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的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石阶旁,白布包袱散了一地。馒头滚进水沟,沾满泥。
“无证经营,罚款两千。”执法夹子拍得啪嗒响。
阿婆没说话,蹲着捡馒头。手指碰到沟边的雨水时顿了顿,又继续捡。
她掏出布包,数出两千块。纸币潮乎乎的,最大是一百,最小是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年轻的执法者接过钱,皱了皱眉。
阿婆把空布包扎好,抱起沾泥的馒头走了。
没人知道,那是昨天村里人凑的买药钱。今天下午,她本要带孙女去医院。
(正文共16498字)
01
凌晨两点,赵吉昌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甜甜。
灶台是老式的土灶,她先把昨晚泡好的红豆捞出来,沥干水。面粉是老面发的,昨天晚上就和好了,盖着湿布醒了一夜。
揭开盖子,面团发得正好。
赵吉昌干活利索,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像做过一万遍一样。
揉面、搓条、切块,每个剂子大小差不多,都是巴掌大。
她蹲在灶前生火。柴火是上个月从后山捡的,劈得细细的。点着火,柴噼里啪啦响,热气从灶口涌出来,烤得她脸发烫。
蒸了三笼,一笼红豆馅,一笼红糖,一笼白面。
笼盖刚合上,甜甜在屋里喊:“奶奶。”
赵吉昌擦了把手,推门进去。
甜甜坐在床边,小脸蜡黄蜡黄的。这孩子才九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又做梦了?”
甜甜点头:“梦见我妈了。”
赵吉昌没接话。三年前儿子儿媳出车祸,甜甜才六岁。那么小的孩子,连眼泪都哭干了。
“奶奶天亮去卖馒头,你在家乖乖的,粥在锅里,红糖放好了。”
“奶奶,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能。”赵吉昌摸摸她的头,“卖完就回来。”
甜甜笑了笑,躺下又睡了。
赵吉昌关上门,站在外屋发了会儿呆。墙角堆着几捆柴,是前天孙春芳帮她扛来的。
昨天傍晚,孙春芳来她家,递过来一个信封。
“村里凑的,两千块。明天带甜甜去昆明复查。”
赵吉昌不识字,但信封上写的字她也懂。她推回去:“不要。”
“你不要孩子还要?”孙春芳把信封装进她围裙兜里,“钱是大家凑的,一家几十块,不多。你拿着,明天赶紧去。”
赵吉昌就没再推了。
甜甜的病已经拖了三年。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说能治,但要钱。每个月药费两千多,赵吉昌卖馒头,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她想好了,今天早上卖完馒头,赶下午那趟班车,带甜甜去昆明。
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馒头的香味飘了满屋。
赵吉昌揭开盖子,白面馒头圆滚滚的,皮亮亮的,一按就弹起来。她数了数,一次蒸了四十八个,够装满两笼的。
她用白布包袱把馒头包好,最外面裹一层塑料布防雨。
回头看窗外,天刚蒙蒙亮。
赵吉昌背着包袱出了门。
02
从村子到景区,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赵吉昌走得很快,脚底是湿漉漉的泥。昨晚下了雨,路上坑坑洼洼,她绕着水坑走。
山路上没人,只有鸟叫。
走了十几分钟,后面有人喊她:“嫂子!”
赵吉昌停下,回头看。
刘素芳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菜。她家住在村东头,在镇上有个菜摊。
“嫂子,今天还去景区?”
赵吉昌点头。
“听说那边管得严了,昨天有人被撵了。”刘素芳压低声音,“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没事。”赵吉昌说。
“那我捎你一段。”
赵吉昌上了三轮车,坐在装菜的袋子上。车斗颠得厉害,她紧紧抱着馒头包袱。
刘素芳回头说:“嫂子,你天天这么早,甜甜一个人在家行吗?”
“能行。她懂事。”
“那孩子是懂事,才九岁就会自己热饭吃。”
赵吉昌没再说话。
到了岔路口,刘素芳把她放下:“嫂子,卖完早点回。要是下雨就别等了。”
赵吉昌点头,转身往景区走。
景区六点半开门,她得赶在旅游团来之前摆好摊。
她选的位置在景区南边的石阶上,旁边有棵大榕树,遮阴,也遮雨。这地方她蹲了大半年了,保安换了好几茬,都没发现过她。
今天来得早,石阶上没人。
赵吉昌把塑料布铺在地上,筷子摆好,然后揭开包袱。
馒头还冒着热气。
她搬了块石头坐下,等着人。
最早来的是一对老夫妻,穿得挺讲究,老太太看着馒头说:“这馒头真白。”
“自己蒸的,老面发的。”赵吉昌说,“一块钱一个。”
老太太买了四个,咬了一口说:“哎,还真好吃,有嚼劲。”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的买两个,有的买四个。赵吉昌不说话,只收钱。
九点多的时候,馒头卖了小半。
赵吉昌看了看太阳,心里盘算着:再卖一个小时就收摊,赶回去带甜甜去医院。
她正低头数钱,余光瞥见什么。
一辆白色执法车,停在路口。
赵吉昌心里一紧,手抖了一下。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制服,深蓝色的。
她赶紧站起来,想把包袱收起来。但来不及了。
那三个人走得很急,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表情严肃。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馒头,问:“阿婆,你在这儿摆摊?”
赵吉昌抿了抿嘴,没说话。
“有营业执照吗?”
赵吉昌摇头。
“临时经营许可证呢?”
还是摇头。
年轻人直起身,掏出一个小本子:“阿婆,你这样不行。无证经营,按规定要罚款。”
赵吉昌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同事说:“老太太,你在这摆多久了?不知道景区不让摆摊吗?”
赵吉昌低下头。
年轻人写好了单子,撕下来递过来:“按规定,罚款两千块。你的东西我们要没收。”
赵吉昌愣愣地看着那张单子。
“老太太,赶紧交了,别耽误我们工作。”年纪大的那个说。
赵吉昌的手伸进怀里。
她摸到那个布包,摸到里面那叠纸。两个信封,一个是钱,一个是病历本。
她慢慢掏出布包,打开,一沓一沓地数。
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
她数得很慢,手在发抖。
两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三个执法者看着她数钱,谁都没说话。带头的年轻人接过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年纪大的那个蹲下要收馒头,赵吉昌伸手拦住他。
“馒头我带走。”
“按规定要没收销毁。”
赵吉昌没看他,蹲下来,把馒头一个个装回包袱里。有的馒头掉在地上,沾了泥,她也捡起来,掸了掸土,装好。
她站起来,把包袱背好。
年轻人说:“阿婆,以后别来了。下次再抓到,罚款更重。”
赵吉昌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她转身走了。
背弓着,步子不快不慢,白布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
没人注意到,她攥着空布包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03
赵吉昌走下山,拐进公路边的小树林里。
她坐下来,靠着树。
太阳晒得人脸发烫,但她没感觉。她看着手里的空布包,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出声。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手背上,滴在空布包上。
她抹了把脸,使劲咽了几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到了村口,碰见孙春芳。
孙春芳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她回来,往外张了张:“卖完了?这么快?”
赵吉昌嗯了一声。
“甜甜呢?”
“在家。”
孙春芳看见她的包袱还鼓着:“没卖完?”
“还剩点。”
“那你下午去昆明的事呢?钱够不够?”
赵吉昌顿了一下:“够。”
“那就好。车票买了吗?”
“还没。”
“早点买。下午那趟班车两点半,别晚了。”
赵吉昌没接话,低着头走了。
到家门口,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院墙上的丝瓜藤都枯了,角落的鸡笼空着,鸡早就卖光了。
甜甜在屋里喊:“奶奶?”
“哎。”赵吉昌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甜甜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奶奶,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眯了。”
甜甜没再问。
赵吉昌把包袱放在柜子上,去灶台边坐下。她盯着灶膛里的灰,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甜甜写完作业,过来拉着她的手:“奶奶,我饿了。”
“奶奶给你做饭。”
赵吉昌站起来,从橱柜里拿出那几个沾了泥的馒头。她打了盆水,坐在门口,一颗一颗地剥馒头皮。
沾了泥的地方,用手指一点一点搓干净。
她剥得很慢,泥掉在盆里,水变浑浊了。
剥完一个,放旁边,再剥下一个。
甜甜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剥。
“奶奶,这馒头脏了,别吃了。”
赵吉昌没吭声。
“奶奶,我不饿。”
赵吉昌停下手,看她一眼:“奶奶也不饿。”
她突然很想去墙根底下哭一场,但她没哭。
她把剥好的馒头切成片,下锅用油炒了炒。厨房里飘着油烟味混着焦味,赵吉昌看着锅里的馒头片发愣。
那两千块是甜甜的药钱。甜甜这个月的药还没买。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吃饭的时候,祖孙俩就着咸菜吃炒馒头片。甜甜吃了两片就放下筷子:“奶奶,我吃饱了。”
赵吉昌知道她没吃饱。
“再吃两片。”
“不要了。”
赵吉昌也不劝了,自己把剩下的全吃了。馒头片炒得焦了,有股糊味,她一口一口嚼完,喝了碗水。
下午,赵吉昌坐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枕头,从底下摸出一本病历本。
病历本封面上写着:赵甜甜,女,9岁,再生障碍性贫血。
她翻开来,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认得那几个数字。
两千三百块。
这是甜甜一个月的药费。
她摸了摸兜,空的。
孙春芳送来的两千块,今天早上被罚了。
赵吉昌把病历本塞回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隔壁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去了灶台。她点起火,往锅里添了水,又开始和面。
天已经全黑了,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要给甜甜蒸一锅崭新的馒头。
明天一早,她还要去卖。
04
村口的路灯亮了。
孙春芳端着一碗菜过来敲门。赵吉昌刚和好面,搓了搓手上的面糊,去开门。
“嫂子,给你端碗腊肉。”孙春芳把碗塞过来,“甜甜吃了没?”
“吃了。”
“你那钱够不够?”孙春芳随口问了一句。
“那就好。”孙春芳没多想,转身走了。
赵吉昌关上门,把面盆盖上。甜甜已经睡了,她坐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的火星发呆。
手机响了。
赵吉昌掏出来,是儿子以前用的那部老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她不会接电话,每次响了就挂掉,再找人帮忙回。
今天电话一直响。
她按了几次,终于按错了键,接通了。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喂,赵吉昌吗?”
赵吉昌愣了一下:“我是。”
“我是景区执法大队的,今天罚你款的。你明天来一趟,有些事……”
赵吉昌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她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
晚上,赵吉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那两千块,想着甜甜下个月的药费,想着今天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第二天凌晨,她照常起床蒸馒头。
天亮时,她背着包袱又去了景区。这次换了地方,从南门绕到西门。
她把摊摆在一个公厕后面,位置偏,但比之前隐蔽。
刚蹲下,就有个老太太凑过来:“给我两个白面的。”
赵吉昌递过去,收了两个钢镚。
一上午卖了八块钱。
她蹲到下午,实在蹲不住了,才背着剩的馒头往回走。
路过景区南门时,她远远看见那棵大榕树。石阶上有人拍照,有小孩跑来跑去。
她低下头,快步过去。
到了村口,刘素芳喊住她:“嫂子,你没看手机?”
“你上电视了。”
“什么?”
“网上都在发你的视频。有人拍了你被罚的那个事,传得到处都是。”
赵吉昌没听懂。她不会刷视频,不知道什么叫“上电视”。
“没事。”她摆摆手,回了家。
院子里,甜甜正坐在树下,拿着她的手机。
“奶奶,手机一直响,我不小心按了几下,全是人说话。”
赵吉昌接过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看见有个红色的数字:68。
她不知道怎么查看。
甜甜凑过来说:“奶奶,有好多未接电话。”
赵吉昌脑子嗡了一下。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别管了。去,吃饭。”
那天晚上,孙春芳又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兴冲冲地说:“嫂子,你快看看。”
赵吉昌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正对着镜头说什么。然后镜头一转,出现了她的背影。
是昨天在景区,她蹲在地上捡馒头。
孙春芳说:“你看,评论几万条。”
赵吉昌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自己在捡馒头,心里堵得慌。
“这是谁拍的?”
“不认识,反正是游客。”孙春芳说,“这是好事,大家知道了,就都来帮你。”
赵吉昌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你别怕,明天我跟你去景区。”
赵吉昌没说话。
她回到屋里,找出那部手机。屏幕亮了,未接来电的数字从68变成了91。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数字。
怎么会这样?
她定了定神,关了手机,躺下来。
甜甜睡在里屋,呼吸平稳。
赵吉昌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明天,该怎么办?
05
天没亮,赵吉昌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开门,看见门口站着四个陌生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有的扛着相机,有的拿着手机。
“阿婆,我们是电视台的,想采访您一下。”
赵吉昌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就问几个问题。您昨天被罚款的事,您能说说吗?”
赵吉昌摇头:“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想关门,其中一个女人用手撑住门:“阿婆,您别怕。我们是来帮您的,您家孙女不是有病吗?我们可以帮您筹款。”
赵吉昌的手停住了。
“我们不要您钱,就是问问情况。”
这时孙春芳赶来了,挤进人群:“你们别拍,别吓着孩子。嫂子,进屋。”
孙春芳把赵吉昌拉进屋,把门关上。外面的人还在喊:“阿婆,我们想帮您!”
甜甜被吵醒了,缩在被子里,眼睛瞪着门。
“奶奶,有人敲门。”
“别怕。”赵吉昌搂着她,“奶奶在。”
孙春芳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四个人还在门口站着,举着手机拍门。
“嫂子,他们不会走的。你出去说几句话,他们拍完就走。”
赵吉昌摇头:“我不会说话。”
“你就说,家里有个生病的孙女,靠卖馒头为生。让大家知道你的难处,捐款就来了。”
赵吉昌还是摇头。
孙春芳急了:“你不要钱,甜甜怎么办?下个月的药费呢?”
赵吉昌沉默了。
甜甜拉了拉她的手:“奶奶,你别哭了。”
赵吉昌一愣,摸了摸脸。原来她哭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的人立刻围上来:“阿婆,您有什么想说的?”
赵吉昌张了张嘴:“我孙女有病。我只会蒸馒头。”
她说完这句话,又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按快门的声音。
赵吉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孙春芳拍了拍她:“行了,嫂子。他们会写的。”
那些人拍够了,终于散了。
赵吉昌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院墙上的丝瓜藤快枯了,几只蚂蚁在搬一粒米。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现在有多少未接来电。
打开一看:102个。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这么多?
她愣愣地坐着,看着那个数字。手机又震了一下,变成了104个。
她按了关机键,把手机扔在桌上。
午饭是昨天剩的馒头片,赵吉昌热了热,和甜甜分着吃了。
饭后,她端着碗去水池边洗。刚蹲下,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冯武。
他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婆,我昨天罚你款的那个。我叫冯武。”
赵吉昌一看是他,脸色垮了:“你想干什么?”
“我来跟您说,那两千块钱,我替您垫上了。罚款撤销了。”
“您放心,我不会再罚您了。您家的事,我知道了。”冯武低下头,“我对不起您。”
赵吉昌看了他半晌:“我不要你的钱。”
“钱我已经交了,您不用管。”
“我不要。”赵吉昌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冯武站在门口,没有走。
过了很久,他听见屋里传来赵吉昌的声音:“你妈以前也卖过菜是不是?”
冯武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
“是。我妈以前也卖过菜,也被罚过。”
屋里沉默了很久。
赵吉昌打开门,接过那箱牛奶:“你回去,别来了。”
“阿婆,您孙女的病,有我一个朋友在昆明儿童医院,可以安排手术。”
赵吉昌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没钱。”
“我帮您联系一下,还有医保。您别担心。”
赵吉昌看着他,没再说话。
冯武走了。
赵吉昌把牛奶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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