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同济大学人事处一纸通知砸进学术圈。《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明确:全校所有专业技术岗位实行聘期考核管理,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原有体系和预聘岗位人员每3年考核一次,长聘岗位人员每6年考核一次、每3年中期评估。考核不合格者,面临不续聘、转人才中心、转岗、低聘、降绩效乃至暂停研究生招生。
消息一出,知乎话题登顶热榜前三。网上吵翻了天,有人叫好说打破铁饭碗,有人忧心忡忡说基础研究要完蛋。不过所有人都在谈论教师的饭碗,那个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沉默的群体,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
“非升即走”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给你几年时间,发够指定数量的核心期刊论文、拿下规定级别的科研项目,否则卷铺盖走人。这套游戏规则传到学生耳朵里,早就变了味。考研论坛上已经有人发出警告:选导师要避开年轻教师,因为“他大概率面临非升即走的压力,这几年正是奋斗期,你又是开山大弟子,会被寄予厚望,活肯定少不了”。学生还没入学,就已经在盘算导师的考核压力会不会压到自己头上。这不是学生的敏锐,这是制度的残忍。 考核的指挥棒指向哪里,教师的精力就流向哪里。
当前“非升即走”条款中,“普遍存在重科研轻教学、唯量化指标论、量化指标不尽合理等问题”。论文数量、期刊级别、科研项目、课题经费成为硬通货,教学仅能统计课时量,育人质量压根儿没法纳入实质性评价。曾有“双一流”高校青年教师朋友直言:“一学期上两门专业课的评分,不如发表一篇C刊论文。”薪酬、续聘、岗位全绑在科研指标上,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因此教师只能把精力投入周期短、见效快的项目,备课、答疑、带学生做课程实践这些长线工作,自然沦为可有可无的“副业”。这不是某个教师的道德瑕疵,是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
当考核压力从教师头上传导到学生头上,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教学本身。事实上,国内很多高校早已出现“重科研轻教学”的病态生态,学生吐槽“水课”泛滥,教师照本宣科、敷衍授课。青年教师忙于申课题、发论文、评职称,长期处于高强度压力之下,“往往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来打磨课堂”。
然而课堂是师生相遇的第一现场,当这个现场被掏空,大学和培训班还有什么区别?浙江日报的评论点出了要害:大学教师的第一职责从来不是发论文、跑课题,而是教书育人。问题是考核体系不认这个理,它只认数字。
比“水课”更隐蔽的伤害,藏在每一篇论文的署名里。一个面临考核的年轻导师最缺的是时间,更是成果。学生,尤其是研究生就成了最廉价、最高效的“生产力”。导师把科研任务层层分解,学生熬夜做实验、跑数据、写论文,最后第一作者的名字归属谁,大家心知肚明。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制度催生的普遍逻辑:考核压力越大,导师越需要学生产出;学生产出越多,导师的考核表就越好看。学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说好听点是“科研助手”,说难听点就是学术流水线上的计件工。
更讽刺的是,学生帮导师完成了考核指标,自己的培养质量却没人关心。 导师的饭碗保不保得住,直接决定学生的学业能不能善终。有博士生在网上控诉,导师“非升即走”已经五年没发文章,申请了延期考核,手头的课题被老板指望拿来过关,“非大文章不可,卡住不让投”。学生卡在中间,投不出去论文就毕不了业。导师的生存焦虑,就这么精准地转移成了学生的生存焦虑。而当考核不合格的后果包括“暂停研究生招生”,学生面临的是做到一半的课题戛然而止、换了导师重新开始。三年研究生生涯,禁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同济大学此次改革把考核的铡刀从青年教师扩展到了资深教授,包括长聘岗六年一考、三年中期评估。支持者说这是为了防止“躺平”。可把所有人都推入短期考核的赛道,后果是什么?基础研究往往需要十年磨一剑,育人成效更是要数年才能显现。三五年一轮的高频考核,迫使学者放弃长线原创研究,扎堆低水平重复、短平快的灌水论文。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张泰苏的批评一针见血:有原创性的研究很少能在持续被考核的状态下出现,“三年一小审、五年一大审”的行政压力下,学术风险变得不可承受。当教授们都在为三年后的考核焦虑,谁还有心思去思考一个学生的人生?
有人会说考核制度能激励教师进步,最终受益的还是学生。这话听着漂亮,但经不起推敲。“非升即走”制度在现实中已异化为“学术GDP崇拜”的工具,“不仅带来了急功近利、学术造假、科研腐败等一系列问题,更大大降低了教学质量,损害了学生的正当权益”。
当考核指标成为唯一的生存法则,教育的本质就被偷换了。高校的核心使命本来是立德树人,层层加码的量化考核却把教师变成了论文生产线上的工人,把学生变成了这条生产线的原料。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绝不是靠层层加码的量化考核逼出来的”。
其实已经有不少高校在往回走了,虽然并不彻底,或许还换汤不换药,其实质并没有多少改变,然而也说明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靠量化淘汰逼不出好大学,靠压榨学生也培养不出好人才。大学不是公司,学生不是KPI。当一所大学的所有人都在为考核焦虑的时候,唯一没有被计算进考核指标的,恰恰是大学最该守护的东西,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年轻人。
说到底,“非升即走”制度下牺牲最大的从来都是学生,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承认。教师考核没过可以换一所学校,职称没评上可以换一条赛道,可一个学生的三年、五年、七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那些被敷衍的课堂、被抢走的署名、被中断的课题、被忽视的成长,都不会重来。当大学的管理者在会议室里讨论如何优化考核指标的时候,不妨想想教室里那些年轻人的眼睛。他们交着学费、耗着青春走进这座象牙塔,不是为了给谁的考核表当分母的。大学如果忘了自己是在为谁办学,那再多的论文、再高的排名,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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