么铁盒子?”

“你到了关键时刻再看。”姐姐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

那天晚上,姐姐来找我了。

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银镯子,是奶奶给她的。

“这个你收着。”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

“我不要,这是奶奶给你的。”

“我走了,你替我收着。”姐姐的眼圈又红了,“雪儿,姐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啥?”

“姐抢了你的机会。”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要恨姐,就恨吧,姐不怨你。”姐姐抱住我,哭了起来,“但是雪儿,你记住,姐不是自愿去的。

“那你就别去。”

“我不能不去。”姐姐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事情,姐必须去做。”

“什么事?”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们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天才蒙蒙亮,姑姑就来接姐姐了。

姐姐背着一个大包,跟着姑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我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保护妈。

04

姐姐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母亲每天早上还是做三个人的饭,但每次都会剩下姐姐那一份。她不吃,就放在那儿,看着愣神。

我也不怎么说话了,每天放学回来就默默做作业,做完就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隔壁屋偷偷哭,我就把被子蒙住头,假装没听见。

父亲还是每天出去做木匠活,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睡了。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姐姐走后的第一个月,没有来信。

“怎么还没来信呢?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母亲天天念叨。

“去美国远着呢,得一个月才能到。”父亲不咸不淡地回一句。

第二个月,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写着外国的地址。母亲拿着信,手发抖,拆了半天才打开。

信是姑姑写的,说她们已经安全到达,姐姐适应得很好,正在学校里上课。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晓雨跟我说她想家,让我转告你们别担心。”

母亲捧着信,看了好几遍,眼泪一滴滴掉在信纸上。

她没事,她没事……”母亲擦着眼泪,笑着,“她上学了,她是咱们家第一个上学的姑娘。

我没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封信的字迹很工整,不像是姐姐写的。而姐姐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妈,姐姐怎么不自己写信?”我问。

“她刚去,还没学会写信呗。”母亲说。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这回还是姑姑写的,说姐姐在学校表现很好,老师很喜欢她,还说她英语进步很快。

信的末尾照例是姐姐的问候。

我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看,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一封信的邮戳日期是1983年3月12日,第二封信是4月18日。但信上说的内容,好像是连着的一件事。

“姑姑怎么写信像记日记一样?”我嘀咕着,把信折好放回去。

三个月后,第三封信来了。

但这次不是姑姑写的,是姐姐写的。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妈,我挺好的,别担心。雪儿,你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但再看一遍,又发现问题了。

姐姐的字比以前歪了很多,像是手没力气似的。而且纸张有点皱,上面有一块淡黄色的水渍,闻着有点怪味。

我把信拿给母亲看:“妈,这是姐姐写的吗?”

母亲看了半天:“是她的字。”

“那她怎么写的这么丑?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还能写信?”母亲把信贴在胸口,“没事,她没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1983年冬天,第四封信到了。

这封信很短,只有一张纸。姐姐说她在学校交到了朋友,放假要出去玩,让我们别担心。

我摸着信纸,总觉得哪里不对。

姐姐以前写信,虽然字丑,但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会问我考试考了多少分,问母亲身体好不好,问家里的鸡下蛋了没有。

但这封信什么细节都没有,像是在念稿子。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信的背面有几个压痕,像是用圆珠笔在另一张纸上用力写字留下来的痕迹。

我把信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隐约看见一行字:“我活着,别让他们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你看这个!”我拿着信冲到母亲面前。

母亲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发抖。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姐姐想告诉我们什么。”

母亲拿着信,手抖得厉害,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得去镇上打电话。”

那时候,我们村里还没有电话,要去镇上邮电局。

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镇上,晚上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打到美国去了?”我问。

母亲摇摇头:“打不通,说号码不对。”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很晚。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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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4年春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屋里坐着,跟父亲和母亲说话。

“你的儿子,蔡晓军,被一个叫蔡文芳的女人非法拘禁了十几年,现在已经被解救。”其中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说。

父亲愣住了:“什么儿子?我哪有儿子?”

穿制服的男人拿出一份文件:“根据调查,1970年,你的妻子王秀梅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婴被你妹妹蔡文芳带走,对外宣称夭折。我们在美国芝加哥找到这个男孩,他现在十四岁,正等待家属认领。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母亲:“秀梅,他说的是真的?”

母亲的脸色更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家,当初文芳跪着求我,说她要一个孩子才能保住她的婚姻,我答应了。”

“你……”父亲的手举起来,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最终缓缓放下。

屋里死一般地安静,只有母亲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被姑姑抱走了十四年、我从未见过的哥哥。

穿制服的男人继续说:“解救你儿子的,是你女儿蔡晓雨。她假意配合蔡文芳去美国,其实一直在查明真相。她找到你儿子后,准备带他逃跑,但被蔡文芳发现——”

“发现怎么了?”父亲一把抓住制服男的胳膊。

制服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重:“蔡文芳给她注射了大量青霉素,蔡晓雨对青霉素严重过敏。我们在一周前找到了她的遗体,已经确认身份。”

那一瞬间,我感觉太阳穴处“咚”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

穿制服的男人还在说什么,但那些话飘在空气里,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怎么也听不真切。

父亲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母亲捂着胸口,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步都迈不动。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又咸又苦。

现在需要家属签字。”制服男递过一份文件。

父亲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把头埋进手掌里,呜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院子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邻居,个个伸着脖子,鸦雀无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的拐杖颤得厉害,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文芳……文芳她……她怎么能这样!”

我呆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姐姐临走前说的那三个字:保护妈。

原来她早就知道会出事,她早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我转身跑进屋里,掀开床垫,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盒子。是姐姐留下的那个。

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出生证明。

上面写着一个男婴的名字——蔡晓军。

旁边附着一张纸条,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1970年冬月生,对不起。”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容灿烂。

那个女人是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