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婆婆蹲在地上,一手端着搪瓷碗,一手往嘴里塞着什么。

我放大画面,白水泡馒头,干得掉渣。

而她旁边,奶瓶里刚冲好的进口奶粉还冒着热气。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这个在我家待了两年的老人,每天跟我说“奶粉还剩半罐不用买”,说自己“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

我信了,我全信了。

直到这个深夜,我才看见她藏在厨房角落里的那顿饭。

那只磕了角的搪瓷碗,装满了我从未真正看见过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火车还有四十分钟到站,我睡不着。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沿着脖颈往里钻。

我裹了裹外套,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打开的监控App。

念念睡觉不老实,我隔三差五就想看一眼。

画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的是客厅的视角。

夜里十一点多,客厅电视关着,灯也关了,只有厨房灯还亮着。

我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摄像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本来想关了手机,一想到她这个点还不睡,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念念早就睡了,白天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干嘛还熬着费电。

但我没关,手指停在屏幕上,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她蹲下去了。从画面里看,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我调大音量,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小阵。然后她站起来,端着一只碗,转过身来。

那只碗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白底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

家里根本没有这种碗。

我结婚以后买餐具,都是成套成套的,白瓷的,骨瓷的,从来没买过这种花色的搪瓷碗。

我盯着屏幕,看见她端着那只碗,蹲回角落里。碗里泡着什么,灰白色的一块一块。她又把碗凑到嘴边,低着头,一只手捏着一块东西,往嘴里送。

那动作很吃力,每送一口都仰一下脖子。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背着我们偷吃好东西。

这个念头一窜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她把碗里最后一口吃干净,又端着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橱柜最底下那一层。

然后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关了厨房灯。

屏幕黑了一瞬。

我的心却像被人扔进油锅里,反复翻面。

我给彭嘉树发消息:你妈半夜在厨房偷吃东西。

指尖戳得屏幕咯噔响:我看见了,吃着呢,就她一个人。

发出去我才发现,我还拍了张截图,黑乎乎的画面,只有她蹲着的轮廓,但足够当证据了。

彭嘉树半天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就这么个性格,半夜消息从来都是第二天早上才回。

可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我又翻出那张截图,放大,再放大。

婆婆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深灰色毛衣,头发胡乱扎着,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她端着那只搪瓷碗的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碗里装着的,分明就是她背着我们偷偷吃的口粮。

我又想到,我每月给她那三千块钱,按月转账,准准的,从来没少过。

家里买米买油买菜,向来是我和彭嘉树负责,逢年过节,我还额外给她包红包。

她缺什么呢?

她有什么好偷着吃、背着藏的?

我想不通,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把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翻出来。

照片上是十一那年,我妈带着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拍的一张合影。

我站在我妈旁边,扎着两只羊角辫,我妈蹲在我脚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我妈在镇上食品厂做工,一双手常年被磨得脱皮。

日子过得紧吧,我妈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喝稀粥。

那时候我不懂,还以为我妈天生就爱喝稀的。

如今我看着屏幕里婆婆蹲在角落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我问自己:彭诗涵,你是在生气她偷吃,还是在生气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窗外灰蒙蒙的。

对面下铺的小男孩正在用脚踢被子,他妈妈俯身给他掖被角,动作很轻。

我看了好一阵,又想起监控里那只搪瓷碗。

早上六点四十,彭嘉树的电话打过来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看什么监控?”

我看见你妈一个人在厨房吃东西。她吃什么你知道吗?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妈给咱们带孩子两年了,你别老盯着她。

“我一个月给她三千块,她给念念花的不用说,但她也得吃好啊。她不吃好,哪来的力气带孩子?”

“行行行,我回头说说她。”

我挂了电话,靠在车窗上,心里那口气没消,反而越堵越大,化成另一种东西。

委屈。

我彭诗涵嫁到你们彭家,从没有亏待过你妈一分。

吃的喝的用的,哪样我落下过她?

车窗外天光大亮,城市慢慢近了。

我看着远处高低错落的楼顶,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个家,是我一个外人闯进去的。

可这三年了,我难道不是一心一意地想把它过好吗?

02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彭嘉树上班去了,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是早教节目。念念坐在爬爬垫上啃积木,婆婆蹲在旁边给她摆积木块。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回来了?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我嗯了一声,换鞋进门。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鼻子里飘过一股味儿,说不清爽的,大概是早上的油烟气和烧水壶摸着摸出来的铁锈味混在一块。

我忍住了没问。

我没忍住的是那股憋了一夜的火气。

“妈,您半夜吃东西,要是饿了,咱们家厨房随时都能做饭,不用偷摸的。”

我这话说得很轻,语气也尽量平着。我妈以前说过,做人要留三分面子,我给她留了七分。

婆婆愣了一瞬,手停在半空,念念抓起一块积木递给她,她也没接。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我就是睡不着,起来把剩饭热了吃,怕吵着你们。”

剩饭。我冷笑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热着一锅小米粥,旁边放着一碟小咸菜,两根油条装在白瓷盘里。

是给我留的。

我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坐下来,舀了一碗粥,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稀,米粒都化开了,甜丝丝的。

油条也是软的,像是放在锅里温了好一会儿,怕凉了。

我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心里那口气上来下去,上来下去,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三两口把早饭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槽,洗了手,走进客厅。

念念看见我,在爬爬垫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

我蹲下去,张着手接住她。

念念扑进我怀里,用牙齿啃我的下巴,嘴里咯咯笑着。

婆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念念的小袜子,正在叠。她叠得很慢,仔仔细细地把两只袜子对齐,卷成一团,放进旁边的收纳筐里。

我抱着念念,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身子坐着,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全挽到耳后,露出额角一小块淡褐色的老年斑。

她下巴瘦得有些尖了,脸颊那一圈肉也像松了的橡皮筋,一低头就耷拉下来。

这个老太太,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

我记得去年夏天她刚来的时候,脸上还圆圆的,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薄衫,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一个装着她自己种的干辣椒,一个装着给我腌的咸菜疙瘩。

她那时候精神头足得很,笑着喊:“诗涵,妈来了!”

才两年,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圈。

我心里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没出血,却隐隐地疼。

中午彭嘉树没回来吃饭,婆婆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她给孩子单独煮了一份,煮得稀烂,用勺子碾成泥,一口一口喂念念。

我坐在餐桌边,自己那份面搁在面前,没动筷子。

“妈,您也别光吃面。”

我说完这话,似乎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点儿别扭的关心。婆婆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我知道,我吃呢。”

她低头扒拉面,动作很快,好像怕我再看她。我看着她额头上的纹路和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其实没那么见老。

那时候,我和彭嘉树在城里办婚礼,婆婆从乡下赶来,穿着一件大红的新衣服,满脸笑纹。

她握着我的手说:“诗涵,往后你就是我闺女了。”那会儿她的手劲足,握得我手指骨有点儿硌。

现在这双手,端着一只碗都在微微发抖。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西红柿的酸味划过舌尖,没来由地,鼻尖有点发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念念午睡的时候,我出门买菜。小区门口碰见小姑子郑涵柏,提着一袋水果往门里走。

“嫂子!”她笑着打招呼,“正好,碰见你。”

“你妈在楼上,你自己上去吧。”

郑涵柏“嗯”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嗓门:“嫂子,我妈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我昨天给她打电话,听着她嗓子有点哑。”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昨晚刚出差回来。”

上回我去看她,她午饭就吃了半碗粥,我问她,她说怕积食,我还纳闷来着……”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抬眼看了看我。

“涵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握着水果袋的手紧了紧,躲开我的目光:“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像随口说的。”

郑涵柏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区门口的风挺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嫂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挺好,你就当我妈抠门吧。

她话音没落,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知道了,马上到。”挂完电话,她冲我摆摆手,“嫂子我走了,水果你带上去。”

她拎着水果袋在我手里塞,转身就跑。我站在小区门口,被风灌了一脖子,手里那袋子水果沉甸甸的。

郑涵柏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她说“你就当我妈抠门吧”,这话听着不对味。

什么叫“就当”?

我盯着那兜子水果看了半天,上面还贴着价签,她跑得急,连标签都没撕。

苹果,十五块八一斤。

我拎着这袋水果上楼,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给念念换纸尿裤。

念念醒了,蹬着小腿,笑得咯咯响。

婆婆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给她换好,又把她抱起来,脸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那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碎了。我站在门口,忽然那些个“抠门”的计较,全堵在嗓子眼里。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女人活到老了,心就软了。可她手里的那口气,总要攥着。

我没说话,把水果提到厨房放下,洗了手,走进客厅。念念看见我,伸着手要抱,婆婆把她递过来:“来,妈妈抱。”

我接过来,念念的脸热乎乎的,小肉手拍在我脸上。婆婆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命好。”

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去了厨房,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切菜。我再一抬头,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青紫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我说:“妈,您也不小心点儿。

她说:“没事,老胳膊老腿的,磕一下不疼。”

其实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撞的,那是天天做饭洗衣服,手皮磨得又粗又薄,稍微一磕就瘀血。

可我没再说,我抱着念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她在翻什么东西。

我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看。

灯亮着,婆婆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一只旧布包。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只铁盒,黄褐色的,边缘磨得锃亮,像被摩挲过无数遍。

她没打开盒子,只是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擦了擦盒面,又把它放回布包里,拉上拉链。关上灯,屋里黑了。

我站在门外,轻轻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下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只铁盒,彭嘉树跟我说过,是婆婆以前当老师的时候,用来装粉笔头的。

后来退休了,就一直留着。

他说,妈这辈子没什么值钱东西,那盒子也算她的嫁妆了。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里面装的东西,比嫁妆要紧得多。

04

第二天一早,我本来想找机会跟婆婆好好聊聊。

可她比谁都忙,天还没亮就起来熬粥、蒸蛋羹、洗念念的衣服、拖地,一刻不闲。

我等了一上午,硬是没找到她能坐下来喘口气的空当。

下午,郑涵柏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油桃,说是朋友家果园摘的。

她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动静,从阳台探过头来:“涵柏来了?吃了没?

“吃了。”郑涵柏换鞋进屋,把油桃往茶几上一放,蹲下来逗念念。念念跟她亲,被她逗得咯咯笑。

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郑涵柏跟念念玩了一阵,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压低声音跟我说:“嫂子,我妈那铁盒子,你别碰。”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我没碰过。”

“她谁也不让碰。我爸都不行。”郑涵柏的声音更低了,“以前有一回,我好奇想打开看看,被我妈说了好一顿,后来我再没敢提。”

“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郑涵柏摇摇头,又点点头:“大概知道一点。我妈以前说,里面是她这辈子最怕弄丢的东西。

最怕弄丢的。

我捏着削到一半的苹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什么样的东西,会让她这么小心翼翼地锁在一只旧铁盒里?

钱?

存折?

就她那点退休金,也不至于藏成这样。

“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郑涵柏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我妈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上赶着讨人欢心,可她心里有杆秤。她亏待自己,也从没亏待过念念。”

这话说得我脸上一阵发热。我也没亏待过念念啊。我给她买最好的奶粉、最软的衣料、最贵的纸尿裤,我哪样落下了?

可是郑涵柏的目光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味。

郑涵柏今天来这一趟,像是带着目的的。

她知道些什么,又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来。

给彭嘉树打电话,他在开会没接。

我心里憋得慌,索性起身,走进书房,想把那本搁在书架顶层的旧相册拿出来翻翻。

那是彭嘉树老家带来的一本影集,我搬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随手往书架上一塞,再没碰过。

我踮着脚把相册够下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前面几页是彭嘉树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照,边角泛黄。

他穿着背心短裤,蹲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大西瓜,笑得露出豁牙。

他旁边是他爸,年轻,瘦,站在老屋的屋檐下,脸上表情严肃。

再往后翻几页,有一张全家福。

彭嘉树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站在婆婆和公公中间。

婆婆穿着一件格子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比现在精神很多。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上面夹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中间有些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坐在一张木凳子上。

他头发留着小桃心,大眼睛,嘴角微微抿着,乖乖地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工工整整的:“生前留影,勿忘。”

那行字底下,又有一行字,像是后来补的,笔迹已经有些淡了:“小豆子,三岁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豆子。

彭嘉树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我翻回前面,又翻回后面,仔细比对了那些照片里的背景和衣着,心里挖出一个不敢确认的答案。

那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和彭嘉树小时候的眉眼,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人心里发慌。

我夹着照片,走进卧室,坐在床沿,给彭嘉树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家,除了你,还有过一个孩子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彭嘉树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他才开口:“有过。我哥。三岁半发高烧,没救过来。那时候我不记事,这些都是后来我妈跟我说的。”

“那是你的亲哥?”

“嗯。”彭嘉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一辈子没提过。谁说,她跟谁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弹。窗外飘进来楼下小孩子的笑闹声,钻进耳朵里,又像隔了一整个世纪。

三岁半。

跟念念现在差不多大。

我回想婆婆每次看念念的眼神,回想她半夜摸摸念念额头、看她呼吸的习惯,回想她不许开窗吹风,不许喝凉水,进屋睡觉前总要检查三道门锁,这些被我当成“土气”和“麻烦”的习惯,忽然都有了来头。

那只旧铁盒里锁着的,恐怕就是那个孩子生前的照片,和些许衣物。我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发麻。

一个念头攥住我的心尖:这么多年了,她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带着那道看不见的伤口,一分一分地撑着,把剩下的儿子拉扯大。

她如今守着念念,像守着一颗失而复得的明珠,生怕眨一下眼睛,就又没了。

可我呢?

这两年里,我当她是一个不识字的、不懂科学的老太太。

嫌她抠门,嫌她唠叨,嫌她做饭放太多盐,嫌她那套老思想教坏孩子。

我一天到晚算的,是那三千块钱不值当,是我亏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一句:“妈,您累不累?”

然后我就想起那天监控里,她端着一只磕了角的搪瓷碗,蹲在厨房角落里,就着白水吃干馒头的样子。

她的手在发抖,脖子仰得老高,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她嚼着那块干馒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个没养大的孩子?有没有想自己这一辈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心安理得地吃口好饭?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接下来两天,我试着改变。

可改变哪有那么容易。

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熬好了粥;我下班回来,饭菜已经端上桌。

她忙里忙外,一刻不停,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我想开口跟她说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她弯着腰拖地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念念突然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小脸烧得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拿湿毛巾敷她额头,给她喂退烧药。

彭嘉树不在家,出差去了外地,就我和婆婆两个人守着。

婆婆坐在我旁边,看着念念,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把念念从我手里接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旧歌谣。

念念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婆婆的侧脸。她哼歌的时候,下巴微微颤抖着,眼睛始终盯着念念的脸,好像要把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骨头里。

“妈,”我开口,“您歇一会儿,我来抱。”

她摇摇头:“我不累,你睡一会儿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没走。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抱着念念,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

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响,楼上邻居家传来电视声,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只有她哼歌的声音,像一把软刀子,一点一点剜着我。

半夜两点多,念念的烧退了下去,呼吸平稳了,小脸也不那么红了。

婆婆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撑住了什么似的。

她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盖好被子,才直起腰来。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湿了一圈。她没看我,快步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道半掩的厨房门。心里头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婆婆说她也一夜没怎么睡,让我去补觉。

我迷迷糊糊睡到快中午,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念念睡着了,婴儿床里的被子掖得整整齐齐。

婆婆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

我走到厨房门口,发现她蹲在橱柜最底下那一层。手里拿着一只碗,瓷的,磕了一个口子,白底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她背对着我,没看见我。

碗里泡着半块馒头,灰白色,泡得涨大了,边沿都糊了。

她低着头,把碗里泡软的馒头捏起来一小块,送进嘴里。

那动作很慢,像是嚼着什么东西嚼不动似的。

我心里一下子就炸了。白水,泡馒头,她藏在这里,背着我们吃。

可我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发火。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肩胛骨,看着她耳边那缕白发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吞下一口,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手抖了一下,馒头块掉在案板上,她低头盯着它看了两秒,又捏起来,塞进嘴里。

我转身,背靠着墙,捂住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流了满脸,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吃完了,把碗在水龙头底下沖了沖,放回橱柜最下面。

关上柜门,站起来,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

“诗……诗涵?”

我看着她,满脸泪痕,说不出话。

她脸上闪过慌乱、尴尬、羞愧,各种表情搅在一起,最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就是……饿了,随便垫垫。你别跟嘉树说。”

“妈。”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您干嘛吃那个?家里有饭,有菜,有肉。我每月给您那么多钱,您干嘛吃那个?”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手,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这钱……得攒着给念念。”

“念念的奶粉钱、衣服钱、学费,都得攒着。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我老了,花不了什么钱……”

“妈!”我打断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您不用这样!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给您钱,是让您吃好的!”

婆婆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水。

她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粗糙得像砂纸:“诗涵,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妈没事的。”

她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弯腰看了看念念。

念念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不烧了,才直起腰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站在厨房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冷得骨头缝都在响。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她不是抠门,不是老思想,不是不爱惜自己。

她是不敢。

她太怕失去念念了。

她年轻时丢过一个孩子,那种疼,她这辈子熬不过去。

她只能把所有好东西都填进念念嘴里,填进念念身上,仿佛喂得饱饱的,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地留住。

那只磕了角的搪瓷碗,那碗白水泡馒头,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把自己的日子压到最苦、最省、最委屈,好让念念的日子宽绰一点,好让那个她没能留住的孩子的影子,在念念身上重新活一遍。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擦也擦不完。我怕她看见,又怕她看不见。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看她的眼神,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