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我翻了个身,眯着眼瞅了一眼。薛瀚海发来的消息,配图是医院缴费单。下面一行字:老唐,拉我一把,最后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窗外的海风裹着鱼腥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上一次他跟我说“最后一次”是三年前,上上一次是五年前。

这么多年了,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好像我唐俊峰的命就是那个“最后”两个字攒出来的。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存着一堆照片——泛黄的借条、转账记录截图、他发过的朋友圈。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七年前的旧照片时,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我和薛瀚海蹲在海鲜市场门口,一人捧着一瓶啤酒,对着镜头笑。

那天是他儿子满月,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唐,这辈子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何向东发了条消息:“他的人到刘胖子那了。”

发完,我关了机,闭上眼睛。

外头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响。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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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是五天前打的。

我正蹲在摊位后面理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薛瀚海的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唐,你最近忙啥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一样,热络得很,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实际上,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能忙啥,就这点破事。”我边说边把一箱带鱼往冰柜里塞,“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你了呗。明天有空没,出来喝两杯?”

我愣了一下。薛瀚海约我喝酒,这事搁以前很平常,但最近两年,他约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找我,不是借钱就是让我帮忙牵线。

“明天可能不行,市场那边来了批新货,我得盯着。”我随口找了个理由。

“行吧,那改天。”他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摊位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摊位的刘胖子探过头来:“谁啊?薛瀚海?”

“嗯。”

“那小子又找你干啥?”

“没说。”

刘胖子哼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市场上谁都知道薛瀚海欠我钱,欠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我这几年被拖得不轻。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坐在市场门口抽烟。何向东巡逻路过,蹲在我旁边。

“咋了?有心事?”

“薛瀚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何向东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他又想干啥?”

“不知道。约我喝酒,我没去。”

“不去就对了。”何向东把烟头摁灭,“老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儿媳妇那病,不能再拖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何向东说得对。

我儿媳妇查出来肾衰竭,需要做移植手术,费用二十万。

我把家底翻了个遍,凑了十二万,还差八万。

这八万,我本来指着薛瀚海还我,哪怕还一部分也行。

可那笔债,我追了三年,一分钱没要回来。

“你说,他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了?”我抬头看着何向东,问了一句。

何向东没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薛瀚海到底什么意思?他主动找我,肯定有事。但他是想借钱,还是想还钱?

这两件事,他以前都干过。区别在于,借钱的时候他对我特热情,还钱的时候,他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第三种可能,我想都不敢想。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给他回了条消息:“这周末有空,来市场找我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直觉。

02

周末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一大早就到了市场,在摊位前忙活着。雨不大,但风挺凉,吹得人直缩脖子。

薛瀚海是十点多来的。

他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停在市场门口,一下车就冲我摆手:“老唐!好久不见!”

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跟他多年前一模一样——热情、亲切、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来了?”我把手里的抹布丢进水桶里,擦了擦手,“吃饭没?”

“吃了吃了,哪能让你破费。”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在我摊位前,东看西看。一会儿翻翻带鱼的冰柜,一会儿看看甲鱼的箱子,嘴里啧啧有声:“你这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啊。”

也就那样,混口饭吃。

“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唐俊峰现在是这市场的头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不是看货,是在看周围。像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找啥呢?”我问。

“没找啥,就是随便看看。”他收回目光,“对了老唐,我听说最近有大客户来收海鲜礼盒?”

嗯,是有这事儿。

“那帮我也牵个线呗?我最近手头紧,想赚点外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我没急着回答,低头整理了一会儿鱼货,才慢悠悠地说:“行啊,那得看你想做多大。”

“当然是越大越好。”他眼睛亮了亮,“你帮我联系联系,事成了请你吃饭。”

说过这话,他又跟我聊了一会儿,问了些家长里短。然后他说还有事,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更重了。

何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他来干啥?”

“找我帮忙牵线。”

“你又答应他了?”

我没说话。

何向东叹了口气:“老唐,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媳妇的事了?”

“没忘。”

“那你……”

“我心里有数。”

何向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他不知道,这次的事,我心里确实有数。

薛瀚海以为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老好人,什么都帮他、什么都信他。但他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查他。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在市场上,用我的名义,跟至少八个人借过钱。少的几千,多的上万。那些人看在“唐俊峰”三个字的份上,都借了。然后,薛瀚海一分钱没还。

而那些债主,找不到薛瀚海,就来找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上个月有个卖菜的老太太堵在我摊位前,哭着说她儿子住院,急需用钱。

她说薛瀚海答应她三天就还,结果两个月过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我问她是不是薛瀚海跟她借的,她说不是,是薛瀚海说“唐俊峰的生意周转不开,让我帮忙凑一下”。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薛瀚海不只是欠我钱,他是在毁我的名声。

我在这个市场待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张脸、一口饭、一个信任。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我的脸踩到地上,还踩着碾了几下。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何向东。

“东子,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盯紧薛瀚海,看看他最近都在忙什么。”

何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老唐,你是不是想干点啥?”

“你放心,我不违法。”

“那你告诉我,你想干啥?”

我想了想,说:“让他把欠我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何向东没再问。他答应帮我留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汇报薛瀚海的行踪。薛瀚海每天都在外面跑,跟各种人见面。他见的人越多,我查到的东西越多。

有些事,我不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比如,薛瀚海瞒着我,一直在做倒卖生意。

比如,他欠的债不止我这一笔,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好几十万。

比如,他儿子的病是真的,但他花的钱,有一半不是用在医院。

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久的呆。

薛瀚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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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薛瀚海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上门。我到市场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我摊位前面等着了。

“老唐,你可算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咋了?这么急?”

“也没啥大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帮我问了没?”

我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牵线”那事。

“问了,人家这几天正忙,没空搭理我。”

“那什么时候有空?”

“不好说。”我装作很为难的样子,“那个客户要求挺高的,一般的货看不上,还得现挑现选。”

“没事,我跟他去挑。”

“人家说了,要挑就得挑好的。你没钱,咋挑?”

薛瀚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老唐,你那几万块钱,我……”

“别跟我说那几万块钱。”我打断他,“你欠我的,已经不止那几万了。”

他愣住了。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

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我们。薛瀚海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低头理货,“我只是告诉你,我儿媳妇病了,需要钱。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以前借的钱还一部分。”

薛瀚海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放心,这次的事如果成了,我肯定还你。”

“拿什么还?”

“那客户不是有钱吗?我跟他做一笔大生意,赚了钱,全都给你。”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再帮你问问。”

薛瀚海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唐,你就是够意思!”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摊位后面,盯着他开走的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牵线。他想要的是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如果他想坑我,那我也得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坑的。

那天下午,我给刘胖子打了个电话。

“胖子,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大客户?”

“干啥?”

“薛瀚海想做生意,我想给他安排个‘好’的。”

刘胖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唐,你这是要弄他了?”

“我没想弄谁,只是想让他长长记性。”

刘胖子没再多问,说了句“我帮你看看”,就挂了。

我知道刘胖子跟薛瀚海有过节。

几年前,刘胖子借了薛瀚海一笔钱,薛瀚海一直拖着不还。

后来刘胖子老婆病了,急需用钱,薛瀚海才不情不愿地还了。

但从那以后,刘胖子就看薛瀚海不顺眼了。

这件事,让我的计划有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点。

刘胖子有个朋友,做海鲜礼盒生意的,在几个市场都有关系。

那个人姓马,我们都叫他马老板。

马老板路子广、嘴皮子利索,最重要的是——他跟薛瀚海不认识。

如果让刘胖子假扮马老板,跟薛瀚海谈生意,说不定能骗薛瀚海上钩。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何向东。

何向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他吃什么亏?”

“我不让他亏钱。”

“我要让他把欠我的钱还回来。”

何向东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那计划,我需要知道全部。”

我犹豫了一下,把整个计划告诉了他。

他听完,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老唐,你变了。”

我没接话。

是啊,我变了。以前那个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唐俊峰,死了。

04

刘胖子那边传来的消息,马老板最近确实在找货,说要做一个大单子,利润很高。刘胖子说,如果薛瀚海真的想做,他可以想办法牵线。

我听了以后,心里有底了。

现在我只需要等薛瀚海上钩。

果不其然,薛瀚海又找上门了。这次他没在市场来,而是直接打电话到我家。

“老唐,你帮我问得怎么样了?”

“问了,人家马老板说,如果你真想干,明天上午来市场找我。”

薛瀚海在电话里激动得不行:“行行行!我明天一定到!”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准时来了。

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拎着一个包,像是来做大买卖的样子。

“老唐,马老板呢?”

在刘胖子那边等着呢。

“好嘞,走!”

他催着我往刘胖子的摊位走。一路上,他不停地问:“马老板人怎么样?好不好说话?他能给多少价?”

我敷衍着回答了几句,心里在想,等会儿要怎么演这出戏。

到了刘胖子的摊位,刘胖子正蹲在那边理货。看到我们来了,他站起来,冲薛瀚海笑了笑:“哟,瀚海来了啊。”

“刘哥,好久不见!”薛瀚海热情地打招呼,伸出手跟刘胖子握了握。

刘胖子没多说什么,带我们进了摊后面的小隔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

“这是马老板。”刘胖子介绍道,“马老板,这是我跟你说过的,瀚海。”

“马老板”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薛瀚海赶紧跟他握手,笑得跟花儿似的:“马老板好!久仰久仰!”

几个人在小隔间里坐下来。刘胖子倒了茶,然后开口:“马老板,瀚海说他想做海鲜礼盒的生意,你看看有没有机会?”

“有。”马老板点了点头,“我最近有个大客户,需要一批高档的海鲜礼盒,如果价格谈得拢的话,可以做一笔大的。”

薛瀚海的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了:“多少钱一盒?”

“看你挑什么货。好货的话,一盒两三千没问题。量大还能再谈。”

薛瀚海听了,眼睛更亮了。

“马老板你放心,我这边货源没问题,老唐在这市场上做了这么多年,他有渠道。”薛瀚海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也点了点头:“货源的事我可以帮忙。”

“那就好。”马老板说,“这样吧,明天你带我去海鲜市场看看货,如果货看得上,咱们当场定下来。”

薛瀚海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明天我带你去。”

事情谈得差不多,薛瀚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我得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他走出隔间以后,马老板看了刘胖子一眼,刘胖子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我看懂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薛瀚海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马老板,明天上午八点,咱们在海鲜市场门口见,怎么样?”

“行。”

约好了时间,薛瀚海又跟我聊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唐,你真要弄他?”

马老板摘下眼镜,露出了真实面目——他根本不是什么马老板,他是何向东找来的一个朋友,专门演这场戏的。

“你可想好了。这个局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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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海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但我没在意。

薛瀚海八点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手里拿了一把伞,站在市场门口朝我招手:“老唐!马老板来了没?”

“还没。”我看了看手表,“约的八点半,还得等会儿。”

“那咱们先去看看货?”

我带着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挑三拣四。

一会儿嫌虾不新鲜,一会儿嫌鱼太小。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挑货,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如果等会儿“马老板”看不上货,他就有理由说“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货不行”。

薛瀚海这个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

转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何向东。

“老唐,你们在哪儿?”

“在C区。”

“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信号。

挂了电话,我看向旁边的薛瀚海。他正弯腰看一箱梭子蟹,嘴里嘀咕着什么。

“瀚海,马老板到了。”

他立刻直起腰,朝入口方向看去。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开过来,停在市场门口。

车门打开,昨天那个“马老板”走下来,冲我点了点头。

“马老板,这边!”薛瀚海挥手大喊。

“马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市场里的货,微微皱了皱眉头:“就这些?”

“这只是小部分。”薛瀚海赶紧解释,“老唐认识好几个大档口,货多得很。”

“嗯,那带我去看看。”

薛瀚海立刻在前面带路,一直把马老板领到市场最里面的几个大档口。那些档口,都是我跟刘胖子打过招呼的,让他们配合着演戏。

薛瀚海马老板“看货”。

他跟档主们聊得火热,问价格、问质量、问数量,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个骗子,还真会被他骗过去。

转了两个小时,薛瀚海马老板“看上了”刘胖子档口的一批鲍鱼和几箱东星斑。

“马老板”看了看货,点了点头:“这批货还行,就是价格……”

“价格好商量!”薛瀚海赶紧接话,“咱们挑出来称好,你给个价,能谈。”

“那行,挑吧。”

薛瀚海一听,立马卷起袖子,跟刘胖子一起把箱子搬出来,打开冰柜一样一样往外捞。

他捞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薛瀚海捞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把几箱鲍鱼和东星斑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估摸着有好几万块钱的货。

“马老板,你看这些怎么样?”

“不错。”马老板点了点头,“称一下,看看多少斤。”

刘胖子把货搬到大秤上称了称,报了数:“鲍鱼二十三斤,东星斑十七斤,一共四十斤。”

“好,那就按之前谈的价,一万三。”

薛瀚海的眼睛顿时亮了。

一万三,如果这笔生意谈成,他能赚不少。

但接下来,“马老板”开口说了句让他彻底愣住的话。

“钱的事不急。瀚海,你先把这些货送到车上,我让老唐陪你一块去。”

薛瀚海的脸色变了。

“马老板”继续说:“你先垫着钱,等我把货出了,再给你结算。”

薛瀚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骗薛瀚海。

我是要让他亲眼看到,当信任被踩到地上时,是什么滋味。

06

薛瀚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像冻住了一样。

他看了看那堆海鲜,又看了看马老板,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老唐,这……”

“怎么了?”我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生意谈成了,你还不高兴?”

“不是,那个……钱的事……”

“钱的事怎么了?”

薛瀚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旁边的刘胖子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瀚海,你是不是手头紧?”

“没有没有!”薛瀚海赶紧摆手,“就是……马老板说的这个结算方式,我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马老板不紧不慢地说,“我做的生意都是这样。先压货,后付款。你要是连这点风险都承担不起,那这单子就算了。”

“别别别!”薛瀚海急了,“我没说不干!”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我和马老板之间来回游移。我看得出来,他在纠结。纠结这单生意值不值得冒险。

但我知道,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太缺钱了。他儿子的医药费再拖下去,真的要出大事。

“那……那行吧。”他终于咬了咬牙,“我先垫着。”

说完,他转身走到冰柜前,开始把那些鲍鱼和东星斑往袋子里装。他装得很慢,一只手抓着一条东星斑,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找零钱。

老唐,你能先帮我垫一下吗?”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借钱,他都是这个眼神。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瀚海,你说这话,不觉得过分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现在还想让我帮你垫钱?

“老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市场里的人开始围过来。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交头接耳。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薛瀚海身上。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是薛瀚海又找老唐借钱了。”

“啧啧啧,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但同时,又有种深深的疲惫。

“瀚海,”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薛瀚海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找我借钱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主动还我,什么时候能说一句‘老唐,对不起,我欠你’。”

“但是你没有。”

“你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是‘过两天’。三年了,我借给你的钱,连个响都没听到。”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老唐,我……”

“你闭嘴。”

他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市场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空气像被冻住了。

“瀚海,你不是要做生意吗?”我指了指那堆海鲜,“这些货,我已经帮你付了。”

薛瀚海的眼睛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帮你垫了。”

我把口袋里的转账记录掏出来,递到他面前:“你看清楚,一万三,我转的。”

薛瀚海盯着那张纸,脸色白得吓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

我转头看向市场门口,何向东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东子,把东西拿来。”

何向东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手里。

我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一张的借条复印件。

薛瀚海的脸彻底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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