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公司干了快十年。上个月一起吃饭，他跟我聊起公司最近的调整，越说越来气。他们车间二十来号人，真正在机器旁边干活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在干什么？盯考勤、查进度、开协调会、写汇报材料，还有一个专门的岗位，就负责盯着别人有没有偷懒。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说现在公司里最轻松、待遇又最好的活，就是当监工。
监工这个岗位，门槛低得出奇。不需要懂技术，不需要会算账，甚至不用熟悉自己管的那个产品。你只需要一个本事，能镇住人。谁的嗓门大，谁手腕硬，谁能让底下的人服服帖帖，谁就能上去。至于你懂不懂行，活儿干得利索不利索，没人关心。
朋友说他们组里就有一位这样的老监工。技术上的事一概不懂，图纸拿反了都能不吭声，但人家会来事。开会的时候专挑干活的同事问数据，问完眉头一皱，说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个数，你再核实核实。一句话就把人问出一身汗。时间久了，大家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想看谁的记录，谁就赶紧递上去，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
为什么大家都怕他？因为他手里攥着东西。考核的评语是他写的，请假条是他批的，领导那边的风声也是他先听到的。你不用他管，他有的是办法让你的日子不好过。这种震慑力，跟专业能力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下面的人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开始活泛。
干活多累啊。出了错要担责，干得再好功劳也是别人的。当监工多好，不用出力，不用背锅，往那儿一站就是权威。慢慢地，人人都想着往上爬，谁还有心思好好干活？
可监工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想上去的人多，位置少，那就只能比。
比什么呢？比气势。你在工位上有说有笑，我就跟领导说你工作态度不端正。你下班走得早，我就说你积极性不够。你方案提得比他好，他就在评审会上挑你的刺。一来二去，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心里都揣着刀。这种较量已经跟具体的事没关系了，纯粹是谁能压过谁。
有个新来的年轻人，刚进组的时候特别有冲劲，天天主动揽活。干了两个月，他发现自己越积极，越招人恨。老员工在背后说他爱出风头，监工觉得他不好管，连开会发言都被打断好几回。后来他也学乖了，跟着大家一起磨洋工，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句。朋友说，眼睁睁看着一个热血青年被磨成了老油条，心里真不是滋味。
会议室里的人可能比工位上还多
这种氛围一旦形成，整个公司的空气都变了。
同事之间剑拔弩张，开会互相挑刺，工作群里一句话要琢磨半天，是不是在点自己。中午吃饭，原来扎堆聊天的同事，现在分成好几拨，各坐各的。办公室安静得很，安静到让人发慌。没人愿意多说话，因为每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当把柄。
我朋友说，他待过的那几年，办公室最累的不是干活，是开会。每周一次的例会，本来四十分钟能讲完的事，硬生生拖到两个小时。每个人都要发言，发言都要表态，表态都要顺着上面的意思说。说错了，散会后会有人找你聊。说对了，回头就有人说你抢风头。一场会下来，正事没推进多少，倒是把每个人的站位摸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的是，领导反而挺高兴。
下属一个个谨慎小心，见了他恭恭敬敬，说话之前先掂量三遍，活儿不用催也干得飞快。领导觉得自己的管理功夫练到家了，用人驭人的那套心法，算是大成。
他可能没想过，这种服服帖帖，是用什么换来的。
为了往上爬，大家学会了表演。领导在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领导一走，全在工位上磨洋工。真正该解决的问题，没人碰。解决具体问题风险太大，干成了是应该的，干砸了全是你的责任。不如把精力花在揣摩领导心思上，花在跟同事周旋上。
更麻烦的是，这套体系会自我繁殖。
监工多了，活儿并没有多出来。为了显得自己有用，监工们开始制造工作。今天要日报，明天要周报，今天要复盘，明天要对齐。报表越做越厚，会议越开越长，产出的东西还是那点。
干活的越来越少，公司就越不放心，于是再添监工。新监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树威信，盯着老人干。老人被盯得不自在，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也想办法调去当监工。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很难停下来。
我见过一个项目组，八个人。一个组长，两个副组长，一个质量监督，一个进度管理，真正动手画图纸、改方案的，就三个人。
真正干活的在流水线上
三个人养五个人，还要被五个人轮番盘问进度。开一次会，两个小时的会，五十分钟讲流程，四十分钟汇报进度，真正讨论方案的，不到半个小时。散会的时候，组长说大家辛苦了。三个干活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种事多了，公司要付出什么代价？
先说明面上的。这么多人，工资、社保、工位，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同样一件事，以前五个人能干完，现在十个人干，成本翻倍，效率还低了。
再说看不见的。干活的人心寒。你累死累活，拿的还没监工多，还要天天被人盯着审。一次两次能忍，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卖命？真正有本事的人开始往外走，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学会了那一套的。
最怕的是最后一种。能干活的人走光了，剩下的全是比嘴皮子、比站队的。公司看起来人丁兴旺，实际上已经空了。产品出问题，没人解决；客户投诉，层层推诿。到那个时候再想改，改不回来了。
我还见过另一种情况，比没人干活更难受。有一次朋友的部门接了个急活，三天要出方案。项目组满员的时候，监工比干活的多，真正动笔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方案赶出来了，交上去审核。审了两天，打回来三次，每次都是格式问题，说这页边距不对，那行没对齐。等格式改好了，客户的窗口期也过了。后来那单生意黄了，公司高层开会复盘，得出的结论是执行力不够，要再加一个督办岗。
这种公司，外人看着秩序井然，表格填得工工整整，纪律严明。只有身在里面的人知道，每天大量的精力花在应付检查上，真正的价值反而没人关心。久而久之，大家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干活是次要的，别出错、别惹事才是主要的。
我也想说句公道话。监工不一定都想当闲人，很多时候是制度把人逼成那样的。
上面设了一堆层级，设了就得有人填。填上去的人很快发现，干实事容易出错，当监工最安全。于是大家挤破头往安全的位置挤。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评判人的标准偏了。谁管得住人，谁就被重用；谁会干活，谁就一直干活。
管理这件事，做减法比做加法难多了。
一个好的管理者，该想的是怎么把路障搬开，让干活的人专心干活，而不是怎么多安几双眼睛。公司需要的，从来都是更少的中间环节，是让做事的人拿到该有的回报，让混日子的人没有位置。
什么时候一个公司开始把管理层做薄，什么时候它才算真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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