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顺芳(Loo Soon Fong) 马来西亚艺术评论家

第一次细看牛莉莉的画,我想到的并不是「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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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这似乎有些奇怪。因为从技法上说,她当然是一位工笔画家,而且她对中国传统工笔的线条、设色、层染以及画面秩序,有相当清楚的理解。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看的,反而不是她画得有多「工」,而是那些细密线条之间,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种生活感。

这一点很重要。我们今天谈中国工笔画,经常会遇到一个不容易解决的问题:一种有着如此悠久历史、如此成熟技术系统的绘画,到了今天,究竟还能画什么?

如果只是重新画一次宋人的花鸟,再精致,也很难真正属于二十一世纪。但如果完全离开工笔自身的文化根性,又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披着中国画外衣的当代图像。牛莉莉目前的创作,恰恰处在这两者之间。而我以为,这个「之间」,可能比答案本身更加有意思。

牛莉莉是河南画家。河南对一位中国画家的意义,恐怕不能只理解为籍贯。中原是一个文化沉积非常深的地方。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常常与人的日常生活混在一起。一条路、一堵墙、一座村庄、一件旧物,都可能留有时间沉淀下来的痕迹。

从她近年的作品来看,我感到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她画花,也画植物;画庭院,也画村落;画我们熟悉的中国传统自然意象,也开始把电线、砖墙、道路、自行车以及当代生活留下的种种痕迹放进画面。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例如在她的一些作品里,植物仍然被描绘得十分细致。叶片、花瓣、枝干保持着工笔画特有的耐心,但背景已不再完全属于传统中国画中的园林。

墙出现了、电线出现了、城市与乡村交界处那些并不「古典」的事物,也出现了。这时候,画面开始产生一种有趣的冲突:一边是极为古老的观看方法,一边却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我反而很喜欢这种冲突,因为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没有冲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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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中国工笔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不只是「细」。它真正迷人的地方,是时间。一张工笔画需要一层一层地绘制。线条要慢慢勾勒,颜色要慢慢晕染,很多地方甚至需要静待干透。因此工笔与今天这个追求速度的世界,本来就存在某种天然的距离。但也正因如此,它今天反而可能变得更加珍贵。

我看过牛莉莉伏案作画的照片,尤其是她面对那些尺寸很大的作品,一点一点描绘的状态,便更能理解她作品中的某种气质。那不是表演性的姿态,是一个人真正坐下来,与一张画长久相处。

在当代艺术越来越依靠观念、装置、影像乃至数码技术的今天,一位画家仍然愿意把大量生命时间交付给一根根线条,我认为这件事情本身已经具有意义。

可是,「慢」本身还不是艺术。关键是慢下来之后,你看见了什么?这才是牛莉莉下一阶段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我特别留意她画中的植物。在中国绘画里,花鸟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物象。梅兰竹菊也好,牡丹荷花也好,鸟兽草虫也好,它们早已进入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因此今天再画一朵花,其实比古人更加困难,因为前人已经留下了千年的花鸟范本。

牛莉莉比较聪明的地方,是她似乎正在慢慢脱离「花鸟题材」本身,而走向「植物与生活环境」的关系。这两者看起来很接近,其实完全不同。当花只是花的时候,画家比较的是笔墨。可是当植物旁边出现一堵现代砖墙、一根电线、一段道路、一个院落,画面便被赋予了现实的时间感。

那不是永恒的花,而是某一年、某一个地方正在盛放的花。我认为这一点非常值得她继续走下去。因为这里或许藏着真正属于牛莉莉自己的艺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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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我来自马来西亚。在东南亚观看中国艺术,有时会产生一种很有意思的距离感。我们既熟悉中国文化,又不完全身处中国文化的中心。因此我们观看水墨、书法、工笔,常常会多问一句:这些古老的艺术,离开它原来的历史环境之后,今天还能不能和不同文化背景的观者产生共鸣?

这也是我看牛莉莉作品时比较在意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她的画挂在吉隆坡、新加坡、东京、巴黎或者伦敦,一个完全不了解宋代院体画历史的人,是否仍然会停下来?我想,答案不应该只是靠「中国文化」四个字。真正能够跨越文化隔阂的,终究还是共通的人的生命经验。

一棵植物的生长,一个家园的改变,一条老路的消逝,一堵墙留下的岁月痕迹,一个人重新回到童年生活过的地方——这些事情,中国人懂,马来西亚人也懂,欧洲人同样懂。艺术的国际性,有时并不是把作品做得更「国际」,反而是把自己真正熟悉的地方看得更深。扎根的地方越深,作品的格局反而越广阔。

因此,我对牛莉莉未来的期待,反而不是希望她把工笔画得更加精细。她的技术已经具备相当好的基础。公开的展览履历也显示,《金秋》《梦》《时代的印记》等作品,已经在河南地方美术体系中逐步获得认可。河南美术界近年本身也正在强调从中原文化、现实生活及地方经验中建立具有当代性的视觉表达,而非停留在对传统形式的简单复刻。所以她下一步最重要的,可能恰恰是忘掉一部分技术, 不是不要技术,而是不要让观看永远服从技术。

譬如她画一座村庄,不必急着问「怎样画得完整」,而可以先问我为什么记得这座村庄?

画一株花,也不必首先问它的叶脉应该如何分染,而可以问为什么偏偏是这株花让我停下来?一旦这些问题进入作品,工笔就不再只是一个画种,它会变成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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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牛莉莉还有一个很值得发展的方向,就是她与「生活美学」之间的关联。这并不只是一个职务头衔那么简单。她现在兼任河南省形象文化协会生活美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而从她的创作、花艺以及日常文化实践中,也能看到她对「生活」本身具有持续兴趣。

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她将来艺术道路上一条被低估的线索。中国传统艺术原本就没有把艺术与生活完全分开。书法在书房里、花在案头、画挂在墙上。香、茶、器物、庭院、四时风物,彼此本就融会贯通。现代美术制度把「作品」单独拿进白盒子展厅之后,我们有时反倒遗忘,中国艺术原来就与人的生活方式联系得如此紧密。

如果牛莉莉未来能把工笔、花艺、女性日常经验、中原地域文化与当代生活空间慢慢连接起来,我相信她会找到比「新工笔」或者「新院体」更加宽广的位置。那时候,她讨论的就不只是怎样画一张画。而是今天的中国人,如何重新建立与自然、器物、居所和时间的关系,这会是一个相当大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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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当然,我也愿意对她提出一点保留。牛莉莉现在的画,已经很好看。但「好看」对一位正在形成个人语言的艺术家来说,有时既是优势,也是危险,工笔画尤其如此。精致的线条、雅洁的色彩、完整的构图,很容易使观看停留在「美」。

可是我们今天真正记得的艺术,往往在美之外,还有一点不能被轻易说明的东西。可能是一点陌生、一点不安,甚至是一点不完美。

我希望牛莉莉将来敢于把这些感受留在画里,让一堵墙真切地呈现沧桑、让一根电线不必刻意美化、让乡村既有花,也有水泥、汽车、手机信号与正在消失的老房子。因为那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着的世界。

我始终相信,一位艺术家的成熟,不是终于知道自己「应该画什么」,而是慢慢知道自己为什么非画不可。

牛莉莉现在大概正走到这个位置。她有工笔的手、有中原的土地、有女性对生活细部特别敏锐的观看,也有把传统重新放回当代生活的可能。剩下的,是时间。愿她走得再远一点,再从容一点,也再勇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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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画家 牛莉莉

或许有一天,当我们站在她的一张画前,已经不再首先想到「这是一张工笔画」,甚至不再急于辨认这是河南的村庄、庭院还是哪一株花。我们只是突然记起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一个地方、记起一面墙、一条路、一个秋天,以及某一个午后,阳光洒落植物之上的模样。

到了那个时候,牛莉莉真正要完成的,也许就不再是「传统工笔的当代表达」这样一个命题。而是一件更简单,也更困难的事情:她用一门古老的绘画技法,留存下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

名家简介:

牛莉莉,字沐白,1987年生于河南,当代新院体工笔花鸟画家。现为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郑州市美术家协会会员、郑州市美协工笔画艺委会委员,河南省形象文化协会生活美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河南文宝斋特聘画师。

潜心深耕工笔花鸟创作多年,承袭宋代院体花鸟精工法度,融书法笔意于丹青笔墨之间,画作兼具古典文雅气韵与现代美学张力。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省级专业美术大展,斩获省市级美术赛事一等奖、优秀奖,代表作:《梦》《静园花开》《时代的印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