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新京报发布报道《广西横州村民:我们低估了这次台风的影响》。此时距离台风“美莎克”袭击广西、六蓝水库溃口已过去整整一周。
这篇报道呈现了大量鲜活的细节,“不是越来越高,是直接冲下来,不到两分钟就冲到你面前”;“一座水塔被冲到茉莉花田”;“房屋只剩一楼楼板,地基被掏空”;“村民在泥里支起一张桌子,围着桌子吃饭”。
然而,这篇报道的两位记者并未抵达广西受灾现场,全部采访通过电话、社交媒体等远程方式完成。在后方,记者靠灾民口述、聊天截图、现场照片和视频获取信息,感受现场氛围,撰写出一篇有温度有细节的深度报道。
在这篇报道背后,记者如何在没到现场的情况下获取细节?如何核实受访者口述的真实性?后方团队如何分工配合,为一篇“不在场”报道搭出框架血肉?
我们与新京报记者赵敏、编辑彭冲聊了聊这篇报道的生产过程。
赵敏:新京报记者,主要跟进社会新闻,曾参与2025年的缅甸地震、北京暴雨、榕江洪灾,2022年的重庆山火,2021年的河南暴雨等灾难报道。
赵敏个人照片
代表作:
彭冲:新京报记者、编辑,曾赴2021年河南暴雨现场,转任编辑后跟进的灾害报道增多,包括西藏日喀则地震和此次广西洪涝灾害。
彭冲个人照片
代表作:
接到这次报道任务时,洪水已经来袭。记者赵敏和编辑彭冲,以及三位实习生在后方跟进了六天,她们从六蓝水库溃坝视频、茉莉花受灾到镇龙乡陷入“孤岛”状态,持续追踪。这六天的信息搜集与判断,决定了后续所有操作的方向。
Q:这篇报道发布时距离洪水发生已过去一周。请问你们是哪天接到任务的?整体工作流程是怎样的?
稿件工作流程图
赵敏:7月6日,台风登陆的第二天,我们就已经开始跟进。6日到13日发长稿前,共发了7篇快讯。
6日早上,我们最先关注到六蓝水库出现险情的视频,画面触目惊心。但在了解的过程中发现各地情况不同,而六蓝水库那边我们不得不关注,于是同时操作多个稿件。
7日一早,编辑彭冲在群里提醒了几个重点:横州的茉莉花受灾、贵港的求助信息、两个河南货运司机被困。我们也关注到养蛇场被冲毁、蛇外逃的信息。被困人员物资短缺,还要面对蛇的威胁,这对被困人员来说是心理上的双重考验。了解到蛇中可能有毒蛇,又临时加了核实任务。确定方向后,大家分头采访,每位实习生关注一个地方,我负责汇总。
8日,我们关注的重点转到镇龙乡。有村民在网上说联系不到家人;志愿者群里传出消息,村干部徒步数小时出来求救,村内断水断电断网,处于失联状态。镇龙乡在上游,水势更大,泥石流滑坡更严重,消息迟迟传不出来,当时相关报道还很少。在洪灾报道中,我们通常把这些失联的地方称作“孤岛”。正巧新媒体老师在客户端后台收到反馈:在外村民反映老家已失联好几天。两条线索交汇,我们判断这需要单独做一篇报道。
我们的操作传统是长短结合:前期出快讯,后期出长报道。所以8日我们已在准备长稿,同时分出精力给镇龙乡。
大家都在为长报道做采访,许多工作由实习生完成。我们整合横州、贵港等地的分散素材——茉莉花、蛇、医院、养老院、学校、镇龙乡——整合成一篇长稿,7月13日发稿。
这篇长稿完成后,后来我在抖音上看到镇龙乡路未通,志愿者徒步救援的画面,十分受触动,便向编辑申请再写一篇。编辑同意后,我们又出了两篇中长报道。
一座水塔被冲到茉莉花田
人没到现场,素材从哪来?全部采访只能通过电话、微信和抖音后台私信完成。靠灾民口述、家属提供的短信截图、现场照片和视频,所有能触及现场的手段都用上了。但获取只是第一步,二手信息的核实才是最棘手的事。
Q:稿子里很多细节的画面感非常强,远程报道中信息获取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
赵敏:采访没有理想条件可循。更多时候是尽可能多地进行采访、收集素材,能拿到什么就先拿什么。聊完后会问对方有没有现场视频或图片,等对方发来之后对照核实细节。
前期采访谈不上太多逻辑,只是简单区分:写茉莉花相关就问茉莉花,采写蛇类相关就问蛇,采写救援事件就问救援。但对每个采访对象,要获取的信息基本上是全景式的,甚至要从水灾发生、人员受困到最终脱困的整个经过都问到。
后期了解基本信息之后,我们才有针对性地去问某张图片、某段视频的具体内容,把画面补充到已有信息中。
Q:稿件中采访的这几位村民和村干部,是如何与他们取得联系的?又是怎么劝说他们在灾后可能身心疲惫的状态下接受采访的?
赵敏:所有联系都在线上完成。最常用的途径是刷抖音短视频,通过后台私信被困的人或家属。求助信息上留的电话,我们也会直接拨打。
大部分采访对象都不需要劝说采访,因为许多家属本身愿意发声。我们能联系救援队和应急局,他们提供详细位置后,我们帮忙反馈,至少能帮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
比如做贵港采访时,报道了医院、养老院、学校均有人员被困,急需冲锋舟等物资。我们把信息扩散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也让上级部门了解情况,这对当地灾民是有帮助的。
前期线上联系到的采访对象非常宝贵。后续长稿采访中,提供新情况的也正是这些人。他们就是所谓有故事点的人,能提供更多故事和细节。
Q:由于缺少现场观察的条件,为了尽可能地去还原灾难的细节和当事人的状态,在采访过程中您有针对性的去设计了哪些问题?
赵敏:在现场能去看、去听、去闻、去感受;在后方,只能先想象现场,受访者发来的视频和图片能帮我们设想他们的处境,构建起场景来,然后去提问。让采访对象还原细节。
每个采访对象情况不同,针对不同的情况我们需要提出不同的问题。比如茉莉花田,要问植株多高、田多大、水淹到哪里,甚至他怎么看到那片田被淹的。现场所能看到的,在后方都得让采访对象去说。
这次采访中还有一个难点:我们大多是通过二手信息去还原现场。这源于我们前期接触到的采访对象多是在外村民,不是被困在里面的人,我们只能靠他们转述家的位置、周边环境、离水库多远来描绘现场。
Q:远程采访中,怎么核实受访者提供的信息?
赵敏:会先问一些基础问题:哪个村的?哪个镇?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里被困的人是谁?先把最基本的信息确认好。我相信灾难中很少有人恶意欺骗,但该做的核实还是要做。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提供一些证明,比如和家人沟通的截图。作为二手信息来还原现场,这道工序必须做。
素材是碎的,细节是问出来的,照片是“读”出来的。不在场的情况下,怎么让文字有现场感?这部分的对话集中在记者和编辑共同敲定的叙事结构、素材组织和语言呈现上。
Q:“我们都低估了这次台风的影响”这句话是题目,也是叙事支点,您是如何判断这句话可以作为核心?
赵敏:这句话几乎每位采访对象都说过。稿子里提到:六蓝水库出现险情后,有的村民收到转移通知,有的没有,有的来不及转移。虽然许多村民有应对洪水的经验,但这一次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范畴。茉莉花产业和养蛇产业在洪灾中受损严重,蛇出逃后大家不知如何应对。“都低估了”是所有采访对象的共同感受。
Q:这篇报道没有采用常规的叙事结构,而是采用一种故事化的串联方式,请问这种思路是怎么确定的?
赵敏:我一开始的想法是顺着台风轨迹呈现不同地方的受灾情况,用地点把横州、贵港串起来。但编辑提示,读者可能记不住地名,脑中对不上号,更需要用故事串联。
彭冲:虽然采访是按地点去采,素材是按地点来分,但这不是读者的阅读逻辑,也不是我们的写作逻辑。读者看的是最抓人的、最有故事的场景,能记住的是画面感,不是地名。那怎么用故事串联?我的思路是三个原则。
第一,同一类场景聚合。让场景自然带动场景,把所有展示灾害细节的场景放在一起——有人转移流浪猫、有人打跑进家的毒蛇、猛兽从动物园跑出来、养殖场的蛇也跑了。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分别发生在哪个镇,只需要感受到这场灾害的破坏力波及了方方面面。
第二,问题驱动实现自然过渡。写完灾害细节,读者自然会问:那他们怎么办?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自救和救援——有人捡冰柜救人,龙舟队划龙舟救人,无人机进场送物资。场景随着读者心里的疑问自然推进。
第三,从救援落到人的感受。结尾不继续堆叠事件,而是回到具体的人,也就是那位水淹到脖子仍坚持去上班的医生。用“人的韧性”收住全文,整篇文章的主题也通过这个具体的人呈现出来。
贵港东晖医院医生坚持去上班
Q:本文的素材和线索很分散,请问写作时如何处理零散信息、使逻辑更通畅?
彭冲:线索确实很分散,因为灾情比预想严重,新的点不断出现——茉莉花、毒蛇、学校学生被困、养老院老人被困。对这些分散的点,前期先滚动出了快讯,发现一个点就出一篇。等到素材有了一定积累,我们才开始着手长稿的框架搭建。
素材排列上,一开始很难有明确主线,需要在采访中慢慢摸索和发现,你对哪个点的印象最深,它往往就是长稿的核心。定了这个核心之后,再围绕它去选最能支撑这个主题的场景和人物,把它们拼在一起——像是把镜头对准受雨灾的地方,再用放大镜去放大每个角落。把这些场景放好了,灾害全貌就基本呈现出来了。
Q:灾难和救援两大主题是交叉进行的,这种叙事的节奏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彭冲:把灾难和救援分开写也很清晰,是常规操作,但具体稿件要具体分析。写作不必拘泥于特定逻辑,可以从一个场景自然过渡到另一个场景,用故事化的逻辑将全篇贯穿起来,但主题不可或缺。
就我们这篇稿件而言,更需要考虑素材之间如何串联才顺畅。如果交叉写作能让阅读更流畅,也未尝不可,所以一切应以读者的感受为核心。
Q:写作的过程中如何将口语化、视频化的采访素材,转化为文字性比较强的内容?
彭冲:看到赵敏发来的那张泥里的桌子图片时,我感到很好奇。泥那么厚,桌子哪来的?桌子上面只有一块木板,下面垫着东西。饭盒是统一的塑料盒,洪灾那么严重,饭从哪来?于是我在改稿意见里写下这些疑问。
看着图片心里会产生疑问,想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疑问也是新闻写作的基本信息要求。把图片和视频激起的疑问了解清楚并呈现出来,也就呈现了读者想知道的信息。
汛区村民临时搭起桌子吃饭
Q:怎么通过文字和图片,让读者能直观的感觉到灾区真实的受灾情况?
彭冲:我们是文字部门,主要做的形式是文字加配图。由于记者不在一线现场,获取的素材相对有限。仅靠文字和图片来呈现灾难场景,确实存在一定局限,但我们会尽力从现有素材中挖掘信息,尽可能弥补这一不足。
记者和实习生前期采访到很多素材,采访的时候他们也会很着重地去问画面和细节,尽可能呈现当地的场景。我跟实习生说:想象你在拍纪录片,给每个采访对象打电话时,就像把镜头对准当地的人或村子,你想拍什么?写文字时,也要想镜头背后你想呈现的动态画面。
比如开头泥里支起桌子。如果拍成纪录片,画面动起来大概是:桌子支起来,底下垫的是什么,最底下是多少公分厚的泥,上面垫了塑料筐,筐上垫了木板,木板和筐都是捡来的。这些人忙了大半天,围着桌子吃饭,饭是物资点领来的,可能是清淤一天后才吃到的第一顿。
写文字时把自己当成电影导演,二者逻辑是相通的。当需要对方回忆场景时,着重问五官感受——闻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这些具体感受会带出你想象不到的场景。比如问森林消防员火场是什么味道,他告诉你:火场不光有浓烟,松树烧起来有松香味,蚂蚁烧焦了还会有动物蛋白的焦糊味。把这些感受呈现在稿子里,报道会更加立体。
当地居民划着冰柜赶来帮助两名被困司机
远程报道有它的效率,也有它的局限。在和同题报道的对比中,赵敏和彭冲清晰地看到了后方的优势:线上信息更快、覆盖面更广,但细节的缺失、现场人物的不可触及,是难以弥补的。
Q:网络能获取很多信息,有些人认为灾难报道不一定要去现场,您认为灾难报道的“现场采写”还重要吗?有哪些远程报道无法替代的东西?两者最大的差别在哪?
赵敏:去现场是最重要的,去现场是第一要务。
远程报道的优势在于线上获取信息的面更广、更快。比如蛇出没、镇龙乡“孤岛”情况、贵港急需冲锋舟这些消息,我们在后方能同时联系各个地方,可能比前方记者更快捕捉到这些线索,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但不足很明显。
第一,细节不够。二手信息提供者提供不了足够多的细节。去问现场的人,他没时间跟你线上聊,你也不忍心一直追问。
第二,不够贴近现场。我们能采访到的大多是在网上发声的中青年,年纪更大的、受灾更严重的根本接触不到。南方周末记者在路上拍到了抱着婴儿从镇龙乡走出来的人,极目新闻记者拍到了整个家被冲毁的中年大叔,类似这种更有故事性的人物,我们接触不到。
第三,深度受限。凤凰新闻有篇关于六蓝水库溃坝原因的数据分析,依赖的是写作者专业知识储备。南方周末记者对六蓝水库站长进行了采访,很多时候前方没有信号,电话都打不通。如果你在前方,可能比较快就能深入接触到一线核心的人,产出更有价值的报道。线上采访能做的有限,这次只能呈现受灾和救援的状况。
在现场才能拿到更多细节、更多故事,更切身地体会受灾村民的经历,去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Q:相较于去现场采访做出来的稿件,编辑在远程报道的稿件中会承担相对更重的责任吗?
彭冲:编辑的责任反而更轻一点。远程报道最难的是找人采访,压力在记者那边。编辑负责跟进进度,搜罗信息:哪里有了新点、某个专家能不能采访、其他媒体的角度能不能学、他们没写到的能不能补。但真正的找人、采访,都是记者和实习生完成的。
如果去现场,编辑的任务会更重。记者到现场后,目光和精力基本盯在一个地方,编辑在后方要帮他找方向、跟进进展,灾难现场的不安全因素、记者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需要编辑关注。
Q:两位老师在这次远程报道中,有没有一些可实操可借鉴的经验,分享给我们?
赵敏:第一,在紧急情况下去打扰灾民,占用他们的时间、精力甚至通讯电量,确实会让人有愧疚感。但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向有关部门反映困境、跟救援队互通位置信息。抱着帮助他们的想法去联系,给这些人以信心,能减轻愧疚感。
在找人方法上,尽可能多找身处现场的人。通过抖音私信、求助电话等线上渠道联系到第一批受访者后,请他们帮忙引荐更多现场的人——家人、邻居、同村村民。找到的二手信息提供者,后续能帮忙联系他们的家人,或回到村子后告诉我们见闻,甚至帮我们联系更多人。滚雪球式地找人,在远程报道中特别重要。
第二,尽可能多要现场的图片和视频。如果在现场,可以打开五官去感受;但是不在现场,就需要多收集素材,这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现场。有了画面,再做针对性的采访,可能会挖出新的点或故事。
第三,写稿时尽早确立主题。这次初稿和成稿差距较大,问题在于前期没有确定好主题。一开始先要通过前期采访确立主题,再在后续采访中有的放矢地采不同的人,才能更有效地写出质量更高的稿子。
第四,选题方向上,可以选一些小切口的稿子。虽然全景式呈现有必要,但小切口对采访和写作更方便。这次茉莉花、捕蛇等题材,同行用小切口呈现得很好——也是我们一开始想尝试的方向。
最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现场,去感受一线,去做更贴近现场的、真实的报道。
彭冲:从编辑角度来说,最重要的体会是要把自己当成读者。想清楚读者到底想知道什么,哪个场景最能打动他们——把先打动你的场景写进去。稿子写完后问自己:这个稿子让你自己相信了吗?你被打动了吗?如果你被其中的场景和人物打动,为他们的坚韧而欣慰,为他们的不易而难过,那么读者读到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Q:两位老师最希望读者在读完这篇报道之后,留下怎样的感受或思考?
赵敏:“我们都低估了这次台风的影响”这句直接引语正是这篇稿子想要表达的。现在极端天气越来越多,不能再沿用以往经验去应对。这需要我们提高警惕,做好自上而下的应对准备,同时每个人也应做好自身防范,用新的视角去应对越来越多发的极端天气。
彭冲:希望大家能感受到人的韧性。比如结尾的那位照常去上班的医生,开头的在泥里捡张桌子继续吃饭的一家人。在灾难面前,人很脆弱,很多灾害猝不及防,可能会超出以往的应对经验,也可能超出人类工程的承受力。但人还是有韧性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照过,饭照吃,班照上 。房子倒了,一砖一瓦慢慢建;茉莉花田被淹了,等地干了再撒下新种子。日子总有法子能过下去。
(文章图片来源于新京报以及受访者)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李如意
作者 | 王姝文 谷岳轩 王 昭
编辑 | 邹钰瑜
文内制图 | 王 昭
值班编辑 | 唐莉雅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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