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北京大学数学系,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教师走进奥数集训教室。他手里没有厚重的讲义,只有几张写满算式的草稿纸。此时的张筑生已经身患重病,却主动接下了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教练的任务。

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面对一群年纪不大的学生,题目既要有难度,又不能脱离他们的知识范围。张筑生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推敲一道题的条件和解法。

有人劝他:“身体已经这样了,别再把自己累着。”

张筑生只是回答:“孩子们等不起,国家也等不起。”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用来概括他的性格。荣誉可以往后放,学生的成长不能耽误,国家数学教育的短板更不能一直拖下去。

张筑生出生于1940年。幼年时,他曾患脑膜炎,留下了小脑损伤,行走一直不太稳。后来一次意外又造成左手残疾。对普通孩子而言,这些经历足以改变人生轨迹;对张筑生来说,却成了他沉入书本的开始。

身体不便,他便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数学给了他一种特殊的秩序感:题目有条件,推理有路径,结论也必须经得起检验。生活中的许多无奈,无法用公式解决,但数学至少能让他在思考中保持清醒。

1959年,张筑生考入四川大学数学系。大学期间,他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较早完成了高年级课程,并在拓扑学等领域表现突出。毕业后,他留在四川大学任教,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教学与研究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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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高校评价体系,学历、论文、资历和人际因素往往交织在一起。张筑生把大量精力放在课堂和教材上,对职称评审却并不热衷。遗憾的是,教学上的投入未必能够及时转化为职称上的认可,他的职称长期没有达到与学术贡献相称的层级。

1978年,研究生教育逐步恢复。对张筑生而言,这次机会来得很晚,却十分关键。他考入北京大学数学系继续深造,成为恢复学位制度后北大数学学科最早的一批博士生之一。

1982年,张筑生完成博士论文并通过答辩。由于当时中国博士培养制度刚刚起步,北大授予他的博士学位具有特殊意义。因此,民间常把他称作“北大第一个博士”。严格说来,这一称呼带有传播中的简化色彩,但它确实反映了那个年代博士教育重建的历史背景。

取得博士学位后,张筑生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个人待遇上,而是继续研究动力系统、微分方程等数学问题。他也清楚,中国数学要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依靠少数人的论文,更需要适合本国学生的教材和稳定的教学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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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多年时间编写《数学分析新讲》。这项工作十分耗费精力,白天上课,晚上修改稿件,常常为了一个定义的表达方式反复斟酌。有人认为,教材编写在当时未必能带来显著的科研评价,张筑生却不认同。

他说:“学生先要听得懂,学科才谈得上发展。”

这套教材后来在高校数学教学中产生了较大影响,许多教师和学生从中受益。它并非简单堆砌公式,而是重视概念之间的联系,尽量把抽象的分析方法讲清楚。对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说,这种写法尤其重要。

到了奥数训练阶段,张筑生又承担了另一项不太容易出成绩的工作。他要为学生设计新题,研究国际竞赛的命题特点,还要根据学生水平不断调整训练内容。工作量很大,公开荣誉却未必与投入相匹配。

在他的指导和组织下,中国队曾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取得连续多届总分第一的成绩。把这些成绩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功劳,显然并不严谨;但张筑生在选拔、训练、命题和教学方面的作用,确实不应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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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明显恶化。癌症、结肠疾病以及长期劳累叠加在一起,使他的工作更加艰难。可在学生面前,他很少谈论病情,仍然逐题讲解,逐份批改训练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张筑生生活俭朴,出行常骑自行车,办公室里的物品也十分简单。这样的生活方式并非刻意表现清贫,而是他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几乎都投入了教学与研究。

2002年,张筑生因病去世,年仅62岁。有关他的资料中,最令人唏嘘的并不是“北大第一个博士”这个称呼,而是一个长期存在的反差:学术贡献、教材影响和竞赛成绩不断累积,职称和现实待遇却没有同步提升。

他的经历不是一个简单的励志故事,也不能用“天才”二字一笔带过。疾病、制度、时代条件和个人选择,共同构成了这位数学教师的一生。那辆自行车、几册教材和一批曾经被他辅导过的学生,构成了他留在教育史中的具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