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挨家挨户劝学生上学的是一线老师,挨批评被迫“耻辱“合影的也是一线老师。一线老师就这么好欺负?
整个凉山州的义务教育学校,现在每天要用专门的软件给学生扫脸打卡,实时盯着辍学人数。
这句话,和大屏上的“耻辱”二字,一样让人感觉到荒诞。
我一个高校老师,监测成绩我们见多了,监测“谁辍学了”,着实令我震惊。
原来,这些地方让孩子安稳坐在教室里,本身就是一场要天天盯、时时防的拉锯战。分数低是结果,人得先坐在教室里,才谈得上分数。
这事得连着那张合影一起看。
8月26日雷波县开秋季教育行政会,把平均分30分以下的小学老师、15分以下的初中老师请上台,背后打上“耻辱”二字合影。
可同一位何老师也说了,当地老师每学期至少两次上山劝返学生,控辍保学是他们扛了很久的硬活。
同一场会被骂上热搜的会,另一头却是老师翻山越岭把娃往回劝。
今天在台上被挂上“耻辱”二字的老师,可能昨天还踩着山路,去劝辍学的孩子回课堂。
所以这项工作真正照出来的,是当地教育面临的一连串深层挑战,而且每一个,都不是老师个人能独自扛住的。
第一道坎是地理。雷波县山高谷深、悬崖峭壁路险,很多村子散落在半山腰,一下雨路就断了。
学生分散,控辍保学要一家家上门、一回回往山上跑。有些孩子住得远,走读根本不现实,寄宿又牵出生活费和管理的难题。
每天扫脸打卡监测的,不是一串数字,是一个个差点被群山吞掉的上学路。
第二道坎是家庭。何老师说“辍学率仍然很高,多数学生不想学,家长也不管”。山里不少家庭本身就在温饱线上挣扎,父母外出打工,把孩子留给老人,老人顾得上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管作业。
当读书这件事在家里没有回声,孩子厌学、家长放手,学校再怎么努力,常常是一个人拖着一整个环境往前走。
第三道坎是生源底子和文化差异。凉山不少地方是彝族聚居区,很多孩子入学前汉语都说不利索,回家又是另一种语言环境。
一个班平均分30分,未必是老师没教,很可能是相当一批孩子从起点就跟不上,越欠越多,最后听课像听天书。
把平均分低简单归成“教得不好”,本身就是一种偷懒的判断。
把这三道坎叠在一起,你会看到一个很让人头大的现实:一边,老师被要求干大量和教书本身没那么直接的事——上山劝返、扫脸打卡、填表建档、迎检备料;另一边,又用一张期末成绩单把他们推到台上“示众”。
活儿越干越杂,板子却越打越准,全落在个人身上。
更值得琢磨的是,管理者和一线老师,对“问题到底出在哪”的判断,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上面看到的是分数低、辍学多,于是想到的是施压、排名、合影羞辱。
一线老师看到的是山路、是家长、是语言,是结构性的难。
把辍学率高归罪于老师不努力,和把平均分低归罪于老师不负责,是同一个逻辑陷阱。
在我看来,上学,提升成绩也好,靠的从来不是把谁钉在耻辱柱上,而是把资源真正沉到山里。
凉山这些年推的“9+3”免费中职教育,让初中毕业的娃娃能免费接着读、学门手艺,就是从结构上给出路。
可惜,既能把孩子劝回教室、又能给得出路的系统支撑,目前还是太少。
老师一个人,既当劝返员,又当打卡员,还要在会上当反面教材,这活儿怎么干都不漂亮。
好在这一次,压力也倒逼出了变化。
8月28日晚,雷波县人民政府发了一份致歉声明,承认做法不尊重教师、造成伤害,说要成立工作组调查并严肃处理。
从照片流出到道歉,中间不到两天。这说明舆论监督不是没用,也说明“用羞辱倒逼质量”这条路,连当地自己人都走不通。
教育的难,难在它从来不是老师一个人能扛的事。
让山里的孩子留下、坐稳、跟上,需要的是更均衡的师资、更到位的家庭支持、更贴合实际的评价,而不是一面写着“耻辱”的大屏。
真正该被实时监测的,也许是这个系统,到底给山里的孩子准备了多少支撑。
以上。
我是夏夏回来了。一名高校老师,深耕教育十数载。热切关注所有和学校教育有关的话题。如果您有和我一样或不一样的想法,欢迎和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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