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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耜农具完整图,现代仿制。供图|浙江省考古所孙国平

2001年,成都金沙遗址。

一件长约1.42米的木器刚刚离开淤泥,便带来了一个难题。

它已经在地下躺了三千多年。淤泥隔绝空气,反而替它保住了原来的形状。

现在,木头重新见到空气,内部水分开始变化。处理稍有偏差,木质便可能收缩、变形,甚至粉化。

修复人员得反复调整脱水方案,一点点把时间从它身上移走。

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年。

多年以后,它被放进恒温恒湿的展柜。人们这才看清,这是一把商周时期的木耜,模样很像今天的长柄铲。三千年前,古蜀人把脚踩在横木上,肩膀和腰同时发力,木刃便插进泥土。一次翻开一小块,再向前一步。

木耜带来的变化很大。人可以开沟、整田、种下更多粮食,于是开始在水边盖房,在田边修埂,打算第二年还住在这里。人主动制造工具,也主动选择了安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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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时期木耜,出土于金沙遗址,成都博物馆藏文物。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铲子”的运用,人类文明的一大步

关于第一把耒耜是怎样出现的,古书留下了许多说法。《周易·系辞下》写道:“斫木为耜,揉木为耒。”

另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有人看见野猪用獠牙拱土,便照着獠牙的样子削出一根尖头木器,又在下面装上横木。脚踩下去,手臂往后一扳,硬土松开了。这叫“耒”。后来,尖头变成扁板,一次可以翻起更多泥土,便有了“耜”。

传说和考古虽然是两回事,但它记住了造工具时最初的那个动作:人看见野猪怎样用力,回去找来一段木头,照着试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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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氏使用耒的汉代画像石图,中国农业博物馆藏。摄影|申小红

在浙江余姚,七千年前的河姆渡人选了另一种材料。他们把偶蹄类动物的肩胛骨削薄、磨光,在骨片上穿孔,再用绳索缚在木柄上。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骨耜有170多件,典型骨耜长22厘米,刃宽9.8厘米,骨面较为光滑,泥不容易黏住。与骨耜一起出土的还有大量炭化稻谷,有些堆积层厚达0.2至1米。

两组遗存放在一起,说明7000年前的长江下游地区已形成成熟的稻作农业体系。

数千年后,一把新的铲子出现了。

1979年,荆州博物馆的考古人员在楚国故都纪南城的一口古井里又发现了一件双齿耒耜。它全长109厘米,两个木齿微微向前弯,末端套着铁口。木柄上细下粗,中间留着踏板,最重要的是,在木齿的末端套有铁口,铁口呈凹字形,刃部弧形。铁口的出现,证明了战国时期的中国人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制铁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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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骨耜,中国水利博物馆藏。摄影|申小红

综合以上来看,古人分散在各处,没有一次就造出一把完美的铲子。骨头比木头耐磨,便用骨头;铁料珍贵,便只套在最容易损坏的刃口。木柄坏了可以重做,铁口还能留下。几千年里,“铲子”这种工具就是这样,尖头变成扁板,骨片绑上木柄,木齿再套一圈铁,最后一点点长硬。

可这些小小的变化落到田里,结果便不同了。有些地原来挖不动,现在可以挖;有些沟原来只在脑子里,现在可以开到水边。

一块地翻完,事情才刚刚开始。

种子下了地,要等它出苗;稻谷收回来,要留下第二年的种子;沟渠淤了,要在下一场雨前清理。当工具让人能从找当天的食物到想第二年的收成、把今天的力气花在明天的时候,人们便有了定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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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骨耜。供图|浙江省考古所孙国平

最初也许只有几间房,后来成了村落。田埂连着田埂,沟渠接着沟渠。孩子在这里长大,老人也留在附近,脚下的土地也逐渐有了名字,和金沙木耜一起出土的炭化稻谷,记录的正是这种生活。

然而大自然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它最初是为翻土耕作设计,但在洪水肆虐的年代,也被用来堆土筑堤,试图阻挡洪水侵袭。水被引进田里,稻子才能生长;雨下得太久,水又会越过田埂。人要的水量与江河送来的水量,经常相差很远。于是,翻土的工具也被带到水边。人们拿它开沟、挑土、筑埂,试着把水引到需要的地方。

木耜由此做了两件事。它帮助人取得更稳定的粮食,也让人和一块土地发生了更长久的关系。人在江边得到的越多,洪水来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也越多。

一把铲子曾经帮助人主动留下。

等到大水漫过田埂,人还得用这把铲子保护留下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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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螺山遗址出土的木耜。供图|浙江省考古所孙国平

《庄子·天下》里,大禹手中也有一把耜。原文说:“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

没有挖掘机,没有远距离运输,也没有几百里外传来的水文预报。当时要开一条沟,要一耜一耜地挖;垒一道堤,要一筐一筐地挑,木耜每次只能翻动脚下的一小块泥。人向前一步,再挖下一块。

也许,与现代三峡工程主体建筑物基础开挖的1.34亿立方米土石方对比一下,这种差距会更容易理解。把这些土石排成一米宽、一米高的长堤,可以绕地球三圈多。木耜时代即使多添几万人,也还缺少运输、测量、材料、动力和大规模组织。这项差距靠多花多少时间也补不上。

更何况,天气总是更加瞬息万变的,人在堤边加紧劳作时,上游的雨却沿着无数山坡、沟谷和支流汇下来。等人看见水涨,洪峰往往已经在路上了。

水来了不能跑,那就修堤。可修堤是另一回事——几千人用耒耜挑土筑堤,和用挖掘机筑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人力能胜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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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旭辉

美编:桂小麦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