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0日,天空暗沉,黄沙万里死寂,乍得军队发言人在国家电视台宣读声明:
“共和国总统、国家元首、武装部队最高统帅伊德里斯·代比·伊特诺在保卫国家领土完整的战场上阵亡。”
总统代比(Idriss Déby)战死杀场,可就在前一天,官方公布总统大选结果,对4月11日举行的总统大选进行结果揭晓:代比以约80%的得票率遥遥领先。
代比还没来得及准备发表胜选演讲,以开启其第六个任期时,接到前线急报,北方叛军发动新的攻势,他放下手里的演讲稿,急忙登上了去战场前线的直升机。
北方叛军是“乍得变革与团结阵线”(英文简称:FACT),趁选举日从利比亚方向发动突袭,已向南推进了数百公里,攻势日盛。代比誓要亲自坐镇指挥军队对抗FACT叛军。
据悉,当代比到达前线时,一枚炮弹在他车辆附近爆炸,弹片击中头部,他被紧急送医,于4月20日不治身亡,享年68岁。
这个在战场里摸爬打滚了一生的人,用枪炮打下江山,没有把自己锁在安全屋里坐镇指挥,而是选择在沙场结束自己的生命。
总统代比 图源: radio-canada
可是,一国总统冲锋在一线身亡,在乍得,不是悲剧,而是传统,甚至是荣耀。
要了解乍得的这种军事“传统”,我们不妨将聚焦这片地区的范围扩大一点:它是法国萨赫勒地区军事心脏,它与利比亚共同书写跨越整个撒哈拉沙漠的国家恩怨。
光看地图,它的地理位置恶劣到不值一提:面积约128万平方公里,纯内陆国,50%以上国土面积被黄沙戈壁覆盖,南部绿色地带也是稀疏草原。
位于乍得西部的乍得湖是该地区“文明摇篮”,是周边 2000 万人的主要水源(由多国共享),但因气候变化、人口压力,其面积四十年来缩小了九成,成为了“死亡之心”。
乍得地图和乍得湖
恶劣的自然环境,也造就了国民普遍贫困:其人均GDP只有685美元,在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上几乎垫底。
乍得同时是黑非洲和北非白人的过渡地带:北部阿拉伯族群,中部萨赫勒半游牧民,南部基督徒农民,被强行整合进同一个国家。复杂的族群构成,让种族与部落冲突,自国界划定之初便已埋下伏笔。
1960年独立至今,乍得从未经历过一次和平的政权更迭。每一任总统,不是死于政变,就是死在战场,或者流亡异国。
乍得长期充当法国在萨赫勒反恐体系中的核心基地,加上其兵变传统,使它的国防开支占年度预算的30%-40%——这个国家把最多的钱花在打仗上。
因而代比战死沙场,不是乍得历史的例外,而是乍得历史的产物。
然而代比并非天生的王者,他在乱世中不断借力,踩在如山般的尸骨堆上,而这条路的起点,是他与“恩师”哈布雷之间的恩怨。
1952年,代比出于乍得东北部牧民家庭,属于扎加瓦(Zaghawa)族。1960年乍得独立,但很快陷入内战,代比在内战的混乱环境中野蛮成长。
70年代初,代比加入乍得军队,因表现出色,他于1976年被送往法国接受飞行训练并获得飞行员执照。
1978年,从法国学成归来的代比做出了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投靠了当时担任总理的叛军领袖侯赛因·哈布雷(Hissène Habré) 。这个选择让他踏上了权力的快车道。
代比的军事才能为哈布雷的夺权立下汗马功劳。1982年,哈布雷通过政变坐上了总统宝座,作为回报,代比被任命为武装部队总司令。
1985年,代比再次被派往法国巴黎高等战争学院(École de Guerre)接受高级军官培训。1986年从法国战争学院返回后,成为总统的首席军事顾问,也是总统身边红人之一。
1987年,代比迎来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在与利比亚的战争中,他指挥装备简陋的乍得军队,凭借灵活机动的丰田皮卡战术大败利比亚军,并生擒其总参谋长。这场“丰田战争”让他一战成名,被誉为“杰出的军事战略家”。
功高震主是权力场上永恒的悲剧,代比与哈布雷的关系也未能幸免。
哈布雷的多疑由来已久,对身边人多产生猜忌,代比于1985年被派往法国深造时,就被解除掉军职的,外界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流放和架空,而回来之后挂名“首席军事顾问”其实是一种虚职。
1989年,哈布雷更是公开指控代比密谋政变,代比闻讯后立即逃往利比亚,在利比亚受到卡扎菲庇护,后来代比转至苏丹建立基地,召集扎加瓦族战士,创建了反政府组织“有国拯救运动”(MPS)。
代比再次证明他的军事才能,仅过了一年时间,他就利落地收拾了“旧主”哈布雷。
1990年底,代比率领MPS武装从苏丹东部杀入乍得,快速攻占首都恩贾梅纳,并立即宣布自己成为乍得临时总统。
哈布雷仓皇逃往塞内加尔寻求庇护,并在数年之后被引渡审判,国际法庭控诉他执政8年杀了4万人、酷刑折磨20万人,判他战争罪和反人类罪。
哈布雷是美国CIA亲手扶持的刽子手,而把他赶下台的,正是他一手提拔的代比。
不过,代比依靠兵变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夺取国家政权,本质是军阀首领,他的权力很难向国内外交代。
90年代正值全球民主化浪潮,代比推翻哈布雷后,清楚不能忤逆民意,宣布自己只是临时总统,承诺推动民主。
1993年召开全国会议确立过渡机制,又于1996年颁布新宪法,从法理上为“民选总统”铺平了道路。同年,他参加乍得历史上首次多党制总统竞选并胜出,成功的“政变军阀”合法化成乍得“民选总统”。
这一系列操作,虽然有反对派的“异议”,但封住国际社会的悠悠众口,特别是惯于举着“民主”幌子干涉别国内政的西方国家,他们也无由置喙。
而对国内反对派,代比也有手段,比如通过支持一部分反对派,打击另一部分反对派的方式来分化他们,使反对派势力始终弱小,其反对声音也碎片化,难以对代比统治形成真正威胁。
代比还通过修改宪法、操作议会和全民公投的方式,不但取消了总统任期,还使每次选举都能遥遥领先反派候选人。
代比自1996年首次选举至2021年死于沙场,共进行了6次选举,得票率在60~80%之间,这在非洲“民选独裁”总统中绝无仅有。
据外媒报道,代比的妻子有5到13个,子女多达数十人,这个庞大的家族控制着军队和主要政府部门——典型的家族式统治。
在西方国家眼里,代比虽然成功穿上了 “民主”的外衣,但在其长达30年的统治中,侵犯人权记录屡见不鲜:反对派长期受到打压,公民社会空间极度受限,选举操控与舞弊成为常态。这些问题在邻国苏丹(巴希尔政权)早已引发国际全面制裁,但在乍得却长期被西方(尤其是法国)刻意忽略。
甚至,法国绝不愿意看到代比政权的倒台,还要力保代比政权的持续稳定,法国国防部长帕利在2019年告诉议会:“我们保住了一个在萨赫勒反恐战争中绝对重要的盟友。”
这句话一针见血的点出了代比政权在萨赫勒反恐中的战略价值,而其充当以法国为首的西方在萨赫勒反恐工具,这是代比被长期容忍的核心原因。
由于前殖民时期的历史,法国在萨赫勒地区有长期的军事存在,萨赫勒地区极端组织兴起后(主要在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和乍得),法国在该区域扩大基地,增强军事力量,美国也有类似布局。
而乍得军队能打,代比的军队战斗力较强(尤其是扎加瓦核心部队),是法国最可靠的区域代理人之一,多次在区域反恐和稳定行动中出力。
相比较萨赫勒其他几个国家如马里、尼日尔等国总统,嘴上承诺反恐,实际出力非常有限(有军力不足原因,也有不愿太出力的考虑),代比言行如一、抡枪就冲显得特别可贵:
在湖区对抗博科圣地和ISWAP时发挥重要作用,多次出兵干预利比亚和中非共和国事务,客观上帮助法国维持区域影响力。
推翻一个代比政权,乍得或陷入混乱,或替换一个文人民选总统(或政变的军阀),对法国没有任何好处,而稳定、可控、愿意合作的代比,正是法国需要的。
虽然代比独裁,但在长期的观察和合作中,乍得比尼日尔、布基纳法索、马里更“可靠”——他不会突然倒向俄罗斯,也不会让乍得变成圣战分子的大本营。
所以在2021~2024年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等军政国家先后驱逐法国时,乍得是最后一个跟法国终止军事合作关系的萨赫勒国家,且仍保持外交、经济合作,远不如前面几个国家那么决绝。
而美国在9.11事件后对反恐的关注,使代比成为该地区“最有用”的伙伴。只要他在反恐上配合,美国就不会过多施压民主问题。
为了代比这个工具持续存在,法国力保代比政权不能出事:
2019年2月,一支来自利比亚、苏丹方向的乍得叛军发动大规模进攻,快速向首都恩贾梅纳推进,对代比政权构成严重威胁。
法国直接军事介入:从乍得境内的基地出动幻影2000战斗机,配合无人机,对叛军车队进行空中打击,成功帮助代比政权击退了这次进攻。
随后,帕利在法国议会(国民议会或参议院国防委员会听证)中为法国的这次行动辩护时,说了上面那句话。
不过,代比军队能打,其重要原因是其军队拥有撒哈拉以南非洲最精良的装备,那么,其维护军费的资金从哪里来?
答案是相当一部分来自中国。
2006年,乍得驱逐台湾与中国建交后,引入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中国以不附加条件贷款取代世界银行,中石油主导了油气开发。而中石油油气特许费的相当一部分流入了军队。
代比用这支军队维护国内统治,也拿它向西方换政治背书,换取法国对它的极度信任。
代比死后的当天,乍得军方立即宣布成立过渡军事委员会,由代比的儿子马哈迈德·代比(Mahamat Idriss Déby Itno,当时37岁)担任主席。
按乍得宪法规定,总统去世后,应由国民议会议长临时接任并在90天内组织选举,他们解散了政府和国民议会,暂停宪法,并宣布将领导国家进入18个月过渡期——如果违反宪法,那就暂停宪法,来确保家族式政权的延续。
国际社会(包括法国、非盟、美国)没有强烈谴责这次违宪接管(与当时西非多国政变形成对比),而是迅速默认了马哈迈德的领导地位,强调“稳定”优先。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2021年4月23日的葬礼上表态:“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法国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挑战乍得的稳定与完整性”,公开为家庭式政权站台。
尽管靠法国支持上台,但小代比似乎并未打算一直做一个听话的盟友。分析指出,小代比对法国,尤其是对马克龙,早已心存芥蒂。
小代比一直在寻求安全伙伴的多元化,不再局限于与法国的独家合作。这为其他国家如俄罗斯、土耳其等国家提供了机会。
受国际(主要是萨赫勒地区国家)国内反法情绪的影响,乍得也跟随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的步伐,乍得政府于2024年底突然宣布,正式终止与法国的安全与防务合作协议。
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法国将所有在乍得境内的法军撤离,法国在乍得长达120多年的军事存在正式宣告结束。
不过,小代比强调,此举是为了“重新定义国家主权”,乍得不会像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那样对法国“恩断义绝”,再引入俄罗斯或其他外国驻军,而是依靠自己的军队。
老代比用30年换来法国对乍得的保护,小代比3年就弃之如敝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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