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四川日报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燕巧
近日，国家气候中心预测，当前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持续升高，预计将于今年11月至12月前后达到峰值，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并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
农业是厄尔尼诺现象冲击最敏感的领域之一。相关数据统计，历史上，厄尔尼诺现象与热带地区农业平均产量下降3.5%相关，而温带地区则平均增产2.4%。但2023年至2024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期间，温带地区发生了几起极端天气事件，导致农业产量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厄尔尼诺是周期性气候事件，但气候变暖却是长期趋势，正重塑全球农业生产体系。气候变暖叠加“最强”厄尔尼诺，对我国农业会产生什么影响？四川该如何应对？围绕这些问题，川观智库对话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生态与农业气象研究所所长、研究员王培娟和成都信息工程大学大气科学学院副教授韩琳。
对今年粮食生产整体影响有限
川观智库：摩根大通、汇丰等机构发出预警，多重风险叠加或将催生新一轮粮食危机。那正在发展的厄尔尼诺对我国粮食生产有怎样的影响？
王培娟：厄尔尼诺对农业的影响呈现明显的阶段性与区域分化特征，不同区域差异很大。部分地区面临强降雨、洪涝等灾害；部分地区又遭遇异常高温、干旱等情况。比如今年7月，辽宁省遭遇特大暴雨，全省平均降雨量超过100毫米，局部地区达到400多毫米，相当于几天时间内，一次性下了以往半年的降水总量，这种强度历史罕见。极端天气频发，自然会对农业生产造成影响。
但综合来看，目前厄尔尼诺对我国今年粮食生产整体影响有限。今年时间已经过半，夏粮的主要作物冬小麦6月就已经收获入库，丰收已成定局。秋粮大面积收获在9月底至10月初，当前来看，全国秋粮总体长势接近常年同期。部分地区出现了阶段性气象灾害，作物生长有一定滞后，但后期气温回升之后，整体长势和往年差距不大。比如，黄淮海地区的主要秋粮是夏玉米，局部地区经历了高温热害和强降水过程，但降雨过后迅速转晴，农业部门能够及时开展农田排涝，受灾情况没有想象中严重。
川观智库：厄尔尼诺的影响通常在次年更为突出，如何看待这种滞后效应对农业的影响？
王培娟：厄尔尼诺影响的滞后效应在农业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很大程度是因为土壤墒情具有“记忆效应”。作物生长依赖土壤，当年不管是降水偏多还是干旱，土壤的干湿状态会延续下去。在厄尔尼诺衰减年，虽然其强度在下降，但对农业的影响还会持续。这种影响通常会延续到第二年，但一般不会持续到第三年。
川观智库：那下一年度的夏粮、秋粮生产需要重点防范哪些风险？
王培娟：预计今年11月至12月前后，厄尔尼诺将达到峰值，农业要重点盯几类风险：
一是越冬作物。冬小麦10月播种，次年5月到6月收获，属于跨年生长作物。厄尔尼诺背景下容易出现暖冬，会干扰冬小麦必要的低温驯化过程；暖冬也会提升病虫害活跃度，病虫害发生风险随之提升。二是多年生经济林果。果树冬季越冬的气候条件，直接决定第二年春季开花坐果的情况，需要高度警惕春季倒春寒，防止花果受冻损伤。三是旱涝急转等灾害叠加。从今年底到明年，还要注意防范冬春连旱。特别是进入汛期后，暴雨洪涝、旱涝急转可能接连出现，各类灾害还会叠加——比如高温叠加干旱，或洪涝之后病虫害暴发，对粮食生产来说都是潜在威胁。
川观智库：厄尔尼诺属于周期性气候事件，实际上，长期的气候变化已经影响了粮食生产？
王培娟：是。强厄尔尼诺事件大概十几年出现一次，而全球气候变暖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很多人把气候变化对粮食生产等同于负面影响，实际上气候变暖对农业是利弊共存。
从气温来看，有利方面在于，北方地区原热量不足的农牧交错地带积温增加，耕地资源利用空间得到拓展，玉米、水稻等粮食作物种植范围明显北扩，播种面积和总产量大幅增长。过去只能种一季的区域，现在作物搭配更加丰富，可以种植生长期更长的主粮，搭配短期蔬菜。但气温升高的负面影响也同样突出，极端高温增多，气温波动加剧，会打乱作物固有生长节律，进而影响产量。
从降水来看，雨带北移对不同地区影响差别很大。北方部分地区干旱有所缓解，但部分区域极端暴雨灾害加重。比如以前东北三省西部、内蒙古东部春季“十年九旱”，严重威胁玉米播种，现在春旱明显减轻，一方面和雨带北移有关，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农田水利设施改善、滴灌技术普及，缓解了春播的干旱压力。
经济作物面临更大冲击
川观智库：气候变暖叠加“最强”厄尔尼诺影响，四川今年出现哪些气候新特征？
韩琳：厄尔尼诺通过海洋大气遥相关影响四川气候，但它不是决定四川气候的唯一因素。青藏高原热力作用、印度洋海温、中高纬度环流系统，叠加厄尔尼诺共同影响四川。今年四川气候呈现两大特征：一是极端气候事件频发。高温突出，多地刷新历史最高温，高温来得更早、结束更晚。过去四川以湿热为主，现在干热特征越来越显著，空气湿度下降。干热条件加速土壤蒸发，土壤保水能力下降，直接对农业生产形成压力。二是降水格局复杂。四川地形高差大，降水空间分化明显，整体呈现西涝东旱：川西容易发生洪涝，川东高温干旱，同时特大暴雨、盆地短时强降水增多，洪涝干旱并存。
川观智库：这对四川粮食生产会产生什么影响？
韩琳：四川不同区域种植结构差异明显。总的来说，大田粮食作物受气候影响规律相对一致。比如水稻，大部分地区灌溉条件好，降水影响不大，但受极端高温影响明显，其中川中、川东丘陵地区风险最高。水稻有抽穗扬花、灌浆成熟两个高温敏感窗口，我们在川渝不同地区对水稻开展过控温模拟实验， 35℃是关键阈值，温度越高，减产越明显，在水分供给充足条件下，温度达到 39℃持续一周以上，减产不再继续扩大，减产峰值约15%，说明水稻存在一定的自适应机制。
高温干旱也会对玉米产生影响，但相比水稻，玉米产量稳定性相对更好。对冬小麦、油菜这类越冬作物，受厄尔尼诺暖冬影响最大。暖冬虽然增加了热量，利于越冬，但整体弊大于利——湿度偏高推高病虫害，同时缩短生育期，作物早熟，抗灾能力下降。
川观智库：四川经济作物不少，厄尔尼诺对经济作物的冲击会大于粮食作物吗？
韩琳：是的，气候变化对经济作物的冲击整体大于粮食作物。粮食作物经过多轮育种迭代，抗逆品种储备充足，同时育种经验积累充足，有成熟品种和田间管理手段，整体生产较为稳定。但对多数经济作物来说，发展时间短，品种更新慢，抗逆品种储备不足，又多种植在丘陵山地，气象预报落地难度大，受灾害冲击更重。与此同时，经济作物商品属性更强，除了影响产量，品相直接决定收购价格，对农民冲击大。比如龙泉水蜜桃，在厄尔尼诺背景下强对流多发，如果遭遇冰雹等极端天气可直接造成绝收，厄尔尼诺发生年份暖冬概率大，水蜜桃对越冬积温、病虫害越冬情况敏感。果树一旦遭遇极端灾害，受损会连续影响多年挂果。
地方可以开展作物气候适宜性评估
川观智库：面对厄尔尼诺、拉尼娜等这类极端气候事件，如何提升农业气候韧性？
王培娟：所谓气候韧性农业，本质就是提升农业系统抵御气候风险的能力。建设气候韧性农业，要坚持分区施策，不同地方要结合当地长期气候变化趋势，推动农业生产与气候条件匹配。一方面用好热量增加、降水变化带来的有利资源，开展立体种植，拓展种植面积等；另一方面要主动规避灾害风险，比如调整播期，匹配适配品种，让作物开花授粉等关键生育期错开高温时段，同时补齐农田水利基础设施短板，进一步提升农业抗风险能力。
川观智库：对四川来说，可以采取哪些具体举措？
韩琳：对四川来说，可以从技术和政策两个方面采取相应举措。一是要发展智慧农业和精细化气象预报。将ENSO（厄尔尼诺-南方涛动指数）、相关卫星遥感、地面站点观测数据有效融合机器学习模型，改变过去以县为单位的粗粒度预报，实现乡镇、果园、地块级小尺度预报，输出更高分辨率气象服务产品。二是要发展无人机等人工影响天气技术，比如无人机防霜等；三是加强抗逆育种，推动气象、农学、植保跨学科协同，解决灾害预警、品种选育、病虫害绿色防控。四是夯实农田基础设施，完善水库堤坝灌排设施，推广起垄、复合种植等适配丘陵山地的耕作模式。
政策方面，一是优化气象站点布局，支撑精细化气象服务；二是不同地方可以开展作物气候适宜性评估，随着气候变暖，有些地方已经不适应种植某些作物，但当地还在延续传统继续种植，各地可根据温度、降水长期变化，评估各类作物适宜性变化，种植适合当地新气候特征的粮油作物，为种植布局调整提供科学参考。三是强化多部门协同，气象、农业农村、水利等多部门联动，建立常态化协作联动机制，提升农业气候韧性。
川观智库：四川大部分耕地分布在丘陵山区，丘陵山区该如何应对厄尔尼诺可能带来的冲击？
韩琳：厄尔尼诺等极端气候对丘陵山区农业挑战很大。丘陵山区耕地位置偏高，引水灌溉成本高，同时地块破碎分散，滴灌喷灌等现代化设施技术可行，但投入成本太高，很难大规模铺开。部分地区农田水利设施建成年代较早，面对厄尔尼诺带来的旱涝急转等极端天气冲击，防灾能力相对薄弱。应对措施上，一方面完善水库、山坪塘、提灌站等小型农田水利工程，提升蓄水输水效率；另一方面做好抗旱品种选育，优化耕作技术，做好水肥管理，提升丘陵山区农业应对旱涝急转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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