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王铎的法帖,翻到一幅《临王僧虔〈刘伯宠帖〉》。落款写着"己丑十一月,嵩樵王铎"。己丑是顺治六年,1649年。王铎五十八了。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职事所司,不应多陈。"
这八个字写得紧。比别人都紧。整幅字前面几行还算从容,"僧虔启""刘伯宠""陶瑾称敕"这些,笔画之间还有松快的意思。到这一行忽然收住了,像一个人话说了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应多陈"——不该多说。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笔速慢了,每一笔都压着走。陈字那一撇,拖出去又收回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半天。
王铎写的是临帖。内容是南朝王僧虔的启事,讲公务上的事,有案卷要委派,有圣恩要报答,有职责要尽。"职事所司,不应多陈"是原文,还是王铎自己写的时候加了重音,看不出来。但那一行字的墨色、节奏、收紧的架势,和上下文都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有一回写一幅字,写的是"少说为佳"四个字。那天心情不好,手底下不知不觉把每个字都写得缩着,收着,笔画也细。写完一看,字如其人——那四个字就是我当时的状态,不想说话,不愿意多解释。朋友来看,说这字看着憋屈。他说对,就那个意思。
王铎这句"不应多陈"写得紧,大概也是当时心里有事。
后面还有:"虽奉令旨,岂敢外下意不先上闻?"
"岂敢"两个字忽然放开了。笔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出去,像是在反问。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虽然接到了命令,但我怎么敢不先上报就自己做主呢?
一份给上级的请示。请对方定夺。明末清初的官场文书,换成书法作品挂在那儿,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忍住,该请示的绝不自己定。
"正当罄率管见,令官启审可否?"
"可否"两个字收尾。否字的口写得小小的,像一个人把话说完,等着对方点头。然后王铎落款,嵩樵。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临一份南朝公文。临的是那个时代的气息——谨慎、克制、上下分明、规矩森严。可他临出来的字,却在这种规矩里藏着自己的情绪。该收的时候收得紧,该反问的时候放得开,该请示的时候又缩回去了。字比人诚实,藏不住。
他合上字帖,靠在椅背上。
临帖这件事,看起来是照搬古人的字,实际上每临一次,都在往里塞自己的东西。王铎临王僧虔,临的是公文的格式和语气,可那一行"不应多陈"的紧,是他自己的。
他写了好多年的帖。年轻时候以为临帖就是把字形写像,后来才发现像不像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临的时候,心里那口气顺不顺。同一本帖,今天临和去年临,完全两回事。字帖没变,变的是人。
窗外的天暗了,他把字帖收起来,站起来去喝水。水壶里的水放了半天,凉的。
若您也常在临帖的时候发现自己藏不住的情绪,欢迎关注。咱们往后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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